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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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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
这日的朝会格外漫长。
简直是殿外在下小雨,殿内的诸位大臣心中在下大雨,风雨无声的席卷着他们的心神,战战又兢兢。
拿眼睛悄悄瞧着皮开肉绽、口角吐血的兵部尚书,再次震慑于天子的狠戾。
丹陛两旁的吉金丹顶鹤,从容地吐出袅袅香烟,云雾萦绕在雕龙盘螭的赤色殿柱上,飘渺在天子的明黄龙袍上,落在张太后阴鸷的眼神中。
李崇晞细细算着时间,想着方才那道请病的折子,上面写道“今日朝会请圣上多拖上一时半刻,臣一定带回兵部尚书的罪证”,这样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心想就信她一回,也试试她除了授给他文治武战,帝王图鉴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她那套自己编纂南朝帝王实录,梦见太.祖皇帝托梦告知真龙天子在世的言论,他是半点不信,若是不能助他收拢权势,一甲进士状元又如何,寻个由头打发了,两年来那些史册经学委实是看够了。
李崇晞摩挲着指腹上的白玉扳指,有些不耐烦。
就在他想怎么打压张太后时,殿外的大坪上出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她那一身翰林编修的官袍,因为浸透了雨水,青色变成了深青,膝盖和手肘处有两团带泥水渍,宽袖和下摆处还抽了丝,犹如是在泥水中打了个滚儿,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温大人?”
“这般衣冠不整进殿,拿朝廷礼仪何在,目无体统,拉下去打三十板子再进来!”
她有些支撑不住,脚下一滑,手立刻扶住旁边的雕花门扉,兀自停在高高的门槛前面,还没等众人反应,张太后竟把之前受的气撒在了她身上,怒火简直是奔着要命去的。
她好似不意外,借着那一停,顺势就跪在了大殿之外,随即行礼君臣礼,摇摇欲坠的身子像是带病上朝的模样。
“臣身子半路身子不适,耽误了片刻,还请圣上体恤。”
李崇晞这才细细地审视她,看上去是像是真病了。
原本就冷白的小脸在颤抖,雨水从鬓发到下颌,从尖尖的下巴上垂落,更加显得羸弱。飞入鬓角的剑眉上挂着水珠,落下时被微微上翘的睫羽拦住,随着她快速眨动眼睛,两滴晶莹的水珠滚落在薄唇上,被她不动声色地抿进去,黑亮的星眸抬望过来,透着几分歉意和灵动。
他的喉结一滚,好像也咽下了一滴雨。
李崇晞微眉宇不可察地蹙了蹙,怎好端端的男儿,病弱出了这种惑人姿态,他抬抬手,示意夏吉宣人进来。
“——圣上宣温学士进殿回话。”
她挥袖抖落了几分水渍,又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并身跪在了曾达身旁。
立场倒是鲜明。
张太后立时感到一阵憋闷,语气不善道,“你最好给哀家个合理的解释。”
“太后娘娘,太.祖皇帝有祖训‘后宫与宦官不得干政’,”温臻嘏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中全然不惧,带着笔杆子独有的那股执拗和直谏之义气,“那块石碑就立在后六宫与前三殿的交接处,您不能次次都无视,把它当着摆设,视祖训于无物,就是因为您的纵容和无知,先帝才服用丹药,夜驭数女而死;而今兵部尚书又犯下大错,与您的涉政不无干系,臣请您就此将玉玺归还了吧。”
张太后瞪着她,又瞪着内阁首辅,似乎在问“谢大人,这就是你招来的状元郎?你是不是要和哀家对着干?”
谢煜的头上也直冒冷汗,所幸闭上了眼睛,等着一会儿出宫就备上副棺材。
李崇晞眼中倒是多了几分欣赏,这人平时除了让他温书,考他会典民政,看上去老实得很,没想到内里是个硬骨头,是个有胆识不怕死的,他的凤眸流光,嘴角上扬,无意识地放软了声音问,“朕说兵部尚书犯了死罪,文武百官没一个认同,就你这个后来的,前因后果不知,进来就认定他有罪,太后娘娘从中包庇,你可有实证?”
百官们怔了怔,今儿这是从兵部尚书扯到了太后娘娘身上。
眼看着张太后又要发作,温臻嘏从宽袖中取出一个木匣,巴掌大小,打开了里面是薄如蝉翼的绢纱,展开来有数十米长,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先发现其内容蹊跷的是她旁边的曾达,毕竟那绣字米粒般大小,十分难以辨认。
“圣上,这上面就是臣向朝廷请求增援的内容。”曾达说着便念了起来,且十分流畅。
李崇晞示意夏吉去念曾达的奏折草拟,内容鲜有出入,语气用词皆相同。
最后曾达那句“臣奉张太后懿旨,自认没有错处。”
也结束了今日的朝会——张太后愤然甩袖离去。
晌午时任命曾达为兵部尚书的圣旨,从暖阁发出送到了张太后的慈和宫。
夏吉捧着盖上玉玺的圣旨离开时,听见殿中传来了一阵琉璃盏碎的动静,躬着身子小跑回来禀告。
李崇晞正站在窗前,望着换好衣衫,从侧殿出来低头往外走的人,殿檐的雨帘连续地落在黄色油纸伞上,从后面滑下来,飞溅上干燥的石青色直裰,他下意识拧了拧眉,瞬间便松开,声音里是没有起伏的漠然,“你去曾府宣旨吧。”
*
横七竖八的东街,靠边沿着护城河的尽头有一棵柳树,婉娘正挽着妇人发髻,同样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门口张望,瞧着远处的人竟是王伯撑伞送回来的,拧着黛色的柳叶眉顾不上雨水跑过去。
先笑着让王伯回了家,才小心扶住人。
“你回来怎么没坐马车,是不是又只付了去一趟的银子?”
温臻嘏听着她的数落不还嘴,心虚地笑了笑。
甫一进门,婉娘就递上裹着三层细绒布的手炉,从厨房打来滚烫的热水,兑上些许井水,伸手在木桶里试了试。
温臻嘏看着她被烫红的手,满眼歉意道,“不必如此。”后又嘱咐一句,“你下次出门记得带上面纱。”
杏眼中含媚,眉如远山青黛,唇不点而红,皎白的面上透着润,密长的发挽成坠马髻偏在一侧,与丰裕妩媚的身材浑成相衬。
温臻嘏叹了一口气,她着实怕有贼人惦记上婉娘,尤其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欲行不轨之事,再落得前世那般惨死的下场。
婉娘横了她一眼,“怎就说我,你怎不乘马车回!”说着去了她的鞋袜,强行把她冰冷冻人的双足按在水中,拉过来个绣墩坐下,兀自又气又急地缓着。
通常这时候,她是不敢火上浇油的,但凡她解释一句,婉娘的泪就像今日的雨,越下越大。
过了会儿,婉娘出去捧了碗姜汁水,盯着她喝完,才开口问,“怪我想起来的太晚,没耽误你的事儿吧?”
她摇摇头,不着急同她解释,反倒从怀里掏出来个文书,是她向天子求来的宫中侍嫔的良籍,当初李崇晞登基大赦天下,侍奉过熵帝的妃嫔除了几位有位分的奉为了太妃,其余无名无份的就发放回了原籍,但因着怕她们乱说宫中秘辛,只归还了一份卖给宫中时签下的契约单子,本人的良籍凭证仍留在大内,严格来说她们还是贱籍。
“明日若不下雨,去西市买些红烛吧。”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谈起兵部尚书的事。
同用过午膳后,她回了东侧里间,寒毒是早上淋雨时发作的,这会她把手炉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她本不欲动兵部尚书的,奈何夜里听见婉娘夜里做梦在哭,醒来也哭,问自然是和问哑巴一个样,婉娘只字不提,而后自己坐在院中的井边发呆。
她便夜里不睡,熬鹰似的,才从婉娘梦话中得到只言片语,拼拼凑凑后温臻嘏瞳孔巨震,发现熵帝真是不做人,竟然和臣子共妾,婉娘分给了兵部尚书,前世她一直想不明白婉娘杀熵帝的原因,没想到竟是如此。
她恨恨地拍了两下手炉,真想再烧一次太庙。
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想立刻对兵部尚书动手,毕竟这只是婉娘的呓语。
可兵部尚书不该派了人来家中威胁婉娘,真当她是死的不成,温臻嘏一怒之下,向天子借了锦衣卫的人手,屈打成招,坐实了兵部尚书不支援边疆的事情。
事情办妥后,她递到天子御案前,昨日夜里才告诉了婉娘,本意是让其放心,谁知婉娘思前想后,服侍她穿戴官服时,把兵部尚书十分宝贝小匣子的事情讲了出来。温臻嘏不得不命王伯先递上请病假的折子,又冒雨去钻了尚书大人家的狗洞,幸好赶上了。
并借此逼张太后归还玉玺。
眼下,她的身子受寒是真的病了。
“大人,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婉娘放心不下。
被褥中出来她闷闷的声音,“不必了,你再烧个火盆来。”
露出半个笑眯眯的眼睛,“劳烦娘子帮我磨墨,一会儿还得补个请病假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