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岁岁年年 南城的第二 ...
-
南城的第二场雪落在元旦前夕。
夏晚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融成一道道水痕。陈嘉木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热红酒塞进她手里:“发什么呆?下班了。”
“我在想明年开春那个项目。”夏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肉桂和丁香的味道暖融融地铺开,“甲方想赶在五一前开业,工期太紧了。”
“那是年后的事。”陈嘉木拍拍她的肩,“今天跨年,别想工作。陆知珩是不是一会儿来接你?”
夏晚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他发消息说会议快结束了,五点到楼下。她把手机收好,回工位收拾东西。这半年她搬了两次家,从酒店搬进一套离公司不远的公寓。陆知珩帮她搬的家,两个人的东西慢慢混在一起,他的衬衫出现在她的衣柜里,她的书占了他书架的一整层。没有谁特意提过同居的事,只是他留下过夜的日子越来越多,他的剃须刀出现在浴室,她的护肤品摆上了他洗手台的角落。
五点整,陆知珩的车停在楼下。夏晚裹着围巾跑出去,拉开车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
“去哪?”她系好安全带。
“苗圃。”他发动车子,“我妈和表姐先过去了。林舒说今晚要在那边烧烤跨年,我妈已经把肉腌好了。”
夏晚愣了一下:“苗圃?那边没水没电的,怎么烧烤?”
“前两个月我让人接了水电,搭了个暖棚。”陆知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一直没跟你说,想等弄好了再带你去。”
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嘴角弯了弯。这个人做事永远这样,不声不响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七年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只是现在他学会了告诉她。
车出了城,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不到暮色已经沉下来,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雪雾里。开到半山腰时,夏晚远远看见苗圃的方向亮着暖黄色的光,在苍茫的雪色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铁门敞着,车开进去,夏晚发现苗圃大变样了。荒地被清理过,铺了一条碎石小路,路两旁种着低矮的冬青。最里面那片梅林旁边,搭了一个玻璃暖棚,棚顶积着薄雪,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周芸站在暖棚门口朝他们招手,林舒在旁边的烧烤架前翻着肉串,年糕趴在脚边的垫子上,裹成橘色的一团。
“小夏来了!”周芸迎上来,接过夏晚手里的包,“快进来,外面冷。知珩你带小夏看看,暖棚刚弄好没几天,她还没来过。”
陆知珩牵着夏晚走进暖棚。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中间是一张长桌,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放着碗碟和热茶。暖棚三面是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梅林。深冬的梅树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在灯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幅铺在夜色里的画。
“这里——”夏晚环顾四周,有些说不出话。
“夏天可以看星星。”陆知珩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冬天看梅花。我本来想春天再告诉你,但林舒说元旦要来,我就提前收拾了。”
夏晚转过身看他。暖棚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眼底的光很安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别开脸去看梅林。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
“没怎么。”夏晚吸了吸鼻子,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别总搞这种事。我妆会花。”
陆知珩笑了一声。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着温热的触感:“你哭了我也不嫌弃。”
夏晚拍掉他的手,转身去帮周芸摆碗筷。林舒在烧烤架前喊她:“夏晚你过来,这串鸡翅是留给你的,我舅妈说你爱吃辣,多撒了辣椒面。”夏晚走过去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林舒递给她一杯热茶,自己拿了串玉米啃,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舅舅以前也爱吃辣。知珩随我妈,吃不了辣。”
夏晚回头看了一眼陆知珩。他正站在暖棚门口跟周芸说话,不知道周芸说了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和十七岁时不同——少了张扬,多了沉淀,但温柔是一样的。
烧烤吃到一半,雪又下大了。玻璃暖棚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外面的声音都隔断了,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周芸唠家常的声音。年糕吃饱了,在暖棚角落里找了个垫子团成一团睡觉。林舒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拉着夏晚讲陆知珩小时候的糗事,说他十岁了还怕黑,晚上非要开灯睡觉。陆知珩在对面坐着,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肉串,假装没听见。
“还有,”林舒又倒了一杯酒,“他高三那年有次月考考砸了,回家闷头不说话。我舅妈以为他生病了,急得不行。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你考了年级前十,他怕自己配不上你,偷偷熬夜刷了一个月的题。”
夏晚差点被茶呛到,转头看陆知珩。他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舒:“表姐,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林舒摆摆手,站起来去帮周芸收拾碗碟,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暖棚里安静下来。炭火的红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夏晚挪了挪椅子,靠陆知珩近了一些。他自然地伸过手臂,搭在她椅背上。
“你高三熬夜刷题是因为我?”她小声问。
“你考年级前十那次,”他顿了顿,“我考了四十七名。”
夏晚想起那段时间他眼底的青黑,想起他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想起他每次月考成绩出来都沉着脸不说话。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压力大,还傻乎乎地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偏头看他。
“跟你说什么?”他低下头看她,目光很柔,“说我怕考不好配不上你?”
夏晚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他的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是暖的。她攥着他的手,抬头看着暖棚外纷纷扬扬的雪。梅林在雪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香气穿透了玻璃,隐隐约约飘进来,清冽而悠长。
“陆知珩。”她靠在他肩上。
“嗯。”
“以后每年跨年,我们都来这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夏晚闭上眼,听着炭火噼啪的轻响,闻着梅花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奇特味道。周芸和林舒在暖棚另一头小声说着什么,年糕在睡梦里打了个呼噜。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在便利店二楼见到陆知珩。他站在窗前,夕阳把白衬衫染成金色,递给她一罐冰可乐。她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心跳得像擂鼓。那时候她以为爱情就是一场暴雨,热烈、猝不及防、浇得人浑身湿透。
后来她才明白,爱情也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是梅林深处的暖棚,是七年分离后依然能十指相扣的掌心。是盛夏落幕之后,漫长凛冬里静静落下的雪,和雪霁之后并肩看梅的清晨。
雪还在下。暖棚里的炭火映着每个人的脸,周芸端来了切好的水果,林舒在跟年糕玩逗猫棒。陆知珩低下头,下巴抵在夏晚的头顶,呼吸轻而绵长。
“岁岁年年。”她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暖棚外的梅花在雪中静悄悄地开着,一朵一朵,缀满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