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病露端倪 一、一块悬 ...
-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向一个大语言模型索要某种绝对确定的答案，一个只有在真实的临床检查、神经系统解剖学证据，以及时间所揭示的疾病进程中，才有可能逐渐接近的答案。”——《第二章-病露端倪》。
一、肌束颤动
二零二四年四月|加州硅谷沈砚之公司沈砚之公寓
三个月以后，那粒最初微不足道的沙子，终于变成了一块无法忽视的石头。
最先出现的问题是扣不上一枚袖扣。
清晨七点，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镜面蒙着薄薄一层雾。沈砚之站在镜子前，低头整理衬衫袖口。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那枚小小的金属袖扣，没扣进去。他停了一下，换成左手，袖扣很快穿过纽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拽了拽袖口，转身离开浴室。
第二次出现问题是在午餐时。
公司餐厅人声嘈杂，餐具碰撞声此起彼伏。麦克斯坐在沈砚之对面，正谈论一个新的人事安排。沈砚之一边听着，一边夹起一块肉。突然两根筷子轻轻错开。肉从筷尖滑落，掉回白色餐盘，溅起一点酱汁。麦克斯停顿了一下。沈砚之换了个角度重新夹起。麦克斯继续说着。餐厅里的谈话声、餐具碰撞声重新汇成一片。
第三次，是在会议室。
下午三点，阳光从整面落地玻璃窗斜射进公司的会议室。投影屏幕上，复杂的架构图缓慢切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沈砚之正低头记录。忽然，右手虎口处那块小肌肉轻轻抽动起来。沈砚之放下笔，让手在桌面上尽量放松。麦克斯正在解释一个细节，有人翻动文件，有人在电脑上敲击键盘，投影仪的风扇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但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玻璃一样，听不真切。沈砚之斜睨着右手。几秒钟之后，抽动停止。沈砚之重新握住笔，在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写。
当天晚上，沈砚之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表格并同步到手机上。时间、部位、持续时长、肌束颤动频率，他逐项建立字段，设置分类。
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他习惯于将复杂的问题拆分成可以量化的模块，再通过数据寻找其中的规律。系统出现异常，先记录日志。指标发生偏移，先分析变量。只要能够被记录，就能够被分析。只要能够被分析，就意味着至少还有被控制的可能。他相信这一点。或者说，他需要相信这一点。
接下来的几周，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的右手。握杯、打字、拿筷子、扣纽扣、拧瓶盖……，每一个动作都被重新审视。端起咖啡杯时，他会留意拇指与食指之间的力量。敲击键盘时，他会观察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配合。拧开矿泉水瓶时，他甚至会刻意感受掌心发力的过程。
每一次微妙的失误，都被记录下来。一天结束后，他会重新翻看表格，比较今天与昨天的数据。
他甚至开始用手机的慢动作功能拍摄自己的右手和前臂。他把手机固定在书桌的桌面上，让右手和前臂入镜。呼吸，放松，等待几分钟后，虎口附近的肌肉，突然极轻微的收缩、隆起，又迅速平复。紧接着，前臂另一处又出现了类似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移动。
他把视频导入电脑，逐帧放大，再放大。屏幕上逐渐失去了手掌原有的轮廓，只剩下泛黄的皮肤、细小的汗毛，以及皮下那些不规则的肌肉收缩。画面有些失真，但那种跳动却变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这叫肌束颤动。
肌束颤动本身并不必然指向某种严重疾病。运动之后会有，过度疲劳会有，咖啡因摄入过量会有，长期高压与睡眠不足，也可能使它变得频繁。于是，他在表格里补充了新的变量：咖啡摄入量、睡眠时长、运动强度、工作压力。他试图从这些数据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将所有异常归结为某种生活方式的失衡。
但问题在于，第二个变量正在出现。而这个变量，比肌肉跳动更加令人不安。力量，具体而言是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的捏力，似乎正在流失。他每天都在使用这只手，不断感受着那种微小的笨拙。那就像一台原本运行精准的机器，由于内部的、看不见的零件磨损，而导致某些功能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通过记录和分析，让身体重新恢复正常。
二、问问AI
二零二四年四月|加州硅谷沈砚之公寓
沈砚之调整了自己的作息。他开始每天晚上九点前离开公司，返家休息。
说是下班了，其实也就是把工作地点换成了家里。那天晚上，洗过澡的他又坐在了书桌前。屋里没有开顶灯。电脑显示器的屏幕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鼻梁、眉骨和下颌切割出清晰的明暗边界。
这间公寓看着不大，客厅与书房之间没有隔断。一张深色书桌靠着落地窗，桌面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以及几本翻到一半的书籍。窗外是深夜的湾区。温度已经降下来。这片白天充满技术公司、创业者和资本故事的土地，此刻终于安静。道路上的车辆逐渐稀少，路灯将高大的加州棕榈树投射成一道道狭长的黑色剪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轻轻晃动。
沈砚之看着屏幕，似沉思，似犹豫。几分钟后，他打开一个AI诊断应用。
光标在空白对话框里闪动。他没有直接输入：我是不是得了ALS（渐冻症）？这是一个糟糕的问题。一个先给出结论的问题，会迫使模型围绕这个结论寻找证据。他不希望自己的恐惧污染分析过程。于是，他建立了一个新的医学工作区，将自己过去几周记录的数据、拍摄的视频和既往病史全部输入进去。
问题被重新组织和输入：请把以下信息作为一个未经确诊的神经科病例处理。不要首先给出单一诊断。先建立鉴别诊断。分别说明支持证据、反对证据、目前缺失的关键证据，以及哪些检查能够最大幅度改变诊断概率。
沈砚之按下回车。几秒钟后，模型开始生成回答。
首先出现的是病例结构化信息：
三十二岁。
男性。
右侧上肢起始，逐渐出现精细运动能力下降，间歇性局灶性肌束颤动。
症状持续数月，并呈现一定进展趋势。
既往无明确神经系统疾病。
无明显疼痛，无明确感觉异常，无已知外伤史。
沈砚之的目光沿着屏幕缓慢向下移动。
模型开始列出鉴别诊断：可能是颈椎神经根病，周围神经卡压（包括腕管综合征等），良性肌束颤动综合征，以及其他可能影响神经肌肉功能的疾病。
接下来，模型逐项分析了支持证据、反对证据，以及仍然缺失的临床信息。它提到了长期熬夜、过度疲劳、咖啡因摄入和精神压力对肌肉兴奋性的影响，也指出某些营养代谢异常可能需要通过实验室检查排除。
沈砚之认真地看着。这些解释都有可能。但他很快注意到，模型并没有回避另一个方向。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新的文字：如果存在进行性肌无力，并在神经系统查体或肌电图中发现上下运动神经元受累证据，则需要高度重视运动神经元病的可能性。
模型给出一条检查路径：需要进行神经系统专科查体，结合肌电图和神经传导检查，必要时完善相关影像学及实验室检查，以排除其他可能的病因。
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句话：仅凭目前信息，不能诊断ALS（渐冻症）。
房间里，电脑风扇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音。沈砚之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几秒。ALS，这三个字母，他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沈砚之的右手还放在鼠标上。就在这时，食指附近的肌肉突然跳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时，那块肌肉又很快恢复了平静。屏幕上的医学术语与他身体里的真实感觉此刻发生了重叠。
他缓缓将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显示器的蓝光映着他的手背。皮肤、静脉、指关节，以及那块曾经被他反复观察过的肌肉，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的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出现故障的传感器，冷静，专注。
屏幕下方的对话框里，光标仍然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一下，熄灭。一下，熄灭。模型在等待输入，或者说，AI正在等待他提供更多参数。
沈砚之缓缓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靠向椅背。皮革与衣服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
几分钟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悬停在F和J两个基准键上方。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如果肌电图显示失神经电位，诊断概率会上升到多少？
如果肌束颤动从单侧上肢扩散到其他部位，通常需要多久？
如果目前只有局灶性肌束颤动和轻微肌力下降，是否仍然可能是良性疾病？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脑海中排列得井然有序，像一组等待执行的查询指令。但他的手指始终没有落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向一个大语言模型索要某种绝对确定的答案，一个只有在真实的临床检查、神经系统解剖学证据，以及时间所揭示的疾病进程中，才有可能逐渐接近的答案。
AI可以整理信息，可以建立鉴别诊断，可以帮助他理解每一种可能性背后的医学逻辑，甚至可以把他遗漏的细节重新组织出来。但它无法隔着一块屏幕，真正看见他的神经、肌肉和身体正在发生什么，更无法替他预知未来。
沈砚之的手从键盘上方缓缓收回。他没有关闭那个对话框，也没有继续提问。他的握住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将电脑缓缓合上。
整间公寓沉入一片昏暗之中。几秒钟后，窗外公路上又有一辆车驶过。一道远光灯穿过玻璃，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短暂的白色光带。光线从墙面掠过，经过书架、桌角，最后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沈砚之仍然坐在那里。他第一次发现，有些问题，即使拥有足够多的数据，也未必能够得到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三、父母召唤
二零二四年十月|中国Z城
半年以后，他回了中国。不是为了公务，是因为母亲连续打来几通电话。
“抽空回家一趟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你爸爸最近提起你的次数有点多。”
飞机落在位于城市南部的一个巨型的、新建成的机场。
从外部看，它是一个六向放射的星形平面。从内部看，它像一个人类建在外星的交通站。几根异常粗大的弧形柱从地面升起，托住屋顶。白色钢结构和异形玻璃组成的穹顶一路起伏，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张开了身体，将整座机场包裹在里面。阳光从屋顶的天窗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缓慢移动的光带。
沈砚之随着人流走到国际到达出口，一眼看到翘首等待的家人。
父亲沈博用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安静地看着出口。虽然头发已经半白，但他肩膀宽阔，身形挺直，站在那里仍有一种年轻时留下来的严谨气质。
沈博用毕业于中国东北的一所工科院校，从国企的基层技术员一路做到高级工程师。几十年里，他习惯了和图纸、设备、参数以及故障打交道。退休以后，他的这种习惯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工作对象变成了家人。所以他看到沈砚之后的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瘦了。”
母亲冯巧雅站在沈博用旁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笑意盈盈，眼神明亮。
冯巧雅来自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毕业后进入沈博用所在的国企工作，后来又调进政府部门。
冯巧雅和沈博用完全是两种性格。她上来就挽住沈砚之的胳膊，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等沈砚之回答，已经带着他往停车场走。
今天担任司机的是沈砚之的堂弟沈砚川。
沈砚川是沈博用的弟弟沈博礼的独子。他比沈砚之小三岁，体型、面孔都和沈砚之有几分相似，却没有沈砚之那种锋利的轮廓，性格也更随和。沈博礼夫妇早早退休，常居海南。沈砚川硕士毕业以后则一个人留在了Z城，是一家小型智能仪器公司的联合创始人，现就租住在沈砚之家所在的小区。
沈砚川走过来，从沈砚之手里接过行李箱：“哥，给我吧。”。
四、你怎么了
二零二四年十月| Z城沈砚之父母家
车驶出机场，一路向北，进入城区。
沈砚之父母的家位于城市的西边，在一个单位的大院里。
这里原本是单位分给职工的住宅，几十年里住过一批又一批人。最早的几幢房子是三层的苏式灰楼，中间留着一块不大的公共空间。后来人口多了，院子又陆续改造、加建。这里是一个真正生活过几十年的院子。几根晾衣绳系在树间。窗户里透出各家的灯光。楼道口堆着几盆弃养的绿植。
沈砚之就在这里长大。他在楼下的友谊小学读书。父母加班时，他就独自去院子里的食堂吃饭。他记得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冠能够遮住大半天空。老人坐在树下摇扇子，孩子们在水泥地上骑自行车。谁家的饭菜香飘出来，整个院子都知道是哪家在做什么。
后来他去读大学，只在周末偶尔回来。接着，他又独自去了美国。再后来，公司越来越大，他在硅谷买了自己的公寓。可汽车开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他还是全身心地感到放松和亲切。
晚饭很丰盛。冯巧雅没有不停夹菜，只是把几样他从小爱吃的往他这边移了移。沈博用问公司，沈砚川问行程，他都据实回答。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冯巧雅敲门进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冯巧雅斟酌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的右手怎么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细节。
沈砚之抬起头。沉默几秒，他说：“有肌束颤动，精细动作有时无力。大概半年。”
冯巧雅点点头，没有露出惊慌：“你自己查过了？”
“用AI做了推断。结果里面有一个方向不太好。”
“哪一个？”
“运动神经元。”
冯巧雅吸了口气，声音却仍温和：“明天去医院。直接挂神经内科”
“好。”
“需要我们陪着去吗？”
沈砚之摇头：“我想先自己去。有结果会告诉你们的。”
冯巧雅温柔地看着他，笑意里有一些无奈：“你从小就这样。”
她抚着他的肩膀：“别自己瞎猜。早一点儿交给专家看。”
沈砚之点头：“我知道。”
冯巧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早点儿休息，然后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病露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