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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的琴房 新的琴房 ...

  •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中旬到的。EMS的信封很薄,我把它搁在餐桌上,妈拆的时候手有点抖。云禾大学,师范方向。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进厨房,说给我做碗面。
      那碗面卧了两个蛋。我吃得很慢,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爸不在了,这是我十九年人生里,第一件他没能亲眼看见的大事。我把通知书收进抽屉,和他最后那封信放在一起。信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摸了摸,没说话。
      九月报到,妈送我到宿舍楼下。她不肯上去,说男生宿舍她不方便。她替我理了理领子,说:"辞辞,自己按时吃饭,别总啃面包。"我说:"嗯。"她站在太阳底下看我上楼,我走到三楼回头,她还在,手在裙子上蹭了蹭,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四人间,我到得最早。靠窗那张床铺还空着,我把琴谱箱塞到床下,铺好床单,又把那架折叠谱架支在书桌角。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宿管,回头一看,是陆景珩。
      他扛着一个鼓包,肩上还挎着吉他,站在门口瞪我:"沈砚辞?"
      "陆景珩?"
      他把鼓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扑过来抱了我一下。他身上还是那股肥皂和运动饮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就说咱俩肯定能再分到一个屋!"他松开我,四下打量,"打击乐方向,你呢?"
      "钢琴。"
      "我知道你是钢琴。"他翻了个白眼,"全校谁不知道一中那个钢伴。"
      他手脚麻利地选了我对面那张床,把架子鼓的镲片用布裹好立在墙角,又从包里掏出篮球往我怀里一塞:"走,先打一场,报到材料明天再交。"
      我说:"我得去看看琴房。"
      "琴房跑不了。"他拽着我往外走,"先让我看看你这两年腿有没有退步。"
      路过食堂门口,他非要拉我吃碗面,说接风。我们俩占了张桌子,他一边吸溜一边问东问西:高三累不累,妈身体怎么样,那架老珠江最后弹到哪首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林知夏,真就一点联系都没了?"
      我把筷子放下。"没了。"
      他看了我两秒,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问了。吃饭。"
      我们在操场上打到太阳落山。他篮球打得还是那么野,满场跑,我跑不动了,坐在看台边上喝水。他扔给我一瓶汽水,自己一屁股坐下来:"说真的,你报考云禾大学,是因为林知夏?"
      我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我说,"是因为这里的琴房多。"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们俩并排坐着看天上的云。过了半天,他忽然说:"她出国快一年了吧。"我说:"嗯。"他说:"那你呢?"我说:"我什么。"他咧嘴一笑:"没什么。打球。"
      音乐楼在学校东北角,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墙皮有些剥落,可推开门,走廊里全是琴声。一间一间琴房像蜂房,门缝里漏出零碎的音阶和练习曲,有的在爬格子,有的在磕一段快板。我站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是我十八岁以后,见过最多琴声的地方。
      琴房在三楼,三十七间,分配给钢琴方向的新生。我推开三号琴房的门,里面是一架雅马哈立式,比一中那架珠江新得多,音准,踏板也灵。我坐下来,手指落在琴键上,先试了几个音。声音很干净,像刚擦过的玻璃。
      我弹了肖邦那首夜曲的开头。不是全曲,只是开头那几句。旋律从琴房的小窗飘出去,我闭着眼,想起很多年前爸在电话里听我弹《送别》,想起排练厅西窗的光,想起女高音队伍最边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弹到一半,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抬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胸前别着校园合唱团的面试牌。"同学,"他说,"你是新生?"
      "嗯。"
      "会弹伴奏?"
      "会一点。"
      他眼睛亮了:"走,跟我去面试。我们团今年缺钢伴。"
      我就这样被他半拉半拽去了合唱团面试。其实不用面试——他让我随便跟着一首练声曲弹两句,我弹了,他在指挥台上愣了三秒,然后转过身对后排的团员说:"行了,就他了。"
      团员们笑起来。那个戴眼镜的团长拍我肩膀:"同学,你这手功夫,是从高中就开始练的吧?"
      "嗯。"
      "以后团里就靠你了。"他又翻了翻我的手,"指节这么长,天生吃这碗饭的。"
      我缩回手,没接话。走出排练厅的时候,走廊尽头的西窗斜进一束光,落在我抱着的谱夹上。我站在那束光里,忽然觉得这栋老楼没那么旧了。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宿舍挤不挤,食堂吃不吃得惯,室友闹不闹。我说都好。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辞辞,你爸要是看见你住进琴房这么多的楼里,该多高兴。"我说:"他看得见。"妈没说话,过了两秒,嗓子有点哑:"那就好,那就好。"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新生三千多人,黑压压坐满了一礼堂。我作为合唱团代表坐在前排边上,本来是来凑人数的。学生会的学姐临时找到我,说:"同学,节目单上那个钢琴独奏临时生病了,你能不能顶一下?就弹一首,随便弹。"
      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她急得额头冒汗,"就你,我们看过你合唱团面试的录像,你行的。"
      我被推上台。聚光灯打下来,底下三千多张脸我一个也看不清。我在钢琴前坐下,手放在琴键上,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我开始弹。
      不是肖邦,不是德彪西,是我自己随手摸出来的一段旋律。调子很亮,像春天早上八点的阳光,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破土。我没谱,手指自己在琴键上走,一段明亮的主题出来,又绕回去,像一条弯弯的小路,通向一个我说不清的地方。中间有一段我故意慢下来,踏板踩得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然后主题又亮起来,越走越开阔。
      弹完最后一个音,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我站起来鞠躬,台下三千人我一个也看不清。那个临时找我的学姐在台口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是"救了命了"。
      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就在那一刻,台下第三排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抱着笔记本的女孩,本来在低头写东西,听见琴声,抬起了头。她多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又低头继续写。她旁边的室友凑过来问她看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这曲子挺好听的。"
      那首曲子后来有了名字,叫《这年花正开》。只是那时候,它还只是一段没名字的旋律,而我还不知道,台下那一双眼睛,会在半年以后,坐进我旁边的那间教室。
      军训结束,正式开课。日子一下子填满了:视唱练耳、乐理、钢琴个别课、合唱排练。陆景珩每天雷打不动约我打篮球,打完球回宿舍,他在隔壁打鼓我在床上翻谱,两种声音隔着一堵墙撞在一起,倒也热闹。
      琴房的钥匙我挂在书包拉链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天没课的下午,我都泡在三号琴房,一练就是三四个小时。看门的大爷姓刘,认识我,总把最里面那间留给我,说那间隔音好,"小伙子你弹你的,不吵人"。我练到天黑才走,走廊的声控灯被琴声震得一明一灭。
      十月底的一天,合唱团排练完,团长忽然提起:"对了,系里这学期要接收一批转专业的学生,名单还没公示,说是从别的学院转过来的,补咱们师范方向的缺口。"
      另一个团员问:"都有谁啊?"
      "不知道,"团长耸耸肩,"教务处还没贴公告。"
      我低头收拾琴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不转专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谱夹合上,拎着它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宿舍,陆景珩正对着镜子练他的吉他solo,见我进来,头也不抬:"今天那个迎新晚会上弹钢琴的是你吧?我室友刷着校园论坛呢,有人发了段视频,问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我说。
      "没名字?"他放下吉他,"人家问你叫啥曲子,你就说没名字?"
      "本来就没名字。"
      他翻了个白眼,重新抱起吉他:"你这人,真没劲。"
      那时候我十九岁,琴键是新的,琴房是新的,连身边的热闹都是新的。我以为我的日子会这样一节一节过下去,像一首练熟了的练习曲,不会出错。
      我不知道,一张还没贴出来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正在朝我走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新的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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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读者朋友: 《这年花正开》于2026年10月4日12:00在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两平台同步连载。 关于这本书—— 琴声先到,舞步后至,最后并肩看风景。 每日 12:00 更新 2 章; 上、中、下三部的终章,各择一日单独更新(当日仅更新该终章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