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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尚书刻成,书魂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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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尚书刻成,书魂总目
开元八年,夏五月。长安,国子监印坊。
《尚书》刻完了。
五十八篇,从《尧典》到《秦誓》,陈刻工花了整整六个月,刻了一百五十块梨木板。加上之前《论语》的一百三十二块和《诗经》的二百六十块,印坊里已经存了五百四十二块板。架子不够用了,沈砚又让人在印坊隔壁租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存放刻好的板子。
“小沈,这屋子迟早也要满。”陈刻工站在新租的屋子里,看着满墙的木板,手里攥着刻刀,“下一部刻什么?”
“先歇一歇。”沈砚说,“把《论语》《诗经》《尚书》印足。三部书各印一千部,够长安和周边县学用一阵子了。”
陈刻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印台。他的两个徒弟已经在印《尚书》了,一个刷墨,一个覆纸,配合得比半年前熟练了许多。印出来的散页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等着装订。
沈砚从印坊出来,沿着国子监的庭院往书阁走。夏日的阳光照在老槐树上,蝉鸣声此起彼伏。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书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着一个布包,正在朝书阁里张望。沈砚认出了他——刘远,那个以半价买《论语》的寒门太学生。
“刘远。”
刘远转过身,看到沈砚,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沈兄,我来还书。”
“还书?”
刘远从布包里取出那部《论语》印本。书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翻得发毛,但里面的书页依然平整。他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是释义,有些是心得,有些是质疑。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小,但极为工整。
“这部书我读了五遍。”刘远说,“批注写满了。我想还回来,换一部干净的。再买一部新的,手上钱不够,能不能……”
沈砚接过那部书,翻了几页。批注写得极好,有些见解甚至超过了国子监博士的讲义。他合上书册,看着刘远。
“这部书你留着。”
刘远一愣。“可是……”
“写满批注的书,比干净的书值钱。”沈砚说,“你批注写得好,说明你真读了。这部书你留着,我再给你一部新的。”
他转身走进书阁,从架子上取了一部新印的《论语》,递给刘远。刘远接过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沈兄,我没什么可谢你的。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校勘。”刘远说,“我读了你印的《论语》《诗经》和《尚书》,发现了几处刻版的错字。《论语》第三十七板,‘温故而知新’的‘故’字刻成了‘固’字。《诗经》第一百二十板,《氓》篇‘淇水汤汤’的‘汤’字刻成了‘荡’字。《尚书》第八十二板,《禹贡》‘九州攸同’的‘攸’字刻成了‘悠’字。都是小错,但读书人看着别扭。”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读了那么多遍,竟然没发现这些错字。刘远读一遍就全找出来了。
“刘远,你明天来印坊。”沈砚说,“从今往后,你负责校勘。每印一部书,你先校一遍,我再看一遍。两个人都过了,才能付印。”
刘远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工钱……”
“一个月三十钱。不多,但够你买书了。”
刘远抱着那部新《论语》,朝沈砚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开元八年,秋八月。长安,骊山北麓。
沈砚第二次去了骊山书魂洞。
这一次,他带了两个人——刘远和王玠。刘远负责校勘,王玠负责记录。三人各背了一个藤篓,里面装着纸、墨、笔和干粮。清晨从长安出发,午后便到了骊山北麓的峡谷口。
“就是这里?”王玠站在峡谷口,看着那片荒草丛生的山坡,满脸狐疑。
“就是这里。”沈砚拨开枯藤,侧身挤入石缝。王玠和刘远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溶洞中一片漆黑。沈砚点起火折子,领着两人往里走。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壁龛中的纸册和竹简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王玠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这……这是谁藏的?”
“很久以前的人。”沈砚说,“很久很久以前。”
他走到第三层最深处,将手掌按在“三朝书魂”四个字的“魂”字最后一笔下方,轻轻一推。石壁无声滑开,露出暗室。暗室里,青铜匣和纸册整齐码放,六百年时光在这里凝固。
“王玠,你记录。刘远,你校勘。”沈砚将火折子插在石壁缝隙中,从暗室石台上取下一卷纸册,展开。那是第二世留下的《汉世书魂总目》,纸页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可辨。
“汉世书魂总目,经部一千二百卷,史部一千八百卷,子部两千四百卷,集部一千六百卷,西域部四百卷,书魂部三百卷。合计七千七百卷。”沈砚念,王玠记。
“这里有两万卷藏书。”沈砚说,“从秦朝到汉朝,从咸阳大火到丝绸之路,从一卷《乐经》到两万卷典籍。它们是书魂的根。”
王玠手中的笔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满壁龛的纸册和竹简,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什么要印书。
“沈砚,”王玠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印书,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传出去?”
“对。”沈砚说,“这些书藏在洞里,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印出来,天下人都知道。”
他走到暗室最深处,在石台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大唐书魂总目》
第一卷:经部。收录六经及儒家典籍,共一千二百卷。
第二卷:史部。收录《史记》《汉书》及历代史籍,共一千八百卷。
第三卷:子部。收录诸子百家、算学、农书、医方,共两千四百卷。
第四卷:集部。收录诗赋、文集、杂记,共一千六百卷。
第五卷:西域部。收录西域诸国地理、语言、风俗文献,共四百卷。
第六卷:书魂部。收录《三朝书魂记》《书魂十诫》《造纸全法》《雕版印法》,共三百卷。
他写完,将纸册合上,递给王玠。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的书目。印坊以后要印的书,全部按这个目录来。先印经部,再印史部。子部、集部慢慢来。西域部和书魂部,只抄不印,藏在洞里。”
王玠接过纸册,捧在手中。纸册不厚,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座山。
“沈砚,”王玠说,“你到底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暗室石台前,从最深处取出一个青铜匣。匣盖移开,里面是一卷竹简,丝线已经朽断,但竹片上的漆书字迹依然清晰。
《乐经》。
“这是书魂的根。”沈砚将竹简捧在手中,“六百年前,有人从咸阳大火中抢出了这卷竹简。六百年后,它还在。书魂不灭,就是因为有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把书抢出来;在最安稳的时候,把书传出去。”
他将竹简放回匣中,站起身。
“回长安。”
三人走出书魂洞的时候,天色已晚。秋日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骊山在霞光中呈现出深沉的黛青色。王玠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枯藤遮蔽的石缝,忽然觉得那座山变重了。
回到国子监后,沈砚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印坊的墙上挂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书魂洞的剖面图——三层溶洞,十八处壁龛,暗室的位置。图的旁边,贴着《大唐书魂总目》的抄本。
“从今天起,”沈砚对陈刻工和刘远说,“印坊印的每一部书,都要在扉页上加一行字。”
“什么字?”陈刻工问。
“书魂洞藏板。”
陈刻工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只是拿起刻刀,在下一批《尚书》的扉页板上,刻下了这四个字。反着刻的,印出来是正的。
那天夜里,沈砚在油灯下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开元八年秋,重开书魂洞。携王玠、刘远同往。编《大唐书魂总目》,六部七千七百卷。书魂洞藏板,自此始。”
他放下笔,将那卷纸册收好。窗外,秋夜的月光照进舍房,落在矮几上那摞《尚书》印本上。印本的扉页上,陈刻工刚刻好的“书魂洞藏板”四个字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而在骊山北麓的深处,那座沉睡了六百年的溶洞安静地立在峡谷中。暗室石台上,沈砚留下那卷纸册旁边,又多了一卷新的。上面写着:
“开元八年秋,第三世沈砚重编《大唐书魂总目》。书魂洞藏板,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