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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迎着阳光逃跑 车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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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全车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最后一排的江迟身上。
坐在江迟旁边的母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抱住怀里那个装满钱的包,一把拽住江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江迟!你干什么?你不许下去!你收了钱的,你答应过人家的!”母亲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极度的惊恐和刻薄,“你下去干什么?去跟他一起送死吗?他就是一个疯子!”
江迟没有理她。
他死死盯着车窗外那个摇摇欲坠、满身是血的身影。
顾寻声就那样光着脚站在柏油马路上,初秋的风卷起他单薄的外套衣角。
他那条骨裂的腿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斜靠在越野车的车门上,但那只流着血的手,依然极其固执地指着车里的江迟。
他不走。
一秒都不退。
江迟手腕上的同心锁,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要融化皮肉。
那是顾寻声的愤怒,是顾寻声的害怕,也是顾寻声在无声地哀求:别不要我。
江迟忽然觉得,这五十万压在自己身上,比戒同所里的电棍还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妈用钱卖了他,顾家父母用钱买了他,所有人都以为五十万可以买断一切。
可是顾寻声,却用这一身烂肉、一腔孤勇,硬生生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江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坚定:“妈,这钱,我不要了。我哪怕去捡破烂,我也不会让你饿死。但这笔钱,我绝不会用它买断我这辈子。”
“江迟!你疯了!”母亲尖叫起来。江迟没有再看她,他像逃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巴车的前门。
司机骂骂咧咧地开了门,江迟直接跳了下去。他踩着粗糙的柏油路面,一步一步朝顾寻声走去。
风吹得他眼睛生疼,但他连眨眼都舍不得。顾寻声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一直死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他像个因为害怕失去玩具而满地打滚的小孩,眼眶瞬间红透了,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上。
“江迟……”顾寻声向他伸出手,那只手还在滴血,声音支离破碎。江迟走到他面前,没有接那只手,而是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顾寻声。
他碰到了顾寻声肋骨的伤,顾寻声疼得闷哼了一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用那只流血的手,死死地、贪婪地回抱住江迟,仿佛要把江迟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你拿什么买我的命……”江迟把脸埋在顾寻声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你连鞋都没穿,你拿什么买……你这个疯子……”
顾寻声靠在车门上,用脸颊蹭着江迟的头发,声音虚弱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拿我顾寻声的命买。”
“以后,谁敢再拿钱打发你,我就拿命去跟他拼。”两人在空旷的国道上,抱着彼此哭得像两个被世界遗弃又重新找回对方的傻子。
而此时,大巴车上。江迟的母亲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重重地靠倒在椅背上。
她看着窗外那个穿着病号服却紧紧相拥的儿子,心里竟然闪过一丝诡异的恐惧——她好像,永远地失去这个儿子了。
风卷着国道上的沙尘,刮在人脸上生疼。江迟哭得喘不上气,但他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
顾寻声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站不住。而且,顾寻声贴在他颈侧的呼吸,烫得极其不正常。
“顾寻声?”江迟慌乱地直起身,捧住顾寻声的脸。顾寻声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嘴唇干裂,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江迟……我有点头晕……”顾寻声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那只原本死死攥着江迟衣服的手,也渐渐卸了力气。
“顾寻声!你别吓我!”江迟一把捞住他的腰,这才发现顾寻声病号服的后背,已经被血和冷汗彻底浸透了。他本来就没好全的肋骨骨裂,加上刚才一路发疯般的狂奔,伤口全部崩开了。
江迟一个人根本撑不住顾寻声的重量。他急得红了眼,转身冲着大巴车上的司机大喊:“师傅!救命!他伤口裂开了,求求你帮我把他弄上车,送我们去医院!”
大巴车司机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看到这满身是血的架势,也吓了一跳,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帮忙。
江迟的母亲坐在座位上,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包,冷眼看着窗外,连动都没动一下。在司机的帮忙下,江迟好不容易把顾寻声半抱半拖地弄上了大巴车。
车厢里的乘客看着这两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纷纷露出了惊恐和嫌恶的表情。
“哎哟,怎么弄上来了,这血别滴到我包上啊!”
“这不会是遇上抢劫了吧?司机快让他们下去啊!”
“都给我闭嘴!”江迟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红了眼的小兽,冲着车厢里的人嘶吼。他脸上还带着血痕,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狠戾的绝望。
“谁再敢说一句,我跟他拼命!”车厢里瞬间安静了。那些原本抱怨的乘客,被他这股疯劲吓得缩了回去。
江迟不再理会任何人,他让顾寻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手死死按住他肋侧渗血的地方。“师傅,去最近的医院,求你开快点。”江迟的声音彻底哑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顾寻声的病号服上。
顾寻声靠在他肩上,微微睁开眼,看着江迟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虚弱地笑了一下。
“江迟……你刚才……好凶啊……”
“你别说话了。”
江迟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你省点力气。要是你死在这辆车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顾寻声轻轻摇了摇头,他费力地抬起手,覆在江迟按着自己伤口的手背上,十指相扣。
“死不了……同心锁还在呢……”
顾寻声轻轻喘着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江迟,你把那五十万……还回去了吗?”
江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妈还在车上。我没要她的钱。”顾寻声的眼神亮了亮,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把脸往江迟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好……这才是我的江迟。”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呢喃,“江迟,哪怕全世界都拿钱来砸我们,你也别松手。只要你不松手,我就能一直撑下去……”江迟死死抱着他,眼泪无声地决堤。“我不松手。这辈子都不松手了。”
大巴车在国道上疯了似的往回开。江迟的母亲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包的带子,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一种对贫穷和流言蜚语的恐惧所取代。
半小时后,大巴车停在市中心医院的急诊门口。江迟托着顾寻声,正要下车,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站了起来。
“江迟。”母亲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外强中干的冷酷,“你要是今天跟他下了车,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你就当,你妈死在ICU里了。”
江迟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背对着母亲,脊背一寸寸地挺直,却没有回头。
江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顾寻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那只和他十指相扣的手,明明那么冰凉,却给了他这世上最滚烫的支撑。“好。”
江迟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保重。”
说完,他再没有任何犹豫,拖着顾寻声,大步跨下了大巴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江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抱着五十万渐渐远去的母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十五岁之前那个为了母亲的生死、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江迟,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个漫长的冬天。而现在的江迟,握着顾寻声的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能硬生生地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