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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诗经开印,王维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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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诗经开印,王维应试
开元八年,春二月。长安,国子监印坊。
《诗经》全帙刻完了。
三百零五篇,从《关雎》到《殷武》,陈刻工花了整整五个月,刻了二百六十块梨木板。每一块板都涂抹桐油,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像一面木质的墙。老人站在架子前,用手掌摩挲着第一块板的边缘,忽然有些舍不得动它。
“小沈,真要印了?”
“印。”沈砚站在印台旁,手里拿着一块新刻好的《尚书》板样,“板刻出来就是给人用的,放着不印,刻它做什么?”
陈刻工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印台前,拿起棕刷,蘸墨,刷板,覆纸,刷平,揭纸。第一张《诗经》印本从纸上揭下来的时候,老人没有像从前那样激动。他只是将纸平放在案上,看了看,然后继续印下一张。
他已经习惯了。
沈砚将第一批印好的《诗经》散页收拢,开始装订。麻纸封面,线装书脊,扉页上印着:
诗经
唐开元八年书魂印坊刊
陈氏刻版沈砚校勘
他一共装订了十部样书,五部留在印坊存档,五部送到王玠的书肆。王玠拿到书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沈砚,你猜这部《诗经》卖多少钱?”
“手抄本《诗经》要五百钱。印本一百钱。”
“一百钱?”王玠算了算,“比手抄本便宜了八成。这下连县学里的蒙童都买得起了。”
沈砚摇了摇头。“县学里的蒙童还买不起。但他们的教谕买得起。一个县学买十部,摆在县学里,所有弟子都能看。书不用人手一部,一个学堂有一部就够了。”
王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把书摆上书架,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
新到《诗经》印本一百钱一部
到了下午,来了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王维走进书肆的时候,王玠一眼就认出来了——上次那个买《论语》的太原王氏子弟。王维走到书架前,看到那部新摆上去的《诗经》,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蒹葭》那篇时,他停住了。
“刻得比《论语》还好。”王维说,“墨色更匀,字距更准。陈刻工的手艺长进了。”
“王兄识货。”王玠笑道,“这是陈老伯刻的第三部书了,手熟。”
王维将那部《诗经》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一部《论语》。他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一百五十枚铜钱。
“《诗经》一百钱,《论语》五十钱。一共一百五十钱。”
王玠接过铜钱,将两部书包好,递给他。王维接过书,在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翻看架上的其他书。架上还有几摞《论语》印本,以及一小批手抄的经史子集。他翻了翻,没有买,转身走了。
王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王兄留步!”
王维回过头。
“沈砚让我跟您说一声,京兆府乡试下月就考了。他说,您带着印本的书去应试,比手抄本方便。印本字迹清楚,没有抄写错误,考官看着也顺眼。”
王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替我谢沈砚。”他说完便走了。
开元八年,三月。京兆府乡试。
王维走进考场的时候,怀中揣着那部印本《诗经》。考场设在京兆府的贡院里,几百个考生各占一席,席上摆着笔墨和纸张。试卷发下来,第一道题是“默写《诗经·大雅·文王》全篇”。
王维提起笔,几乎没有停顿,从头写到尾。印本《诗经》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翻过无数遍,刻版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如一,没有手抄本常见的脱漏和讹误。他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一字不差。
第二道题是“论《关雎》之义”。王维又提起笔,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写起,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他引用《诗经》原文时,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印本就在他怀中,他翻过无数遍。
考完之后,王维走出贡院。门外挤满了等候的家人和仆人,有人在议论考题,有人在抱怨字太多写不完。王维站在贡院门口,从怀中取出那部印本《诗经》,翻了翻。书页边缘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毛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清楚楚。
“王兄,考得如何?”一个同考的士子凑过来问。
“尚可。”王维说,“你呢?”
“唉,别提了。第二道题要默写《文王》,我手抄本缺了几行,只好凭记忆补,不知道补得对不对。”那士子一脸懊恼。
王维将那部印本《诗经》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那士子接过书,翻到《文王》篇,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这是刻的?字迹如此清楚,一篇不缺。你从哪买的?”
“西市书魂书肆。一百钱一部。”
那士子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翻着那部《诗经》,手有些抖。一百钱。他买手抄本花了五百钱,缺了几行,补得心里没底。而这部印本,一百钱,一字不差。
“书魂书肆……”那士子喃喃道,“我明天就去买。”
三月末,京兆府乡试放榜。王维名列前茅,顺利通过乡试,取得赴长安应进士试的资格。
消息传到国子监的时候,沈砚正在印坊里校勘《尚书》的刻版。王玠跑进来,满脸兴奋。
“沈砚!王维中了!乡试名列前茅!”
沈砚放下手中的板样,抬起头。“他用印本应试的?”
“对。听贡院的人说,他的答卷字迹工整,引经据典一字不差。考官还专门把他的卷子拿出来给其他考官看,说‘此子博闻强记,经义纯熟’。”
沈砚笑了笑。博闻强记是真,但“经义纯熟”四个字里,有多少是印本《诗经》的功劳,只有王维自己知道。
那天下午,王维来了印坊。
他站在印台前,看着陈刻工刷墨、覆纸、刷平、揭纸,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沈砚说:“沈砚,我中了。”
“恭喜王兄。”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沈砚,“这是我应试时写的《关雎论》。我想把它刻印出来,放在书肆里卖。不为赚钱,让准备科考的士子看看,印本的书也能写出好文章。”
沈砚接过纸卷,展开看了看。文章确实写得好,义理通达,文采斐然。他点了点头。
“刻。”他说,“《关雎论》字数不多,三天就能刻完。印五百份,十钱一份。买《诗经》的士子,送一份。”
王维笑了。“沈砚,你做生意比我还精。”
“这不是做生意。”沈砚说,“这是传书。你写文章,我刻印,士子买书。文章传出去了,书也卖出去了。两全其美。”
王维在印坊里待了一下午,亲手校对了自己的《关雎论》刻版样稿。这是他第一次校勘自己的文章,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仔细看过。他忽然明白沈砚说的“书魂”是什么意思了。
书魂不是藏在洞里的古籍,不是锁在柜子里的孤本。书魂是一个循环——有人写,有人刻,有人印,有人读,有人再写。循环不断,书魂就不灭。
那天夜里,沈砚在油灯下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开元八年三月,王维中京兆府乡试,名列前茅。以印本《诗经》应试,字迹清楚,一无脱漏。王维作《关雎论》,印坊刻印,随《诗经》附送。书魂之传,自此又多一途。”
他放下笔,将那卷纸册收好。窗外,春夜的月光照进舍房,落在矮几上那摞《尚书》板样上。板样的扉页上,陈刻工已经刻好了《尧典》的第一行——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而在西市的陈记刻坊,陈刻工还在油灯下刻《尚书》的板子。老人最近添了个习惯——每刻完一块板,就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一照,看反写的字在光中是否清晰。那样子,像一个手艺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活计。
“小沈,”他又对着空屋子自言自语,“你说的对。刻书这事,越刻越上瘾。”
他放下板子,继续刻下一块。
而在骊山北麓的深处,那座沉睡了六百年的溶洞安静地立在峡谷中。暗室石台上,沈砚留下那卷纸册旁边,又添了一卷。上面写着:
“开元八年春,《诗经》印成,售出数百部。王维以印本应试,中京兆府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