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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见面了! 仪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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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的嗡鸣比往日更轻一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路嚣照例结束下午的研讨会,脱下正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手腕。实验室里遮光帘拉了一半,夕阳从侧边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满桌堆叠的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时空方程,他已经看了好几年,从前只觉得冰冷枯燥,现在每一组参数,都牵着一个名字——沈墨。
他先检查一遍稳定运行的共振节点,曲线平稳柔和,没有异常的震荡。这段日子他们靠着纸条、零碎的物件往来,已经有一阵子了。每一次传送东西,路嚣都小心翼翼,反复核对能量阈值,生怕力道没控制好,把这道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震碎。
今天他准备送过去的,是一张拍好的照片。
是前几天凌晨,他独自上山拍到的银河。镜头里星子铺得很满,暗蓝色天幕绵延无边,他在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我看见这片星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路嚣把照片放在传送台的微光范围内,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才启动传送程序。淡白色的光雾缓缓裹住照片,一点点沉进空间褶皱里,消失不见。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探测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剩下的那颗糖。等待的滋味他早就熟了,过去漫长岁月里,大多是没有回音的空等,可现在不一样,他心里稳稳的,像落了一小块温软的石头。
没过多久,反向的信号波动跳了出来。
传送台微光一闪,一样东西落了下来。不是纸条,也不是风干的叶子。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木刻小星星,纹路简简单单,能看出来是亲手刻的,边缘还有一点不太整齐的痕迹。
路嚣拿起那颗木星,指腹顺着凹凸的纹路慢慢摸。
仪器的扬声器里,断断续续飘来沈墨的声音,带着一点空间传输自带的轻微杂音,软软的:
“我刻了好久,手都磨红了。送给你的。”
路嚣的心跳慢了半拍,唇角不自觉往上扬,笑意淡淡的,藏在眼底,不张扬,却真切。
“很好看,我收下了。”他对着收音麦轻声说,“会好好放着。”
“路嚣,”沈墨的声音顿了顿,好像在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刚刚你送过来的照片我看见了,星空好漂亮。我……我想看看你。”
这句话轻轻砸过来,路嚣握着木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刻。在无数次推演模型的时候,他计算过,当共振频率达到某个临界值,次元缝隙可以短暂承载影像信号,只是风险未知,稍有不慎,信号就会直接崩断,之前所有的联系都会消失。
长久的谨慎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想去验算风险。可一想到沈墨抱着那张星空照片,安安静静坐在那边,期待着看他一眼的模样,心底那点克制的迟疑,慢慢软了下来。
“我可以试试。”路嚣声音放得很轻,“但是只能很短的时间,你不要害怕,如果画面突然消失,不是你的问题。”
“我不怕。”沈墨立刻答他,语气很坚定。
路嚣低下头,快速在键盘上敲入新的参数,一点点调高共振强度。屏幕上原本平缓的曲线,开始缓慢向上爬升,节点四周的微光慢慢变亮,淡淡的白雾在半空中浮动。他全神贯注盯着各项数值,时刻做好立刻切断的准备。
“准备好了吗?”
“嗯。”
下一秒,半空中浮动的白光里,慢慢凝出一片模糊的影像。
一开始是斑驳的色块,不断跳动、失真,杂音在扬声器里滋滋响。路嚣屏住呼吸,微调参数,一点点校准。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沈墨。
少年坐在一张木桌前面,身后是暖黄色的窗光,头发软软的,眼神睁得圆圆的,正一眨不眨朝着这边望过来。隔着一层朦胧的光膜,像隔着一层浸了水雾的玻璃,可路嚣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样子。
是他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反复想象过无数次的模样。
沈墨也看见了他。
影像里的少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下意识往前凑近,伸手想要触碰面前这片发光的光幕,指尖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白光,什么都碰不到。他也不沮丧,弯起眼睛笑,声音透过杂音传过来:
“路嚣,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路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望着光幕里的人。他一向冷静自持,习惯用公式和逻辑解释一切,可这一刻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计算,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望着沈墨的笑脸,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墨。”
只是叫一声名字,就足够了。
“你比我想象里更好看。”沈墨托着下巴,认认真真打量他,“我还以为,天天和公式打交道的人,会是很严肃很凶的样子。”
路嚣轻轻笑了:“我只是看起来严肃。”
光幕里的沈墨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边的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你送我的糖,我还有呢。很甜。以后能不能经常给我看一眼?不用很久,一下子也好。”
“我尽量。”路嚣应着,目光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我会继续优化模型,把稳定时间拉长。”
他们就那样隔着次元的光膜,安安静静地说话。
沈墨跟他说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糕点,说窗外的树抽了新芽,说他无聊的时候,就会坐在桌边等着缝隙传来动静;路嚣跟他说实验室里有趣的小插曲,说哪一组公式终于推通了,说他拿到木星星之后,打算放在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是细碎、温温软软的话。
危险的预警提示忽然在屏幕角落跳了一下,红色小字一闪而过,空间震荡的幅度在悄悄变大。路嚣眼神一凝,他知道临界点到了,再继续维持影像,缝隙会过载崩溃。
“要消失了。”他连忙和沈墨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下次,我再调好了,我们再见面。”
沈墨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却很懂事地点头,没有闹脾气,只是对着光幕挥挥手:
“好。那你要注意安全,不要为了见我,把自己弄得太累。我在这里,一直等你。”
白光开始一点点涣散,沈墨的轮廓慢慢变虚,色块重新交织模糊,最后“啪”的一下,影像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扬声器里只剩下仪器原本平稳的低鸣,实验室又变回安静的模样。
路嚣坐在原地,盯着方才光幕出现的位置,坐了好久。他抬手摸向口袋,摸到那颗小小的木刻星星,木头的温度,还带着一点刚刚被他掌心焐热的暖意。
他低头看向桌面的草稿纸,提笔,在所有时空参数的旁边,添上一行新的备注。
目标:拓宽通道,不再只隔着光影相望。
他想要实实在在地拥抱沈墨。不是透过纸条,不是短暂一闪而过的影像,是真的走到他的世界里,伸手就能碰到他,和他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星空,一起分一颗糖。
路嚣把木星小心收进一个小小的收纳盒里,盒子就放在操作台最显眼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重新看向探测屏,曲线安稳地跳动着,像是一种绵长的约定。
他们的相见很短,可这一眼,足够支撑他熬过接下来无数个演算的夜晚。
只要沈墨在那边等着,他就会一直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