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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泰山封禅,万卷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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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泰山封禅,万卷随行
开元十三年,春二月。长安,国子监。
一道圣旨砸进了书魂印坊。
那天沈砚正在校《后汉书》的最后一卷,阿棠蹲在印台旁边练刻板,刘远对着散页圈错字。忽然印坊门口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内侍宦官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金吾卫,腰挎横刀,面容肃穆。
“国子监太学生沈砚接旨。”
沈砚放下笔,站起身来。印坊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陈刻工放下刻刀,刘远搁下朱笔,阿棠从印台后面探出脑袋。连隔壁藏书室的王玠都跑过来,站在门口张望。
沈砚走到内侍面前,拱手躬身。内侍展开一卷黄绢,尖细的嗓音在印坊里回荡——
“敕:国子监太学生沈砚,以雕版印书之术,刻经史子集,嘉惠士林。今上欲封禅泰山,需备礼仪典籍、祝文祭词、随行书目,着沈砚将所刻诸书各备三百部,限三月内完成,交由礼部验看。钦此。”
沈砚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黄绢上的字工工整整,末尾盖着鲜红的皇帝玺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收好,转过身来。
印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泰山封禅。”沈砚说。
阿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封禅?就是皇帝要去泰山祭天?那跟我们印坊有什么关系?”
刘远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我们准备三百部书!《论语》《诗经》《尚书》《史记》《汉书》,全部都要!三月之内!”
“三百部?”阿棠瞪大了眼睛,“一部《史记》三百钱,三百部就是九万钱!我们印坊现在总共才印了不到两千部书,三个月要印三百部?陈老伯刻板都来不及!”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印台前,手指轻轻敲着案面。泰山封禅。开元十三年(725年),唐玄宗封禅泰山。史书上记载的日期,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吻合。这是开元盛世最隆重的国家大典,皇帝率百官、外邦使节、儒生文士,浩浩荡荡开赴泰山,祭天告成。而在这场大典中,经史典籍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封禅要献书,要讲经,要以文教宣示天下。
朝廷要三百部书。这说明封禅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陈老伯,”沈砚抬起头,“《后汉书》的板刻完了吗?”
陈刻工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刻完了。一百二十卷,四百八十块板。加上之前的《论语》《诗经》《尚书》《史记》《汉书》,印坊里现有一千五百四十二块板。”
“够不够印三百部全套?”
陈刻工算了算。“《论语》一百三十二块板,《诗经》二百六十块,尚书一百五十块,史记五百二十块,汉书四百块,后汉书四百八十块。全套一千九百四十二块板。现在缺《后汉书》的板,但三个月刻完一百二十卷,老朽刻不完。”
“加人。”沈砚说,“印坊现在有五个刻工,再加五个。从栎阳纸坊调人过来,那边有刻过板的老匠人。王玠,你去找石顺,让他派五个最会刻板的匠人来长安。工钱翻倍。”
王玠转身跑了。
“刘远,你负责校勘。三百部全套,经史子集六种,每一种都要逐字校对。印一批校一批,不许有错字。”
刘远点头。
“阿棠。”
阿棠从印台后面跳出来。“在!”
“你管印装。三百部全套,每部六种书,装订成六册一套。每一册的封面、扉页、目录、正文,页码要排对,不能乱。你做装订,陈老伯的徒弟做裁切。”
阿棠咧嘴一笑。“保证不出错。”
那天下午,印坊就动了起来。陈刻工带着五个徒弟分两班倒,刻板的刻板,印书的印书。栎阳纸坊的石顺接到消息,连夜挑了五个手艺最好的刻工送到长安。王玠的书肆暂时关了门,他把所有存货都搬到印坊来,腾出地方堆纸。
阿棠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妇人,在印坊后院支了一张大案子,专门装订。她手快,穿针引线利落,一天能装订二十套。刘远校勘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他一个人校不过来,又把国子监里几个穷弟子叫来帮忙,按校勘页数给工钱。
印坊日夜不停。白天刷墨覆纸,晚上裁切装订。油灯点了七八盏,把印坊照得通亮。陈刻工熬了几个通宵,眼睛红了,手还是稳的。阿棠困了就趴在案子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沈砚自己也没闲着。他每天早晨去国子监书阁核对底本,下午回印坊看进度,晚上写记录。有一天夜里,他坐在校勘室里写记录,写着写着趴在案上睡着了。阿棠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他趴在案上,就拿了件旧袍子给他披上。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发现身上披着袍子,案头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一个月后,第一批一百部全套出来了。
沈砚亲自验书。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翻开《论语》的扉页——“唐开元十三年书魂印坊刊 陈氏刻版刘远校勘沈砚监制”。再翻到《史记》,扉页上印着王维写的序。每一册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麻纸压得平整,书脊线装得紧实,翻开书页,墨色均匀,字迹清晰。
“阿棠,”沈砚合上书册,“装订得不错。”
阿棠从案子后面探出头,满脸得意。“那当然。我绣花绣了十年,穿针引线是我的本行。”
沈砚将那套书递给刘远。“送弘文馆,请王维验看。验过了再送三百部去礼部。”
刘远抱着那套书走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纸。是王维写的回函,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砚兄:书已验看,字迹清楚,装订精良,足堪封禅大典之用。弟已向礼部侍郎举荐,兄所印诸书,可随封禅队伍同行。另:王维顿首。”
沈砚将回函收好。他走到印坊门口,看着长安城的天空。春日的阳光照在国子监的庭院里,老槐树抽了新芽。远处的朱雀大街上,礼部的车马正在忙碌地筹备封禅的仪仗。旌旗、伞盖、鼓乐、仪仗,一排一排地往城外运。而在这条队伍的最末尾,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上装着三百部书,六种经史,整整齐齐。
“沈先生,”阿棠从印坊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我刻了一块新板,你看看。”
沈砚接过那张纸。上面印着两个字——“随行”。字迹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笔画匀称,结构方正。
“给谁的?”
“给那辆装书的马车。”阿棠说,“我在车板上贴了这个。让路上的人知道,那是书魂印坊的书。”
沈砚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阿棠。”
“嗯?”
“封禅的队伍下个月出发。你想不想跟着去?”
阿棠愣了一下。“我?我一个卖炭的女儿,跟着皇帝去泰山?”
“你不是以卖炭女儿的身份去。”沈砚说,“你是书魂印坊的刻工,随行护书。三百部书,路上要有人照看。日晒雨淋,纸张会潮,书册会散。需要一个人跟着,随时修补。”
阿棠攥紧了手里的那张印纸。
“我去。”
开元十三年,夏四月。长安城外,灞桥。
封禅队伍出发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皇帝的銮驾在最前面,文武百官、外邦使节、儒生文士紧随其后。旌旗蔽日,鼓乐喧天。队伍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灞桥,绵延数十里。
沈砚站在灞桥桥头,看着队伍缓缓东行。他身旁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三百部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阿棠坐在车辕上,穿着印坊的粗布短襦,腰间别着一把刻刀,手里攥着一卷麻绳。她回头朝沈砚挥了挥手。
“沈先生,我走了!”
沈砚点了点头。
“书在,人在。书丢了,别回来。”
阿棠咧嘴一笑。“放心!”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封禅队伍的末尾。沈砚站在灞桥桥头,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驿道的尽头。春风吹过渭水,吹起他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长安城。印坊里还有《三国志》等着开刻,书魂书院还有一个月就要开课。三朝书魂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夜里,他坐在印坊里间,铺开一卷新纸,提笔写下今天的记录:
“开元十三年夏,泰山封禅。书魂印坊刻经史子集三百部,随行护书。阿棠随车东行。书魂入大典,自此始。”
他放下笔。窗外,夏夜的月光照进印坊,落在空荡荡的架子上。三百部书随封禅队伍去了泰山,架子空了。但用不了多久,新的书会印出来,重新填满这些架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阿棠坐在马车上,靠着那三百部书,看着头顶的星空。马车辚辚向前,骡子的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她摸了摸腰间的刻刀,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