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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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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
两年后,熵帝二十五年,帝薨,举国哀。
由于熵帝无子,内阁、六部、宗人府只能翻看族谱寻找能继承皇位的人选,为此皇位空虚了整两个月,就在内阁首辅谢煜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从坊间听到了一则流言。
熵帝的堂弟,向往荆州就藩的顺王,他的儿子还活着。
若消息属实,根据‘兄终弟及’的祖制,李崇晞是顺延王位的第一人。
内阁顺着流言去打听,简直轻而易举地在宣府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因为在顺王的儿子出生时,顺王府对他的描述中有这样一则记录‘腰间有九重莲瓣胎记’,由于顺王以及生母顺王妃已死,好在顺王侧妃可以佐证,当时还在关外打仗的李崇晞便被恭迎回来,继承了熵帝的帝位。
李崇晞继位时,虽未带兵进入京师,但他的亲兵皆驻扎在京郊大营,所以登基当日,他拒绝称张太后为母,只承认其为伯母,两人明着没有撕破脸皮,但张太后扣下玉玺在手,令李崇晞在朝中诸多行事皆有所掣肘。
李崇晞登基次年改国号为顺昌,朝称乾德帝。
顺昌元年,天子挥剑杀国师、除阉党,但朝堂中风诡云谲,他奈何不得。
顺昌二年,京师三月份的天气春色如许,通黑的天上飘着小雨,淅淅沥沥,青砖铺就的小巷中聚集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一脚下去不知飞溅了谁的皂靴和下摆。
泰熙宫中皇帝寝宫的暖阁外廊上,一众小内侍鱼贯而入,新任秉笔大内监夏吉夏公公正在殿门前的外廊上焦急等待,眼睛被水面的反光刺了一下,不敢出声,但心中的烦躁更甚。
“干爹,”黄德小跑着过来,“帝师的常随方才递来了请病的折子,加急送的,今儿怕是不能入殿讲学了。”
“怎不提早说?”夏吉心头一紧,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折子,屏气凝神地进了暖阁。
这厢,李崇晞刚在小内侍的服侍穿上朝服和玉带,正有人踩着脚蹬给他戴冠插簪,暖炕外隔间金丝楠木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因着每日朝会比公鸡起得都要早,所以包括天子和朝臣都是下了早朝才会用饭,起初李崇晞也是这样,不过等他查到自己身世的流言出自一名翰林院编修之手,破格提拔其为帝师,两年间习惯便渐渐有了不同。
“难道真生病了?”李崇晞扫了一眼折子的末尾,觉得这笔迹虚浮无力,瞧着是身体不太好。
听到这种猜忌的语气,夏吉不敢吭气,他顶着满额头的细汗,静默在一旁,尽量把自己的呼吸声放到最低。
今日是天子与张太后共理朝会的日子,一年仅有这样一天,每到这日宫城内外无不提心吊胆,尤其宫中内侍和朝会上的小官,生怕做了筏子还不自知,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两尊大佛。
夏吉汗津津地握着拂尘,瞧见天子连早膳都没用,直接乘轿辇去了奉天殿。
响鞭开道,锦衣卫和禁军护送,御前内侍跟在轿辇四周。
一刻钟后,李崇晞和张太后同坐在金銮殿的丹陛上,凤眼隐忍地睨了眼下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慎行司上来把没打完的板子打完吧。”
夏吉一个激灵,从龙椅旁上前半步,吊着尖细的嗓子,唱,“廷杖!”
朝臣们也是没反应过来,政事还没禀告呢,谁好人家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打板子,还是被拉到百官面前,真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面面相觑之中,捏紧了手里的朝笏。
只见四个慎刑司的内侍,手里皆拿着廷杖,其中两人押着个血渍呼啦的人进来,二话不说,往大殿中山海云纹的洒金地毯上一扔,另外两个用带着铁皮的杖木交叉压住犯人后背,大殿中就响起了沉重的拍打声。
地上那人满脸的血,依稀能辨出个五官,到底还是张太后先认出人来,戴着玳瑁错金护指的小指动了动,面无表情地问道,“皇帝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兵部尚书被打成这个样子,没罪也变成有罪了,哀家竟不知何时朝廷有了屈打成招的律法。”
朝臣们头顶的皮紧得发麻,后颈处嗖嗖冒着冷风,心里大呼一声:不管这兵部尚书是什么罪,千万不要再牵扯出旁的!
李崇晞目光望向厚重的殿门之外,白玉大坪上细雨迷蒙,已经看不清人影,这雨下得越发大了,看来那人是不会来了,眼看着兵部尚书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他掀起眼皮,“带曾达进来。”
张太后交叠在云霞龙凤纹双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看着下首与兵部尚书并立,低头叩拜的人。
“说说吧,边疆九镇各个总督自熵帝二十三年便一直向朝廷请求援兵,怎不见朝廷派半个人来,连一粒米没有?”
曾达应声从怀里掏出奏折陈情的草拟,还有大大小小的亲卫士兵的签字画押,皆能证明他多番向朝廷求助。
张太后看了眼兵部侍郎,示意他出列来解释清楚。
“回圣上,兵部并未接到任何来自边疆的奏折,想必是送来的路上出了什么叉子,许是送信兵私自逃窜或者是其私自焚毁也是有可能的。”
“不能只听曾大人的一面之词。”
张太后只听天子冷笑一声,没有后续动作,示意兵部侍郎继续往下说。
“没有收到消息,这罔顾边疆百姓生死、不派军饷的罪名便和尚书大人无关,还请圣上快快请来御医诊治,不要落得虐待贤良的名声。”
兵部侍郎双膝跪地,双手高抬象牙笏,朗声道,“尚书大人爱民如子,与边疆的各位大人难免政见不和,许是遭了小人陷害也未可知,请圣上不要被其蒙蔽。”
李崇晞仍旧望着外面的雨,幽幽道,“兵部尚书已经认罪说那些奏折是他留中不发。”
风吹斜了雨,让他声音也有些飘忽,“要让朕把他的口供呈上来吗?”
张太后那张精心滋养的脸抽了抽,面上的血色淡了几分,本就上了面脂更显白了几分。
李崇晞选这日当众发问,就是要牵扯出张太后,他徐徐道,“接着打。”
朝臣们看着洁净的地毯上流出一摊血渍,怕得向后缩了缩,没有人敢上去给求情,但也没有人出来坐实他的罪名。
张太后在思考自己是否要救,她并不知道兵部尚书吐露了多少,若是救了会加大两人勾连的嫌疑,若是不救会让拥护她的老臣寒心,众目睽睽之下,张太后决定救人。
她抬起手,轻轻抚弄着尖尖的护指,“不要再打了,”等下面行刑的人停下,“皇帝把他的口供拿出来吧,让大家都瞧瞧,瞧瞧这打出来的口供能有几分真,能不能服众。”
李崇晞抬手,只见夏吉接过小内侍的长托盘,上面的簪花小楷整洁工整,一看就是温大人的字,显然是她审问出的罪证,末尾处兵部尚书的名字上是带血的手印。
这是一张完整的口供。
他捧得稳稳的,那供词宣纸半丝飘动都没有,先去呈给了内阁,再一一往后传阅。
张太后看着大臣不敢和她对视,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五十几岁的年纪,乌发浓妆,穿金戴玉,无一处不富贵奢华,那双勾人的眼眸发狠,凶色让她的妆容变得狰狞。
让人一看去就吓得丢了魂。
不过这表情转瞬即逝,她轻声软语道,“皇帝不过是看中了这兵部尚书的位子,何苦这样相逼,狠着心拉下兵部尚书一条命,难道满朝大臣都是皇帝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么,想杀人就杀人,想诬陷就诬陷,这般暴戾成性,多亏哀家没有放权,不然南朝只怕要毁在你手里。”
“那也比熵帝在位时好。”李崇晞冷嗤一声。
张太后唰的一下站起,看样子是想打人,但她还是维持住了体面,拍了拍下摆的苏绣纹路,又缓缓坐下。
朝臣们犹如站在一片刀光剑影中,看不清那剑会斩向何处,畏惧之中才想起:今日翰林院的温学士好像没有来。有人小官碰见了她的常随,得知她今日病了,她身为帝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躲在家里明哲保身呢!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翰林竟敢如此,甚是狡猾!心里默念着天子不要将怒火殃及到自己身上。
李崇晞没理会张太后的指责,他很快又挥出了致命的一剑,目光虚虚地望着文官三品往上的那处位置,“都察院的御史大夫们历来是闻风奏事,现如今朕都拿着证据了,你们还茫然不知,尸位素餐,传令下去,整个都察院但凡在职的均罚俸半年。”
“皇帝!”张太后拍着凤椅的扶手再次站起,“你这是哪门子的证据?!你和哀家对着干也得有个限度!”
“就为着个兵部尚书的位置,难道你要罔顾南朝律法?!”
“要专权独断到底?!”
“哀家还以为你是个仁德之君,莫要一错再错!”
张太后端出了长辈的态度,后一句便是,“若你一意孤行,休要怪哀家不承认你是南朝的皇帝!”
朝臣们默了默,内阁的几位阁臣也是欲言又止,也是想规劝一二,但是想到天子当朝斩杀内监和国师的架势,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满身血腥的人,威慑于天子的狠戾,乖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