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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长安小娘,印坊惊鸿      ...


  •   第十四章:长安小娘,印坊惊鸿

      开元十二年,秋七月。长安,西市。

      印坊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沈砚正在校勘室里核对《后汉书》的散页,刘远坐在对面抄校勘记。两个人埋头干活,印坊里只有陈刻工刻板的沙沙声和印台那边印工翻纸的窸窣声。忽然外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门而入——

      “谁是沈砚?”

      沈砚抬起头。校勘室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杏色短襦,腰系青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肩上挎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露出几卷纸册的边角。小姑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身上。

      “你就是沈砚?那个刻《论语》的?”

      沈砚放下笔。“我是。你是……”

      “我叫阿棠。”小姑娘一步跨进校勘室,把肩上的布包往案上一搁,“我找你半天了,问了八个人才找到这里。国子监的门吏不让我进,我说我找书魂印坊,他说书魂印坊在西边,我又绕了一大圈。你们这印坊也太难找了,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沈砚和刘远对视了一眼。刘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沈砚用眼神止住了。

      “阿棠姑娘,”沈砚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阿棠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卷手抄的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翻得卷了边。沈砚拿起一卷翻了翻,是一卷手抄的《诗经》,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翻到最后一页,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长安西市阿棠抄本,开元十一年冬。”

      “这是我抄的书。”阿棠指着那堆纸册,“抄了一年多,手抄本太贵了,我买不起。听说你印的书便宜,我就想来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印?我不要赚钱,我想让长安城里的穷人家孩子都买得起书。”

      沈砚看了看那卷《诗经》。字迹工整,笔画秀丽,比许多太学生抄得都好。他翻到《蒹葭》那篇,发现阿棠在页边写了批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阿棠抄到此,心向往之。”

      “你抄了多少卷?”沈砚问。

      “《诗经》全帙三百零五篇,我抄了两年。还有《论语》和《孝经》,也抄完了。”阿棠从布包里翻出另外几卷,“我爹是西市卖炭的,我从小跟着他摆摊。摊子旁边有个破书铺,掌柜的看我爱读书,就让我抄书换书看。抄着抄着,就把这几部都抄完了。”

      沈砚将那几卷纸册逐一翻看。《论语》抄本字迹稍显稚嫩,但笔画有骨。《孝经》抄本用了一种特别的小楷,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你学过刻板吗?”

      “没有。”阿棠摇头,“但我学过绣花。绣花和刻字差不多吧?都是手上功夫。”

      刘远忍不住插嘴:“绣花是绣花,刻字是刻字。绣花用针,刻字用刀,差远了。”

      阿棠白了他一眼。“那你教我啊。”

      刘远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砚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阿棠姑娘,”沈砚说,“你想不想来印坊做事?”

      阿棠眼睛一亮。“做什么?”

      “校勘。”沈砚说,“你抄过《诗经》《论语》《孝经》,字迹清楚,笔画工整。校勘需要一双看得清字的眼睛,和一颗坐得住的心。你这两样都有。”

      “工钱呢?”

      “一个月三十钱。管一顿午饭。”

      阿棠算了算,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白天在印坊干活,晚上回去给我爹帮忙卖炭。但你不能管我抄书。我抄的书,我自己留着。”

      沈砚笑了。“成交。”

      阿棠当天就留在了印坊。她脱下短襦,换上印坊里备用的粗布围裙,坐在刘远对面,开始校《后汉书》的散页。刘远校第一遍,她校第二遍。两个人各看各的,互不打扰。

      但阿棠坐不住。

      她校了半个时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陈刻工刻板,又跑到印台那边看印工刷墨,最后回到案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散页。过了一刻钟又站起来,跑到书架前翻了翻《史记》印本。

      “你坐不住?”刘远抬起头。

      “坐得住。”阿棠说,“就是腿麻。”

      刘远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校勘。

      到了傍晚,阿棠校完了十张散页。她找出了三处刻错的字,还有两处漏刻的笔画。刘远对着原本核对了一遍,三处错字都对上了,两处漏笔也确有其事。他抬起头,看着阿棠,表情有些复杂。

      “你怎么看出来的?”

      “绣花看多了。”阿棠说,“绣花的时候,一针绣歪了,整朵花就歪了。字也一样。笔画少了,字就缺了。笔画多了,字就胖了。看着别扭。”

      沈砚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但他把阿棠校过的散页拿过来翻了翻,然后递给陈刻工看。陈刻工看了那几处圈出来的错字,点了点头。

      “这丫头眼睛毒。”老人说,“比刘远还毒。”

      阿棠在校勘室里待了三天,跟陈刻工混熟了。她蹲在印台旁边看老人刻板,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陈刻工刻到一半停下来喝茶,她就拿起刻刀在废板上划两下,划得歪歪扭扭,但手不抖。

      “想学?”陈刻工问。

      “想。”阿棠说,“但我绣花绣惯了,握刀的手势不对。”

      “绣花是往里收,刻字是往外推。力道不一样。”陈刻工把刻刀递给她,“试试。”

      阿棠接过刻刀,在废板上刻了一个“书”字。反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结构没散。陈刻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再练练。”

      从那天起,阿棠每天下午都来印坊刻板。她刻得慢,但稳。手不抖了,力道也顺了。半个月之后,她刻出了一块完整的板——只有两个字,“阿棠”。歪歪扭扭的,跟她人一样,不规整,但有一股子劲。

      她把那块板架在印台上,刷墨,覆纸,刷平,揭纸。一张印着“阿棠”二字的纸从板上揭下来。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沈先生,”她跑到校勘室找沈砚,“我刻出来了。”

      沈砚正在跟王维谈《后汉书》的刻印计划。王维如今在弘文馆做校书郎,每旬来印坊一次,跟沈砚核对底本。他看到阿棠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印纸,愣了一下。

      “这是你刻的?”王维接过那张纸。

      “刻的。”阿棠说,“我刻了半个月。”

      王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阿棠,然后转向沈砚。

      “沈砚,你从哪找来的这个小姑娘?”

      “她自己找上门的。”

      王维笑了笑,把印纸还给阿棠。“字刻得不算好,但有生气。好好练。”

      阿棠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那天夜里,沈砚在印坊里间写记录。写到一半,阿棠从外面探进头来。

      “沈先生,你还没走?”

      “快了。你还不回去?”

      “我爹的炭摊子收了,我没事。”阿棠走进来,在案边坐下,看着沈砚写记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先生,你印这些书,到底图什么?王玠说你赚的钱都投回印坊了,你自己穿的还是旧衣裳。”

      沈砚放下笔,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你抄《诗经》的时候,图什么?”

      阿棠想了想。“喜欢。抄着抄着,就觉得那些诗是活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抄到这句的时候,好像真看到了河边的芦苇。”

      “对。”沈砚说,“印书也一样。把书印出来,读到的人多了,那些诗就活了。活在很多人的心里,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看到了。”

      阿棠点了点头。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沈先生,我明天还来。”

      “来。”

      她走了。沈砚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国子监的庭院里,低头继续写记录。写到末尾,他加了一行字:

      “开元十二年秋,阿棠入印坊。年十五,西市卖炭人之女。抄书两年,能校能刻。书魂之传,不分贵贱。”

      他放下笔,把纸册收好。窗外,秋夜的月光照进印坊,落在案上那张印着“阿棠”二字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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