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41、日常 沈墨回

　　沈墨回去之后，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惦记那道转瞬即逝的光幕。

　　他的房间光线总是柔和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次和路嚣短暂见面之后，他就开始攒话了。

　　不是什么宏大要紧的事，全是零零碎碎、鸡毛蒜皮的小事。

　　早上醒来看见檐下停了一只圆滚滚的麻雀，羽毛是浅棕带斑点的，不怕人，站在那里歪头看了他好久；巷口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桂花羹甜而不腻，他第一口尝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路嚣会不会喜欢；还有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翻来覆去回想光幕里路嚣的样子，眉骨清浅，眼神安安静静的，笑起来很浅，一点都不凌厉。

　　沈墨找了一本薄薄的软皮本子，专门用来记想跟路嚣说的话。

　　想到一句就写一句，字迹清隽，偶尔会在句尾画小小的星星。
　　【今天的云一团一团，像棉花糖。】
　　【桂花羹放凉了就不好喝，下次如果你过来，我一定趁热盛给你。】
　　【上次看见你的时候，忘了跟你说，你的很好看。】
　　【那颗木星星，你有没有好好收起来？】

　　写满小半页之后，他又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有点害羞。有些话写在纸上还好，等下一次光幕亮起，要亲口说出来，他会紧张。

　　他不知道路嚣那边什么时候能调好参数。次元缝隙的连通从来没有固定时间，全看路嚣在实验室里一次次调试共振频率。所以沈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桌边，时不时望向房间里那一处淡淡的微光节点——那是这边对应的接收点位，只要节点发亮，就代表路嚣那边准备好，可以接通影像了。

　　他不敢走远，连出门买点心都匆匆忙忙，生怕错过。

　　另一边的实验室里，路嚣也连着熬了两晚。

　　上次影像过载消散之后，他复盘了所有数据，找出震荡爆发的根源。能量供给不稳定，空间褶皱本身就脆弱，强行长时间承载影像信号，风险很高。他一点点修改模型，增设缓冲模块，每改动一组参数，就要反复试运行几十次。

　　桌上那罐糖还在，那颗木刻的小星星，安安稳稳躺在透明收纳盒里，摆在他视线最容易落到的地方。演算卡壳的时候，路嚣就会看上一眼，紧绷的思绪会慢慢松下来。

　　同行给他发消息，约他周末的学术交流会。路嚣斟酌片刻，婉言推掉了。
　　【手上还有要紧的实验，下次再参加。】

　　旁人只当他在攻坚重大课题，只有路嚣自己清楚，这个“要紧的实验”，无关什么轰动学界的成果，只是为了稳定那一道缝隙，再和沈墨见一面。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落进实验室，把地板染成暖橘色。

　　最后一组模拟测试顺利跑完，屏幕上的曲线平稳舒展，缓冲模块生效，预估影像维持的时间，比上一次足足多出一倍。

　　路嚣指尖悬在启动键上，顿了顿，才轻轻按下。

　　节点微光慢慢升腾起来，淡淡的白雾在半空聚拢。信号一点点往对面传递。

　　沈墨这边，桌上的光点骤然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挺直脊背，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碎碎念的小本子，惊喜一下子漫上眼底。

　　光幕慢慢成型，先是细碎的光斑，再一点点凝出轮廓。

　　路嚣坐在实验台前面，袖口依旧挽着，背景是满桌的草稿纸和不停低鸣的仪器。他看见光幕里的沈墨，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着本子，看见他的瞬间，唇角立刻扬起来。

　　“路嚣！”沈墨先开口，声音轻快，藏不住欢喜，“我等了你好久。”

　　“辛苦了，让你等这么久。”路嚣的声音透过传输通道传过来，杂音比上一次少了很多，清晰柔和，“这次我调整好了，我们可以多说一会儿话。”

　　沈墨用力点头，迫不及待翻开手里的本子，一条一条跟他讲。

　　从那只不怕人的麻雀，讲到巷口的桂花糖水，讲他窗台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讲夜里吹风的时候，总觉得风好像能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不定能吹到路嚣的世界。他说得很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偶尔卡壳，低头看看本子上提前写好的字，再抬眼看向光幕对面的人。

　　路嚣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目光落在沈墨脸上，温柔得像盛了温水。他喜欢听这些琐碎的日常，比起复杂的时空公式，这些烟火气的小事，才是他长久孤寂里最想要抓住的东西。

　　“对啦，”沈墨讲到一半，忽然停住，脸颊微微泛热，攥紧本子的边角，小声问，“那颗木星星，你有没有好好放着？”

　　“嗯，放在透明盒子里，就在我面前。”路嚣抬手指了指操作台的收纳盒，“每次演算遇到瓶颈，我都会看一看。”

　　沈墨听完，笑得更开心了。他犹豫几秒，鼓起勇气，说出本子上藏得最深的那句话：
　　“路嚣，我最近常常会想，如果通道彻底打通的那天，我们见面，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路嚣沉默了片刻。

　　他设想过无数次真正相见的场景。没有光幕隔开，没有次元壁垒，没有随时会断裂的信号。

　　“想抱你。”路嚣说得很轻，却格外认真，“安安稳稳抱一下，不是触碰不到的光影。想闻一闻你那边桂花糖水的香气，想和你一起抬头看同一片天空。”

　　沈墨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垂了垂眼，又很快抬起来望着他：“我也是。我想扑到你面前，把糖塞给你吃。”

　　他说着，拿起手边一颗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甜意漫开的时候，对着光幕晃了晃：“是你送我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光，慢慢闲聊。沈墨会好奇他的实验室，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问那是什么；路嚣耐心跟他解释，尽量避开晦涩难懂的术语，换成简单的话讲给他听。

　　沈墨听得似懂非懂，托着腮：“虽然不太明白，但是你讲的时候，很好看。”

　　路嚣低低地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

　　就在气氛温软的时候，探测屏幕边缘，淡淡的黄色预警跳了出来。不是上次那种危险的红色警报，只是提示能量储备快要抵达上限，影像维持不了太久了。

　　路嚣眼神微动，轻声告诉沈墨：“时间快要到了。”

　　沈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但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失落，乖乖把本子合上，对着光幕挥挥手：“好，我知道啦。你不要为了延长时间硬撑，实验安全最重要。”

　　“我知道。”路嚣看着他，“我会继续优化，下次见面，我争取再稳定一点。”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沈墨认真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想和你真正见面，一起吃糖，一起看星星。”

　　白雾开始慢慢飘散，沈墨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朦胧。他一直举着手，直到影像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光点熄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沈墨低头看着手里写满话的本子，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实验室这边，光幕散去，仪器回归平稳的嗡鸣。

　　路嚣伸手打开收纳盒，再次看向那颗木刻小星星。他拿起钢笔，在新的草稿纸顶端写下一行字：目标，稳定实体传送通道。

　　不再仅仅是光影相见。

　　他要跨过这道世界的缝隙，走到沈墨身边，接住这份隔着次元递过来的温柔。

　　他把沈墨刚刚说的，巷口桂花羹、檐下麻雀、窗台上的绿萝，一字一句，记在了自己单独的笔记本里。

　　每一件小事，他都好好收着。
　　很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