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听见你》汤小右

25、心意终于被发现 周

　　周一，开学。

　　温辞耳起了个大早。不是热爱学习，是保命。

　　她掐着点儿算好了时间，精确到秒，目的只有一个——避开许知谦。校门口狭路相逢？那画面她光想想，脚趾就能抠出一座迪士尼城堡。

　　结果老天爷：笑死，偏不。

　　她前脚刚踏进教室，后脚许知谦就出现在走廊拐角。

　　四目相对。

　　空气，死了。

　　“你先。”温辞耳往后撤了半步，还煞有介事地伸手比了个“请”，像个餐厅门童。

　　许知谦却比她更客气：“还是你先吧。”

　　两人嘴上谦让，脚底生根。中间就隔着一个门框，硬是让出了百米跑道起跑线的架势。

　　“哎哟喂——”

　　后排突然炸出一个含饭量极高的声音。

　　肖瑶，嘴里塞着个硕大的肉包子，两颊鼓得像只囤粮仓鼠，眼睛却亮得像雷达，在他俩身上来回扫射。

　　“你们俩今天是第一天认识啊？客气成这样，我还以为走错片场了呢！”

　　温辞耳差点把手里的书包扔出去。

　　课间去小卖部。

　　最后一袋红豆面包孤零零躺在货架上。

　　温辞耳伸手。许知谦也伸手。

　　两双手在半空相遇，电光石火间同时缩了回去。

　　“你拿吧。”温辞耳说。

　　“还是你拿吧。”许知谦说。

　　旁边肖瑶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捞走面包，拆开就往嘴里塞：“你俩搁这演什么太极呢？”

　　“哎哎哎，那个小同学，先付钱再吃！”小卖部老板冲肖瑶喊道。

　　肖瑶：“……”

　　中午食堂，最后一份鸡腿。

　　往常这种时候，许知谦会让，然后温辞耳会心安理得地夹走。可今天温辞耳死死盯着那个鸡腿，居然也摇起头来：“你吃你吃。”

　　许知谦：“不不不，还是你吃。”

　　两个人你推我让，差点把餐盘都掀了。

　　肖瑶端着饭碗，眼神越来越不对。

　　等到傍晚放学，她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把温辞耳拽到走廊角落，压着嗓子审犯人似的问：“你俩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客气，跟甲乙方签合同似的。”

　　温辞耳故作轻松地耸肩：“没什么啊，和平时一样。”

　　“一样个锤子！”肖瑶差点蹦起来，“平时许知谦给你讲数学错题，你们俩哪回不是掐得你死我活？你骂他‘讲的什么狗屁逻辑’，他损你‘猪都听懂了你还听不懂’——可今天呢？你乖得跟只猫似的缩在那里点头，他居然温声细语地给你讲，一句重话都没有！这是你们俩的风格吗？啊？！”

　　温辞耳张了张嘴正想辩解，余光却不经意地一抬——

　　校门口，一辆变速自行车停在夕阳里。许知谦长腿支着地，正朝这边看。

　　那道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她的。

　　温辞耳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视线，耳根子“腾”地烧起来，红意顺着脖子一路蔓延。

　　肖瑶眯起眼：“脸这么红，又看见什么大帅哥了？”

　　说着就要顺着温辞耳刚才的视线扭头。

　　温辞耳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一把抱住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摁：“瑶妹儿！走，我请你吃烧烤！今晚你可劲儿造，我买单！”

　　“哟——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肖瑶被她勒得声音发闷，“有情况啊！”

　　温辞耳偷瞄一眼，见许知谦已经转开视线骑车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假笑：“你爱吃不吃。”

　　“要不——”肖瑶眼珠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不怀好意的味道，“把许大神也叫上？”

　　温辞耳面不改色：“许知谦早回家了，吃毛线。”

　　“哦——是吗？”肖瑶忽然笑得花枝乱颤，朝温辞耳身后挥手，“谦哥！能赏脸一起吃烧烤吗？”

　　温辞耳脸色骤变，机械地转过头。

　　许知谦推着变速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缕影子，把她吓得差点原地起飞直接蹦进肖瑶怀里。

　　她下意识缩到肖瑶背后当鸵鸟。

　　许知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也能请我吗？”

　　温辞耳脸颊烫得能煎蛋，别开脸嘟囔了一句：“随便。”

　　于是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肖瑶坐在温辞耳和许知谦中间，像夹心饼干里的那层奶油。

　　温辞耳破天荒淑女到令人发指——小口小口地咬烤面筋，嘴角连辣椒油都没沾上。

　　肖瑶斜眼看她，撇嘴道：“耳朵，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这么斯文。”

　　许知谦闻言一怔，转过头来看她。

　　也就在那一秒，温辞耳鬼使神差地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空气里滋滋的烤肉声忽然远了。温辞耳的脸“噌”地红成了熟透的虾子，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烤茄子里去。

　　吃完烧烤买完单，温辞耳几乎是逃上的公交车。

　　她随便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一扭头却愣住了——

　　赵霖就坐在窗边，耳朵里塞着白色有线耳机，侧脸映在暮色里，眼神淡淡地望着窗外，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落寞。

　　温辞耳悄悄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摘下他左耳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赵霖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惊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她，眼底的阴霾忽然裂开一道缝，笑意从里面透出来：“你什么时候上来的？我都没发现。”

　　“六中作业很多吗？最近都没见你在群里冒泡。”温辞耳把耳机还给他，细心地重新塞回他耳中。

　　赵霖垂下眼帘：“还好。”

　　温辞耳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自从他外婆意外离世后，赵霖就越来越沉默了。她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他真正笑过了。

　　“赵霖同学，”她清了清嗓子，摆出讲故事的语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赵霖摘掉另一只耳机，转过脸来认真地看她，唇角弯了一下：“洗耳恭听。”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有一天，它失去了最爱它的外婆，整日蹲在山顶抹眼泪，望着远方发呆。”

　　“这时候，一朵软软的小云飘过来，轻声问它为什么难过。小兔子哽咽着说：‘我再也见不到外婆了。’”

　　“小云是个邮递员。它告诉小兔子，逝去的亲人都会住进云朵小镇，只是没法亲自下山——但思念可以送信。”

　　“小兔子摘下蒲公英，把想对外婆说的悄悄话裹进绒毛，轻轻吹向天空。小云接住所有信件，慢悠悠地飘向云朵小镇。”

　　“傍晚的时候，温柔的晚霞铺满山头，一阵暖风拂过脸颊，带着外婆从前晒干的青草香。小云悄悄落下一片柔软云絮，落在小兔子手心。”

　　“‘外婆收到你的信啦，’小云说，‘她说会一直陪着你。春天的风、傍晚的晚霞，都是她来看你的痕迹。’”

　　“小兔子摸着手心温热的云絮，终于不再落泪了。”

　　温辞耳讲完最后一句话，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赵霖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声音有些哑：“耳朵……谢谢你。遇见你，真好。”

　　“认识你，我也很开心。”温辞耳赶紧岔开话题，搓着手一脸期待，“对了，虫虫最近长大了没？快给我看看它的最新近照！”

　　赵霖翻开手机相册，两个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看那只叫“虫虫”的白色比熊犬的各种黑历史照片。

　　“哈哈哈哈这张太绝了！它居然还会葛优躺？！”温辞耳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着照片笑，赵霖看着她笑，也跟着露出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翻着翻着，一张女孩侧脸的素描忽然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赵霖手指一僵，刚想划走，温辞耳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机举起来，笑嘻嘻地逼问：“这画画得可真好！说，上面的女孩是不是你的意中人啊？”

　　赵霖耳尖瞬间红透了，支支吾吾：“我……随便画的。”

　　“随便画就这么好看，那真人得美成什么样啊！”温辞耳一脸八卦吃瓜的表情。

　　赵霖深深地望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嗯……你照一下镜子，就知道她有多好看了。”

　　温辞耳的大脑“嗡”地一下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她默默把手机塞回他手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赵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反倒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低声打趣：“被我喜欢，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温辞耳连忙摆手，“我只是……只是……”

　　“只是一直把我当普通朋友。”他笑着替她把话说完。

　　温辞耳急了：“不是普通朋友，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眼里滑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温辞耳咬了咬下唇，纠结了半天：“赵霖……不好意思。”

　　“你不需要因为别人喜欢你而道歉。”赵霖的声音依然温柔，可温辞耳还是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黯淡，“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温辞耳心里忽然堵得慌。

　　赵霖这么好，这么温柔，她是喜欢的。可是那种喜欢，只能停留在朋友的位置。她第一次因为被一个人喜欢、自己却无法回应而感到惋惜和遗憾——但转念一想，做朋友，也许比做恋人更长久。

　　毕竟恋人之间的爱或许会消失，但朋友之间的情谊不会。

　　心事戳破了，赵霖反倒松了口气，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着了。

　　两个人沉默着听完同一首歌。公交车快到站的时候，温辞耳忽然开口：“那幅画……你能再画一张送给我吗？”

　　“当然。”赵霖笑了。

　　温辞耳挠了挠头：“我还是第一次从那个角度看自己，挺新鲜的——不过主要是你画得好，都自带美颜特效了。”

　　“别这么说，你本来就很好看。”

　　“可是……从小别人就老跟我说，‘其实你双眼皮更好看’。”温辞耳用手撑开眼皮做鬼脸，“我小时候还偷我妈的双眼皮贴给自己搞了个一次性的，假的到底真不了。你说，等高考完我要不要去韩国拉个双眼皮？”

　　赵霖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的单眼皮很好看。眼尾微微拉长，不笑的时候清冷安静，笑起来弯成浅月牙——温柔又耐看。”

　　“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温辞耳脸颊微红，“你刚才是认真的，还是哄我开心的？”

　　赵霖脱口而出：“我从不说假话。”

　　温辞耳笑了：“行，那暑假去韩国的机票钱省了，请你喝奶茶，去不去？”

　　“大款请客，不去白不去。”

　　“好，奶茶店走起！”

　　奶茶店里，赵霖坐在对面，看着温辞耳塞了满嘴珍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在他满是阴霾的灰暗日子里，温辞耳是唯一照进来的那束光。抚平他所有破碎和不安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校门口。

　　温辞耳刚下公交车就看见赵霖等在老地方，手里夹着一个画筒，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紧。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

　　然后呆住了。

　　是幅油画。色彩用得五彩斑斓却丝毫不乱，画中女孩笑容明媚灿烂，整个人像从阳光里捞出来的，让人挪不开眼。

　　温辞耳心里感慨万千：在赵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又给自己开了多大美颜P了多少图啊？

　　“赵霖，你也画得太好看了吧！”她又赶紧找补，“我不是自恋说我长这样啊，我是夸你画技高！你以前专门学过吗？”

　　赵霖摇头：“没有，从小随便画的。”

　　“随手一画就这么好看，那认真起来还得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在互相谦让，肖瑶忽然像幽灵一样从身后冒了出来。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她一把夺过画，低头一看，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哇——耳朵！你也太好看了叭！！”

　　“我去！这你都认得出来是我？”温辞耳满脸震惊。

　　肖瑶理直气壮：“这怎么看不出来！瞧这一双单眼皮，清透干净，眼神澄澈，整张脸素雅舒服，越看越好看——这一看就是你啊！”

　　温辞耳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肖瑶，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把蜂蜜当牛奶喝了？”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喽！”肖瑶兴致勃勃，“话说这画找谁画的？多少钱？我也想画一张！”

　　温辞耳：“……”

　　她偷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瞄了赵霖一眼。

　　赵霖秒懂她眼神里的意思，开口道：“最近在自学油画，就找了耳朵当模特。这幅画……算是我的进步之作。”

　　肖瑶眯了眯眼，笑容里浮现出耐人寻味的弧度。

　　温辞耳太了解她了，顿感不妙。

　　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肖瑶脱口而出：“赵霖，你该不会是喜欢耳朵吧？”

　　温辞耳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以为赵霖会沉默——却没想到他微微一笑，坦然得不像话：“是啊。我喜欢她，从三年前她把虫虫送到宠物医院那天起，从我知道她的名字起——就喜欢了。”

　　他说着，目光柔软地落在温辞耳身上。

　　肖瑶“喔——”地一声拖长了尾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当事人温辞耳头埋得低低的，耳朵红透了，下意识地不停摸自己的右耳垂。

　　“赵霖，你喜欢我们家耳朵，就因为她漂亮吗？”肖瑶迫不及待地追问。

　　温辞耳气得瞪她一眼，伸手去捂她的嘴。

　　赵霖点头：“是，但不仅仅是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很好。好到让人……”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没办法不喜欢。”

　　肖瑶扒拉开温辞耳的手乘胜追击：“那她哪儿好？”

　　“她——”

　　“赵霖！”温辞耳脸都快烧起来了，急忙喊住他，“快上课了！你还不赶紧坐公交去学校！”

　　她慌得声音都在抖。

　　见温辞耳快招架不住了，肖瑶这才收了玩心，笑眯眯地放过她。她太了解温辞耳的性格了——被人夸就浑身不自在，明明受得起却偏偏谦虚得要死。

　　赵霖微微一笑：“放学见。”

　　“嗯，放学见。”温辞耳小声说，声音软得像猫叫。

　　肖瑶冲他点点头，赵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耳朵，”肖瑶勾住她肩膀，啧啧摇头，“你今年桃花运可以啊！追求者一个两个都是大帅哥，我都羡慕死了！”

　　温辞耳冲她假笑：“肖瑶，赵霖这事你要敢乱说——”她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肖瑶嘿嘿一笑：“放心，我绝对不告诉谦哥。”

　　“告诉我什么？”

　　一道温润的男声冷不丁从背后响起，两个人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温辞耳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抬眼正好撞进许知谦的视线里。

　　她“唰”地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自从那天在湖边头脑发热干了那件“流氓事”之后，她几乎每晚都会梦见他们坐在长椅上接吻的画面。

　　那个触感，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觉得意犹未尽。

　　上课走神盯他嘴唇，补习偷瞄他嘴唇，吃饭不自觉看他嘴唇，说话的时候更是移不开眼——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变成变态了。

　　许知谦却像没事人似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啊……嗯，小耳朵？”

　　“轰”的一下。

　　温辞耳大脑一片空白，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窜上天灵盖。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潮卷土重来，比刚才还烫。心跳快得像打鼓，整个人原地石化，结结巴巴：“没、没、没什么。”

　　肖瑶正悄咪咪地把那幅油画往书包里塞，却被许知谦眼疾手快一把抽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谁画的？”

　　温辞耳和肖瑶飞速对视，瞎话还没编出来，就看见许知谦脸一沉：“赵霖画的她。”

　　“我去！神了！这都能猜到！”肖瑶差点给他鼓掌。

　　许知谦冷笑。除非他瞎了，否则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画里那份爱意都快溢出来了，瞎子都看得到。况且之前几人出去玩儿时，他无意间瞥见过赵霖的素描本，知道他画技相当了得。

　　“赵霖可真用心啊，”他语气酸溜溜的，“这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参加国际绘画比赛呢。”

　　肖瑶憋着笑偷瞄温辞耳。

　　温辞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伸出手：“欣赏完大师作品，就请还给我。”

　　许知谦把画递过去。可温辞耳伸手接的时候，他却攥着不松。

　　温辞耳皱眉疑惑地看他。

　　他眉眼弯弯，声音忽然放轻：“终于舍得施舍我一眼了？”

　　只这一句，温辞耳心旌摇曳，慌慌张张别过脸去。许知谦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嘴角带着笑意，终于松了手。

　　肖瑶站在旁边，一脸姨母笑。她脑子里已经飞速补完了许多年后这两人结婚典礼的全流程。

　　然后笑容一收，一把拉过温辞耳，表情严肃：“以后你结婚，我必须是唯一的伴娘！听见没！”

　　温辞耳一脸懵：“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才多大，结婚还早着呢。”

　　“我不管！我先预定了！拉钩！”肖瑶忽然耍起小孩脾气。

　　温辞耳无奈地跟她拉了钩，随口嘟囔了一句：“我以后可不一定结婚的。”

　　“为什么？”肖瑶和许知谦异口同声。

　　温辞耳看向许知谦，又飞速别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结。”

　　许知谦垂下眼眸，满眼的失落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