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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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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香-伍
李崇晞这场梦似乎做了很久很久,不知是人不愿意醒,还是因外面的缠枝香加了量。
十月底出发松江,纵横交错的水道,数百里不绝,西起太湖,东入东海。
三日后,两人从松江出发向北进入江阴,脚程快的可能一日都不要,李崇晞一人策马可能只需要半日便能来回;然而马车不比武功高强的单人马匹,上面带着可供两人过冬的辎重,黄昏洒满半面河水,半面山林,天不亮出发,月上枝头歇息,李崇晞念着不让人颠簸,每日走不了十里路。
自从温泉庄那天晚上之后,温臻嘏就若有若无地回避跟李崇晞近距离的接触。
所幸绕着水的山路仍旧是疲累的,有时她困乏上来,瞥了一眼李崇晞赶车的背影,就会闭眼睡去,根本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和他严明师徒间的避讳。
行进在山路上,李崇晞有时会停下马车,去前面很远的地方探路,通常只能越过重重的山林,远远望见他纵身飞跃的背影。
倒是不用她刻意避嫌,温臻嘏从寒气中醒来,无端打了喷嚏,裹着厚厚的裘衣,私自将这件事瞒住了。
但她疑似风寒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起因是她睡觉时不小心踹到了矮屉,里面放的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一匣子药,李崇晞在规整时觉得重量不对,便打开来看,发现其中一瓶里的丹丸只剩下半瓶了。
温臻嘏说是怪自己的身体了,这种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李崇晞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能叮嘱她不要吹风。
但他怀疑师父身体不舒服实际上是在温泉庄上就开始了,因为从那天夜里出发后,温臻嘏的脸色有些不对,初冬的江南湿寒越重她的唇色就越发白,出了松江前甚至有些嗜睡,面上也提不起精神。
他和师父日夜相伴,但师父对自己的病向来讳莫如深,所有的丹药都由师伯一手承办,但从他上山后,按照师父每年定时服药的频率来看,很可能这是出生时就带出来的病症,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病逐渐减少。
——师父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崇晞想起备受折磨的人,以及现在想来,师父有时喝酒,明显是在极度剧痛中要在自我沉醉中捱过,心口就像窒息般发闷。
他不能让自己日夜思量这件事情。
每当眼前浮现出床榻上十指相扣的双手,和师父全身无力而没有丝毫防备任由他扶着躺下时,他就会心脏颤栗,感到灭顶的罪恶。
加上温泉亭中他觉得身体深处的那个巨兽已然抬头。
李崇晞躲在马车周围升起了火堆,虽然背对着人,但余光却在留意着里面的动静,仿佛只要里面的人都丁点的病吟,或者喊起他的名字,李崇晞就会马上扔下手中的枯枝,飞奔过去。
但里面的人从未开口,一次都没有。
不幸的是很快他们均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全部的注意,譬如——水匪。
三日后,江阴水寨。
四面环水的小山,纵横交错的水舟星罗棋布,无数水匪在举着弓箭从船上下来,放眼望去像蚂蚁一样在枯黄的芦苇荡中来去,正是黄昏归来的时候,被风带起薄薄的短打,腰间的弯刀在余晖中闪着冷寂寂的寒光。
一下小舟,两人便被摘下了蒙眼,被推搡着押去了柴房,不多时,便有人送来纸和笔,让他们给家中人去信,索要更多的钱财。
温臻嘏晃了晃被药迷晕的脑袋,发现李崇晞正浑身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对面的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凶狠道,“小公子,瞧着你坐那马车的吃穿用度,再看看你这武功高强的护卫,你我都是心知肚明,让人直接送来一万两白银来,我们就全须全尾的送你们出去。”
这人除了瞎着只眼睛,身量中等,瞧上去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身后之人,同样是穿着件普通的短打,伸手挥退了手下人递上来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展露出有力的手臂,收回手时,随意抓着别在后腰处的弯刀——比普通水匪的要更长、更讲究。
山匪和水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山匪勾结鞑靼,水贼勾结倭寇,东南沿海的倭寇多是在本土混不下去的武士,身上惯常带着柄弯刀,朝中人在京师的安乐窝中纸醉金迷,对于富庶的江南除了设立各种繁多的盘剥杂税,但似乎对水匪疏于管理。
毕竟百姓是被逼的落草为寇,那外地来的武士也只敢在背地里勾结,他们仍旧是惧怕官府,通常只劫财,不害命,平日里逢年过节还会给当地官府送上银钱不菲的孝敬,比那些富商还识趣,与当地的官员相处得很是融洽。
但温臻嘏望着两人身上的血迹,和他们想吃人的眼睛,心中骤然一沉。
后面的矮个子见温臻嘏不说话,拿手比划了几下,随后她听见有人道,
“大当家,二当家的说这两人不老实,得吃些苦头才行。”
说着两人看向她一侧的李崇晞,大当家转过头吩咐道,“将迷药和软筋散混着灌进去,这是个厉害的,折损了咱们几十号兄弟,不从他们身上搜刮出足够的油水,老子就用他们的命祭天。”
跟在他身后的人,个个身强体壮,拔刀兴奋地欢呼起来。
等恐吓够了,两个当家主事的离开,留下看守的人将纸笔扔过来,毛骨悚然地盯着她。
好消息是,李崇晞并非完全昏迷,他暗中蹭了蹭温臻嘏的侧颈,让她知道他并无性命之忧。
问题是她眼下要给谁写信,罗家大爷肯定是不能的,那她要写给谁?
温臻嘏想起了小世子李荣那张脸,只要两人足够幸运,完全可以在这送信的间隙逃跑,倘若是不幸,刚入虎穴又引来豺狼,恐怕生存的机会万中无一。
若李崇晞出现危险,温臻嘏想她没有勇气承担这样的后果。
是以她想自己留下来周旋,让李崇晞稍有恢复就先出去,在外面好好养伤,她寻得机会跑出去。
等看守轮值时,温臻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崇晞。
他虚抬起头,将温臻嘏的面锁进眼睛里,“师父,想要怎么周旋。”
温臻嘏想只能借力打力,乌珠一转,便如实说了,“就说咱们是王府的家奴,出来给小世子采买稀罕物的,他们肯定不敢得罪朝廷,说不定还能将咱们放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哪有这样顺利,但凡这其中的水匪跑到松江和小世子的人一对接,两人当即就能暴露,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李崇晞放心,为了防止遇见不测,罗家大爷给的银钱,她全都让李崇晞贴身放着,他若是能出去找个大夫,身上的刀伤和中了迷药与二当家对打时受到的内伤也能恢复的更好。
李崇晞虚虚靠着温臻嘏的后肩,慢慢说着,“师父还有什么交代我的吗?”
温臻嘏想了想,“你小心些,不要再受伤了,只等在外面就行。”
“我出去了,要如何救师父?”
她想了想倘若放在熵帝以前,南朝的朝廷还是值得信任的,便道,“你在外面放出传闻说水寨私通倭寇,按《南朝律》官府应该立刻出兵剿杀,届时我仗着王府中人的身份就会被顺利的请出去。”
“官府的人不会怀疑师父吧?”
“我混在被绑来的百姓中,接受官府的招安,便无危险了。”
当看守的人回来,温臻嘏就依着两人说好的,给就在江阴隔壁的八亲王府上写了封信,水寨里的两位当家半信半疑,试探着将这封信送了出去。
送信的同时,他们两人便被请了出去,换了间有些景致的别院,好吃好喝地供着两人,但李崇晞当夜就突发恶疾,被水寨中的人暗中沉了湖。
温臻嘏发了大火,摔摔打打一通,扬言自己身上再有丁点伤都要算到水寨头上,逼得那两位当家人就这样半真半假地供着她,大家也都各怀心事地井水不犯河水,装作表面上一片和睦。
她观察了两日,院外昼夜都有人守着,时间拖得越久,心头越加不安,胡乱地吃了点东西,正加速在青石上磨着用饭时被她故意打碎的一块瓷片,骤然听见院外人仰马翻,刀剑作响,她立刻打起了精神。
“大当家,这个小子说谎!王府的管家说他们没有外派人出远门,更没有长相像这两人的下人!”
温臻嘏打了个激灵,把青石往床榻下一踢,将瓷片收在了袖筒中。
看来是水寨送信的速度不慢,她瞬间进退两难,要想翻墙出去,或者藏起来,这样嫌疑只怕会更大;要是说自己生了能传染的疫病,但她昨日的饭量没有什么变化,此时更是欲盖弥彰。
温臻嘏只能歪靠在榻上,面不改色地品起了茶,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王府中十分得脸的采办,抬着下巴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只盼着那来报信的人只是在仆从中随便一问,与她一对峙还能糊弄过去,消除了大当家心中的顾虑。
哐的一声。
外面的人直接踩着门板进来了,温臻嘏见一群手中拿着棍棒的人在前面开道,纷纷围在了床榻的两侧,搬了张虎皮椅子进来,大当家大马金刀地横坐在她对面。
紧紧地盯着她,身后的人也提刀满是怒火,带着被戏耍的恨意,二当家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起来,不怀好意的打量,让温臻嘏只觉得那眼神像极了熵帝看妃嫔的样子,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冷意,心中发寒。
也是紧张过了头,她瞬间便镇定下来。
在众人的暴躁气愤之中,温臻嘏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传信的人,和她一对视,便紧紧揪着自己的袖子,眼神中带着对上位者的畏缩和慌乱。
双方对阵,比得就是输人不输阵。
温臻嘏不紧不慢道,
“我听见你方才说的话了,你问的是大门外,还是二门上,是外院的小厮?还是后院的妈妈?我出门给小世子采买是瞒着人的,外头的可是不能轻易知晓,除了小世子的身边人,是没有人见过我的。”
这些天她留意了,这些水匪都是市井的混子或者从小在这里长大,目不识丁,最初级的启蒙都没有,甚至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像王府那样的宗室贵胄,倘若不是送到小世子跟前,你那信送进去只会让人给打出来。”
在大当家质疑的注视中,温臻嘏知道这样的力度还不够,她详细描述了小世子的白马和袖箭,坐在了右上的竹椅上,举了举杯,“我在水寨承蒙大当家关照,等王府上送了银子,定会帮您美言,万一江阴县令免了寨子上的孝敬也说不定。”
“温兄弟既然料定了这些事,为何不提前告知,难道是将我们兄弟当傻子戏耍?”大当家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他手里的勾斧无声无息地放在了她的咽喉前,只要稍微用力,便会割断她的脖颈。
此时,躲在房梁上的李崇晞凤眼一眯,手指抓紧了木梁,倘若按照他以往的功力,恐怕此时手下的裂缝已经蔓延开十尺以上,但现在,那木梁的表面没有半分变化。
“大当家你多心了,我怎么知道你的人会这般无用。”温臻嘏神色倨傲地睥睨道。
“把你的身份在书信中写明白,再写明指定的接收人,如果你再不老实,那我保证,你现在就不得不死,且没有知道是寨子里的人动的手。”
“......”
温臻嘏没有看他,甚至继续慢悠悠地喝着手里的茶,半晌她缓缓抬起手,用茶盏抵住架在咽喉前的勾斧,将它平静地推开。
众目睽睽之下,大当家将斧刃一滑,滑开了她的指腹,鲜血顺着弯曲的手指,汩汩染上瓷面,一滴滴砸在地上,但她的神色不变,甚至可以称得上波澜不惊。
“你不想要那一万两白银了?”
她笑了下,声音极度镇静,“——现在伤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温臻嘏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愤怒和激动,相反,甚至是低沉柔和,并带着对方不敢动手的气定神闲。
——甚至连李崇晞都被她骗了过去,若不是他看见师父藏着瓷片的手臂形成了一个极其紧绷的弧度,那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势,他也以为师父是不怕的。
“你这倒不是普通百姓家中能养出来的气势,”大当家眯着眼眸,他本来就是个壮汉,站起来便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便是那些当官的也没有你这样临危不乱的本事,但如果你再敢滑头,我绝对会让你比之前那位兄弟死得还惨。”
温臻嘏淡淡道,“我会给你个信物。”
于是她便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虽然里面是个空的,但瓶子是上好的昆仑玉,放在光下一照,莹润剔透,药丸放进去,能长久不变质。
她递出去,此时,房间中议论声四下响起,拿着手里仔细看过才知这东西不是凡品,这样她便知水匪只搜查出了马车上的绫罗绸缎,她从山上带下来的木匣子太过风霜粗糙,他们并没有打开看。
二当家突然从里侧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温臻嘏的肩膀,说着蹩脚的中原话,“这是你的东西?”
“自然是王府的。”
随后两人出去在院子里叽里咕噜一阵。
昆仑远在西域,和江南的王府,几乎是横跨了整个南朝,玉瓶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是进贡给皇宫的宝器,这样的东西能出现在王府是有些稀奇,但熵帝时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随后那二当家的进来,近距离的和她对视,温臻嘏的眼睫眯着,和乌黑的眼珠形成一道锐利的视线,“确认好是好东西了吗?”
“我要看看你有没有藏其他的。”
二当家伸出手,似乎想把她的外衫拉开,但下一刻温臻嘏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脸上。
“——要知道,在王府小世子都要敬我几分,你们不要再激怒我。”
“......”
二当家眉梢一竖,靠近她的耳边,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整个人和她挨得极近。
房梁上,李崇晞登时一白,手放在了身后的辟邪上。
温臻嘏也是一怔,看着他笑得露骨,“年前整个水寨都指着你这一单,金额加到五万两,若是事不能成,我就让你服侍了我,再将你扔进河中喂鱼。”
然而,她却是冷笑一声,“东瀛的落水狗,还敢威胁我,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若我以王府的名义下令,你、包括你们整个水寨还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此番终归是她逼着两人退了一步。
只是院外的看守又增加了不少好手,晚饭后温臻嘏关上了窗,吹熄了灯,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待着,她观了风向,今夜是她能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就在院中草木晃动、树影被吹得弯了腰时,门口的人慌张地跑向外面,似乎有不少人过来招呼离开了别院。
温臻嘏知道就是这个时候了,她搬着凳子去了墙角,然而她并不知道李崇晞就在她身后,费劲地爬上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下跳时,突然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只听抱着她的那人轻笑了一声,问,“师父这算是投怀送抱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俯身贴在了温臻嘏头顶,声音带起来胸腔的共鸣,前两个字还是带着身上受伤时的沙哑沉闷,随即越来越轻,结束时尾音中只留下柔和、醇厚,任何人听了都会迷醉其中。
温臻嘏也是种感觉,让她从头顶到尾椎感到一阵过电似的发麻。
此时,李崇晞的手臂正环在她的腰间,而她的双臂正抵着对方的胸膛,这是一种极具暧昧的姿势,只是当头顶上空的那道闪电撕开天际时,没有人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温臻嘏侧过头,猛地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坳,眼中带着极其明显的讶异。
她算准了霹雳,没算准这一道闪电下去,竟然引发了山林大火,滚雷夹杂着闪电,像是要将这天捅出个窟窿,震天的响声翻滚,死亡压迫感似乎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
紧接着是急促的跑步声,有人吹着哨子,挨个摇醒了寨子中的人,指挥他们拿着桶提水去救火。
甚至跑过两人身边也喊道,“愣着干什么,晾干的阿芙蓉被烧了,到时候总督来催,咱们每个都得死,连大当家都得叫打个半死。”
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光电,带着撕破天穹的强度,甚至引发了地动山摇,所有在跑的人瞬间脚下打滑,猛趴在了山石草木上。
温臻嘏靠在李崇晞的怀里,分毫未伤,李崇晞带着她飞快地躲在高大的柏树后,等震动过去,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跑。
这些天他只恢复了些微末的轻功,已经足够摸清水寨的地形,还有藏在缓坡下的地道,他提前探查过,并在地道的尽头拴了条小舟。
温臻嘏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被某处嶙峋的山岩绊了个趔趄,正好碰到了李崇晞的侧腰,引得他“嘶”了一声。
四下风吹草动,没有任何人。
她站停,伸手看清了满手殷红的鲜血。
已经过去几天了,温臻嘏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他披在身上的破旧斗篷,才看清他原本在对战中受了外伤已然恶-化,方才保护着她,受到了连续的撞击,想必更是不好受,不过现在不是停下来质问他的时候,必须要在这场大雨落下前出去,否则就算是两人活着,也很难走出暴涨的河水。
温臻嘏撩起长衫,咬牙撕出干燥的布条,那开他按在侧-腹上的手,看着上面的包-扎分外潦草,责备的话被堵在心口,颤声道了句,“忍着些。”
李崇晞的下颌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剧烈的疼痛传来,呼吸骤然急.促,温臻嘏点身形一僵,遂缓缠.绕布条的动作,柔声道,“我轻些,你不要怕。”
“李崇晞,你不要怕。”
只有李崇晞自己知道,所有的痛都不能和眼前的人相比,他咽下口腔中翻涌上来的血.气。
就在李崇晞缓了片刻,待冒着金星的双眼适应了这纷乱的黑.暗,突然发现前方草丛中似乎静静伏.着一个身影。
“不要动。”他一手搭在她的肩,将人拉到身后,温臻嘏小小的身.躯几乎大半个都在李崇晞高大的身.影笼罩之下。
对面趴在地上的人显然也察觉到自己暴露了,擦掉了脸上沾满泥土的脸,囫囵看了一下对面的人,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对方身上的各处都是划伤,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面上露出了阴邪的笑。
轰隆!
黑暗中,突然闪出了十几道亮白如昼的闪电,照亮了那个快步上前,高举弯刀的身影——
李崇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苍白的脸颊与他身后忽明忽亮的光闪形成一个诡.异的定格。
当对面的人距他还有几尺,李崇晞迅速出手,用极长的手指夹住了锋利的刀刃,直到二当家涨红了脸,也不能再下去一寸——
温臻嘏握紧了手里的瓷片,小腿发力,积攒起全身的爆发力和专注度,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二当家的脖颈。
在她落地的同时,二当家的尸体也轰然倒地。
可能是因为紧绷,放松的一瞬间,她的腿有些发软。
温臻嘏喘了口气回头,瞳孔猛缩,满眼的不可置信,李崇晞的腹部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汩汩地往外涌。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着爬过去,然而已经太迟了。
咣当一声重响,李崇晞狠狠地往前一砸,胸口撞上了同样摇晃的身.躯,只觉得眼前一暗,在掉进完全的意识黑暗时,呢喃出几个字,“......缓坡......地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喘出一口气,只觉自己只剩下剧痛之后的麻.木,全身像是深陷在虚无的泥潭中,使不上半分力气。
但有人在搀扶着他的身体,有时是孱弱的肩头,有时是削瘦的脊背,时不时地踉跄,却又数次地挺直,小心避开他腹部的伤口,没有一次让他摔在地上,期间李崇晞几乎自.虐般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师父沉静柔和的轮廓,还有几乎虚脱般苍白的唇角。
“师父......你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像河面上虚无缥缈的雾气,飘荡着没有半点根基。
对方听见他说话,弯了眉眼来看,疲惫的眸子绽出幽深明亮的光,“李崇晞你不要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咚......咚......咚......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颤.栗,贴在心脏上的悸动。
“温......”李崇晞抵不过压在眼皮上千钧的重量,涣散的凤眸慢慢闭上,在昏昏沉沉的深渊里,只拼命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在脑海中反复拉扯出一个名字,“温臻嘏......”
外面的缠枝香已经燃到了尽头。
在残存的香气中,李崇晞脑海中电光火石间又闪过几个画面。
对方近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水流顺风飘出水寨,远去十里的一个小镇,有能耐的大夫不多,对方就锲而不舍地找了好几个;湿气很重,对方就不时更换房间里的木炭,在他身上涂上烈酒除去伤口的邪毒,还会亲手用温水洗净他的双脚,身边升起火盆防止寒湿入侵。
每天早上,对方都会把手贴在他的额头,检查是否发热。
吃食上,也是尽可能地掺了药材,同时兼顾了他喜甜的偏好,往粥里放了蜂蜜。
再有一日,李崇晞终于好利落,趁着人睡下,去了一趟水寨,搜遍了整个寨子也没有找到那个枫叶琥珀佩坠,只能杀了那个大当家,夺回了两人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匣子药。
最后的画面碎片是,
——师父笑着对他道,“这回长记性了吧,不能再仗着自己功夫高就放松警惕,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博山炉中那点香气也尽数飘散。
李崇晞睁开眼,凝视着怀里的人,眼珠没动呆滞了很久,似乎还没有从这场梦中回神。
慢慢的,他竟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满是疯.狂的叹息,“......你是师父......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