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汉书续刻,晁衡知心      ...


  •   第十一章:汉书续刻,晁衡知心

      开元十一年,春二月。长安,国子监印坊。

      《汉书》刻到第三十卷了。

      班固的《汉书》一百篇,从《高帝纪》到《叙传》,陈刻工带着三个徒弟日夜赶工,已经刻完了前三十卷。板子从《汉书》专用的梨木架上取下来,刷墨,覆纸,刷平,揭纸。印出来的散页码在案上,刘远逐字校对,把刻错的、印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等陈刻工改。

      沈砚坐在校勘室里,面前摊着从书魂洞带回来的汉代《汉书》残卷抄本。那抄本是第二世在太学书阁里补抄的,纸页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可辨。沈砚逐字逐句地核对刘远校出来的散页,把抄本上脱漏的字补上,把刻版上刻错的字圈出来。

      校勘室的门被推开,阿倍仲麻吕走了进来。

      他如今是国子监的常客了。自打去年入监以来,他几乎每隔几天就来印坊坐坐。有时看书,有时看陈刻工刻板,有时就在校勘室里陪着沈砚和刘远坐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翻一摞《史记》或《汉书》的散页。

      “沈先生,”阿倍仲麻吕在沈砚对面坐下,“今日的课讲《汉书·食货志》,李博士提到班固引用《史记·平准书》的地方有出入。在下翻了两部书对照,确实有出入。手抄本传抄有误,不知印本如何?”

      沈砚从架上取下一部《史记》印本和几卷《汉书》印样,放在案上。两人对照着翻了几页,果然发现《汉书·食货志》中引用的《史记·平准书》原文,与《史记》印本中的原文有两处不同。

      “手抄本传抄了几百年,每一次传抄都可能出错。一错再错,到了唐朝,原本的面貌已经模糊了。”沈砚说,“印本的好处就在这里——刻一次板,印出来的每一部都一样。刻板时校过的,印出来的就不会错。除非刻错了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倍仲麻吕若有所思。“所以在下在日本时读的手抄本《史记》,可能也有错?”

      “很可能有。但吉备君带回去的印本《史记》,是刘远逐字校过的。你们照着印本再抄,就不会传错了。”

      阿倍仲麻吕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朝沈砚深深一揖。

      “沈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阿倍君请说。”

      “在下想学刻板。”

      沈砚抬起头,看着这个日本青年。阿倍仲麻吕的目光诚恳而坚定。

      “你学刻板做什么?你是国子监的留学生,学的是经史,不必学手艺。”

      “在下学刻板,不是为了当刻工。”阿倍仲麻吕说,“在下想明白,书是怎么从一块木板变成千百部书的。在下将来回日本,要把这个道理讲给日本国的匠人听。如果在下自己不懂刻板,就讲不清楚。”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阿倍仲麻吕说得有道理。吉备真备带回了技术和教程,但技术需要传承,教程需要有人能讲明白。阿倍仲麻吕留在长安,学的就是怎么讲明白。

      “好。”沈砚说,“从明天起,你每天下午来印坊,跟陈老伯学刻板。先学握刀,再学描样,再学刻字。不着急,一天刻一个字也行。”

      阿倍仲麻吕又深深一揖。

      开元十一年,夏五月。

      阿倍仲麻吕刻完了他的第一块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小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书魂。字是反着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穿了,有的地方刻浅了。但这是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废了十几块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陈刻工拿起那块板,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摇了摇头。

      “刀法不对。竖笔太浅,横笔太斜,转折的地方崩了口。但——”他把板子递还给阿倍仲麻吕,“能印出来。”

      阿倍仲麻吕将板子架在印台上,刷墨,覆纸,刷平,揭纸。一张巴掌大的纸从板上揭下来,上面印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书魂。字迹虽然难看,但确确实实是印出来的。

      阿倍仲麻吕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沈先生,在下刻的第一块板,印的是‘书魂’。将来回日本,在下要刻的第一部书,也叫书魂。”

      沈砚看着那张印着歪歪扭扭“书魂”二字的纸,想起第一世在咸阳大火中抢出《乐经》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二世在太学书阁里第一次见到纸时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陈记刻坊看到《论语》印本时的心情。

      “阿倍君,”沈砚说,“这块板送给你。带回日本去。将来你在日本开印坊的时候,把这块板挂在墙上。让日本国的匠人看看,大唐的书魂是怎么传到日本的。”

      阿倍仲麻吕将那块板和那张印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

      开元十一年,秋七月。长安,书魂书肆。

      《汉书》印本问世了。

      一百篇,装订成二十册,麻纸封面,线装书脊。扉页上印着:

      汉书

      唐开元十一年书魂印坊刊

      陈氏刻版刘远校勘沈砚监制

      王玠的书肆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这一次买书的人比《史记》印本问世时更多——长安城的读书人已经习惯了印本,知道印本字迹清楚、价格便宜、没有脱漏。西市的书贩子也开始批量进货,把书魂印坊的印本运往洛阳、扬州、益州。雕版印刷的名声,已经传出了长安。

      阿倍仲麻吕也来买了一部《汉书》。他抱着那部书走回国子监的时候,在庭院里遇到了王维。

      “王进士,”阿倍仲麻吕打招呼,“在下的《汉书》到手了。沈先生的书越印越好,字迹比手抄本清楚多了。”

      王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笑了笑。“阿倍君,你买这么多书,将来怎么带回日本?一艘船装不了几箱。”

      “在下只留几部自己用的。”阿倍仲麻吕说,“其他的,将来托遣唐使团带回去。日本国的学子,会抢着读的。”

      王维点了点头。“你那个‘书魂’板,刻得怎么样了?”

      “刻好了。”阿倍仲麻吕从怀中取出那块小木板,递给王维看。王维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笑了。

      “字写得不好,但意思到了。”王维说,“阿倍君,沈砚跟我说过,书魂不在洞里,在人心。你刻的这两个字,就是人心。”

      阿倍仲麻吕将木板收回怀中,沉默了片刻。

      “王进士,在下有一事不解。沈先生印了这么多书,赚了那么多钱,但他自己穿的还是太学生的旧衣裳。他到底图什么?”

      王维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秋日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卷着飘到地上。

      “图什么?”王维说,“我写诗的时候,也没想过图什么。诗写出来了,有人读,有人传,有人因为一首诗改变了一辈子。沈砚印书,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阿倍仲麻吕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砚在油灯下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开元十一年秋,《汉书》印成。阿倍仲麻吕刻‘书魂’二字板,携归日本。书魂东渡,自此又添一路。”

      他放下笔,将那卷纸册收好。窗外,秋夜的月光照进舍房,落在矮几上那摞《汉书》印本上。印本的扉页上,“书魂印坊刊”五个字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而在骊山北麓的深处,那座沉睡了六百年的溶洞安静地立在峡谷中。暗室石台上,沈砚留下那卷纸册旁边,又多了一卷新的。上面写着:

      “开元十一年秋,《汉书》印成。阿倍仲麻吕刻‘书魂’板,携归日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