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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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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香-叁
张定真日日守在天子上下朝的泰熙宫门口,端得是贤良淑静、规规矩矩,只暗中透过那轿辇的薄纱窥视天子的脸色,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带着不容旁人轻视的气度,尤其让她喜爱,拿眼多瞧了两下,便感觉面上扫来一阵凌厉的刀锋,张定真忙垂下眼,呈现出一副温婉秀丽之姿。
待龙辇过去后,她在心中思量,表哥没有半点心智迷乱的样子,在暗自纠结中偷偷加大了缠枝香的剂量。
今夜的月色无光,等李崇晞再踏入西苑时,便轻而易举地陷入了沉睡。
梦里的风雪已停,两人要北上赶路,一大早,温臻嘏便动了起来,李崇晞从客栈后院牵出红枣马,利落地放上马鞍,接过师父手里的包裹,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拉人。
温臻嘏错开了他的掌心,只握着他的手腕,被力道一带,就轻松点地坐在了铺着软垫的马鞍上,她往前挪了几分,轻道了声好了。
李崇晞裹紧了她身上的裘衣,这才挥着马鞭动身。
因是一早起的,在路上颠簸了一番,等到松江府下的一个县时,温臻嘏也是难以强撑,脸色倦倦的,手握着马鞍上的扶手随着马匹的晃动昏昏假寐。等迈过了一个浅坑,她便知一个劲儿往左侧想倒,直在迷糊中被风又吹了,咳出声来,李崇晞伸手锢着她的腰肢,将人往后一带,“师父,不要再硬捱着了,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温臻嘏好受了些,不多时便靠着他的胸膛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金鸣钟响,便知这是要到广龙寺了,在科举被极力推行时,此处一度广开寺门接纳各处来的学子,如今熵帝任人唯亲,推举制兴盛,此处便又成了普通的寺庙。
眼看着快要到晌午,两人便添了些香火钱,用了斋饭出来,没想到在不远处,竟还保留了一个小小的书院,里面还有零星的读书声。
果然温臻嘏转过头来,眨着眼睛望着李崇晞,“你难道不想知道稷下学宫是什么样子吗,走,我带你去看看。”
这书院北边是几排房屋,房屋前搭着个木头高台,台上放着张长桌长凳,上面自然是没有人的,中围绕着高台的蒲团上坐着几个学子在摇头晃脑地清读。
温臻嘏指给李崇晞看,若是真正的稷下学宫只怕会在门前立座石碑,上面刻着修建着的名字,还有几位常开坛讲座的儒家学者的名字。
温臻嘏看过去发现他们看得果然都是宋儒理学那一套,秉承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以夫为天,崇尚贞节牌坊的这种比较教条死板纲常。
“师父,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臻嘏带着他进了屋子,在坐在一处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隔窗向外看。
她轻声问道,“在山上从农学、墨家、老子、孟子、心学......诸子百家,百家论学,你都看过了,你认为这天下是天下人的,还是只是天子一个人的?”
李崇晞一怔,觉得师父今日所言和往日的圣贤经传极为不同,手指摸着腰间那枚酡红的琥珀吊坠,低声问,“难道这天下不是君主一人的吗?”
温臻嘏摇头,“今年九月黄河封丘口决堤,淹死了两岸数万百姓,朝廷派巡按御史赈灾,可他们在米汤中掺了沙子,巡按御史是阉党,同行的还有佥都御史,他是极力主张积极赈灾,疏通上游河道的,与阉党对着干,就被斩杀在封丘口岸边,这事儿,在来时的路上你听说了吧?”
“黄河洪水带着数万吨的泥沙入过无人之境,咆哮着冲向下游阻断胶州河段的漕运,使得从江南运向京师的米粮盐布都拥堵在江南,”李崇晞沉声道,“期间停靠产生潮湿、生虫、发霉、旧损的损耗皆有江南百姓承担,从金陵到松江府这一路上多了许多流民。”
“是啊,阉党杀忠臣,可阉党效忠的是谁?是同样视百姓如敝履,动辄虐杀文臣,搜刮美女大兴土木的熵帝,这样的皇帝半点建树也无,让南朝的锦绣山河破败不堪,难道不应该反吗?”
温臻嘏的话很轻,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崇晞,他们口中的君臣父子,若是君不君,何来的臣?张太后算是熵帝的半个父亲,她的儿子荒唐迷乱,她在朝中窃夺朝政大权,后宫干政。这就是父为子纲吗?”
“师父......”李崇晞的臂膀贴着温臻嘏的衣衫,能够感觉到她孱弱的身体中仍在燃烧着一团火,灼热并同样炙烤着他,“你这样想,是不能被人容下的......”
外面的三纲五常还在继续,听得温臻嘏心头有些发凉,她收回目光,静默地望着身边这个已经高出她的少年,忽而一叹道,“你那山上的篱笆小院当作自己的家了吗?”
“当然。”李崇晞抓紧了她垂落在长凳上的宽袍,“师父怎能不信我?”
她笑了笑道,“若是我仗着救你性命、身为你师长的恩情和身份压你,让你整日侍奉我,自己当个甩手掌柜,这样还能像个家吗,家是家人撑起来的,家人便是要一起做事,一起分担,不然时间长了容易变得生分了。你瞧,这就和夫为妻纲有了冲突,难道你还觉得自古以来的男主外、女主内,丈夫便是天地道理是正确的吗?”
她笑着问,“你愿意和为师生分?”
“不愿,”李崇晞低头错开了她的目光,道,“我再不会对旁人像对师父这般亲近。”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是会出自本能的心悦和守护。
李崇晞当着她的面,这种话不敢说出口,他看着师父靠在长桌上,正抬手撑头,双目微眯躲开了照在眼睛的阳光,那暖阳顺着尖尖的下颌垂下,明媚地勾勒出其雪白的颈侧,最终隐没在素白的衣领之中。
李崇晞的目光落在对方阴影中的长睫上,在这初冬清冷的光辉中,像廊下飞出的一只太常仙蝶,搔得他心痒难耐。
果真是长在他心尖上的美貌,这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师父这样好看了。
“师父?”李崇晞不自觉地喊出了声。
温臻嘏闷闷嗯了一声,垂眸一笑,“李崇晞你去反了皇帝吧,连太.祖帝也不要学,纲常伦理、君臣父子、行文八股,都是皇帝收拢皇权的手段。若想要朝代昌盛不衰,你就不能当一个愚蠢的天子,带领着那些只会听话的奴才,教导出一群更加愚蠢的百姓,你要让南朝的百姓懂得礼义廉耻,而非卑躬屈膝。”
“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李崇晞错愕了,“师父想让我去做?”
她正了神色,看着李崇晞,“你去宣府从军,先解决了外患,夺得边疆军权,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可以师出有名的去反。”
李崇晞听了便知师父果然是知晓他身份的,也才知道师父对他是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去战场中先搏出了功名,才能不给她丢脸,才能给她想要的。
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整日对着人,他要半点爱意也不能显,还要尽心地伪装,才不会将人吓到。
寺庙中房舍众多,夜里两人也不必挤在一处,温臻嘏缩在床榻上,怀里揣着个手炉,意图驱赶着四周寒冷的空气。她突然想起只要有李崇晞在她身上的寒毒是极少发作的,心里也不由得感激,她在心中期盼着有朝一日李崇晞能成为一个百姓爱戴、名垂青史的天子。
隔壁的房舍内同样是黑漆漆的一片,在月色下沉时,温臻嘏房间的窗子洞开,瞬息又悄无声息地被扣上。温臻嘏刚刚躲在床帐中用温水擦了擦身子,神色倦怠地睡在荞麦枕上,半湿的头发铺在里侧的被衾外。
李崇晞一进门就见到了她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的模样,闻见房间中皂角的香气,顿时琥珀色的眸色一暗。
“师父?”他喃喃喊出一声。
等了半刻,“师父你睡着了吗?”
李崇晞靠近床边,刚刚沐浴带着的温热已经消散殆尽,寒意再度袭来,她偏头皱了皱眉。
忽而,李崇晞握住了半湿的长发,萦绕在指尖,烘出了潮湿的水汽。温臻嘏睡得更安稳了些,终于不再那样瑟缩,殊不知,她的小徒弟正盯着她瞧,那神色,带着古怪。
许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温臻嘏往里挪了挪身子,像是在客栈中那样,给人腾出个地方。她这一动,被衾下滑,露出白日里的李崇晞打量过的衣领,因着沐浴微微松散,露出比白日里更修长的颈项,在黑夜里,白得晃着李崇晞的眼睛,还有隐约可见的棱角分明的锁骨。
李崇晞的喉结压了压。
温臻嘏自是不会察觉,仍旧是阖着眼睛躺在那儿,但她这一动,不巧将包在手炉上的松江棉布脱落,双手直接接触带着炭火的铜面,一下子烫醒了。
睁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人,吓了一跳,道,“你不去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守着师父。”他接过从被衾中递出来的手炉,声音有些哑。
“你难不成还在想着我说的话?”温臻嘏觉得这样和他说似乎有些突然,但看到那些学子们将自己学成了个木头,她不免会想要出言规戒李崇晞,眨了眨眼睛,笑道,“好男儿哪有不想着建功立业的,先争出个将军来总是成的吧。”
李崇晞轻轻卷动着她压在被衾下的一缕发丝,只指尖缠绕,乌发还带着些凉意,缠在他滚烫的指腹,上面的水份基本已经蒸干,有些落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张张小嘴,吮吸得他整个手臂也跟着发软、发麻。
撩而不自知的风情,最是让人贪恋。
李崇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松开了她的发丝,将手炉上的松江棉布缠好,用被衾堪堪压住,才终于将手背在身后,目光只敢看向床边一侧的蒲团,“师父救我时不过也就六岁,这么多年同我亦师亦友,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能同我说。”
温臻嘏睁开眼,就见人僵着身子站在床边,低头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的样子。
奇怪了,她可有说了什么重话?
温臻嘏拥着被子坐起来,让人坐在床沿,低声问,“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不愿?”
李崇晞垂眸,道,“反正是要搏功名的,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怎么和小时候如此不一样,完全转了性子,”温臻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既然今儿也算是说开了,那我就再多说两句,朝中有皇权、宗亲、内阁、文臣武将,还有各成一派的党羽,有很多事情无法同时兼顾,那就在不同的时间选择不同的侧重。若是你真的站在了那个位置,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权势最重要的就是制衡,但自古以来从没有人会说要如何制衡,只不过是在打破一个平衡又在建立起一个新的平衡,先和后、忠和孝、民心和私情、公正和正直......似乎总是在寻找平衡,似乎从来不知道放弃,但岁月最终会说出一个残酷的真相,那种所有的平衡根本不会存在,只有妥协和退让才会让事情更加顺利。
“宗室?”李崇晞不解。
“宗室乱政的例子屡见不鲜,”温臻嘏点点头,“但咱们这个皇帝是没有亲兄弟的,倒是他的父亲有不少,但都在藩地安稳地呆着,只要他们手里没有兵,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们不是你第一个要收拾的人。”
“内阁?”
“张太后干涉了内阁的权力,若是收拾内阁不如直接对张太后动手。”
“屠戮文臣武将实非明君所为,师父是想要我先对阉党动手?”李崇晞收敛了神色,沉声问。
“皇权不是一个口号,它是实实在在存在每个人心中的东西,只要天子是君父的样子,下面的人总是会臣服的,”温臻嘏让李崇晞点亮了房舍中的那盏油灯,望着它道,“皇权是人心,南朝的百姓积怨已久,杀阉党、杀国事,天子首先应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李崇晞觉得明明两人是一起长大,但有时候师父总是会洞悉出很多更深的东西。
温臻嘏将那盏灯放在李崇晞手里,柔声道,“你先要有民心,再兴科举,广开言论让学子们讨论时政,才能选出德才兼备的天子门生,有了他们天子才能有和内阁、和百官去抗衡。”
李崇晞望着师父这样如排兵布阵般,似乎将一切都考虑周到了,忽倾身向前,去寻那双唇,却被人撑着肩膀推开。
“夜深了,拿着灯自己回屋去吧。”
那一刻突然想要亲近对方的,压抑已久的思念就这样被猝然截断。
李崇晞无奈地笑了笑,“方丈说明日有富商来捐香火,我想同师父去看看。”
“来的都是女眷,你我二人出去不妥。”
是以他想要和师父去菩提树下烧香祈福的心思没能成。
就像温臻嘏说的那样,来烧香拜佛的当地有名富户家的老太太,带着府上的女眷,在寺庙门口拉起了一长排的马车长龙。
那热闹隔着外面的四座大殿,远远的传到了温臻嘏他们的居士院落,混合着阵阵檀香,间杂着不少稚童的声音,似乎是有不少人进来了。
温臻嘏向书院中借了几本书册来看,正眯着眸子闲暇,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呵斥叫骂,随后是马匹的嘶鸣,车厢撞击的侧翻,动静大极了。
随后孩童的哭声更是震天响。
啪嗒一声,她被吓得册子掉在了地上。
院墙外传来僧人们拿起棍棒的声音和奔向外面的脚步声。
温臻嘏心里一阵奇怪,难不成是寺庙和香客还能出这样大的冲突?
“方丈免了我们的银子,我们还是出去看看为好。”
“好。”李崇晞停下了今日的写作。
两人刚来到那个香火鼎盛的香炉前,温臻嘏便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利刃,吓得一个躲身,险些摔倒,李崇晞敏捷的抬手打落,第一个反应就是检查温臻嘏有没有受伤,饶是他拉得及时,她还是扭到了脚,但看着前面混乱的场景,笑着道,“无事。”
李崇晞压低了眉眼,当即就想拉人回去。
温臻嘏站着没动,悄悄用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干燥的掌心,无端地让李崇晞的心里有些痒,他知道这是师父在私下里哄人的小动作,遂放开了手,紧跟在她身后,机警的看着周围。
两人这一看去,也不免是吓了一跳。那富商老太太、夫人、妾室,除了未出阁的小姐都出来,为首的几辆马车翻倒在地上,那个两人高的香炉侧倒,带着火星的香灰洒了满地,幸好那受惊的马匹已经被寺里的僧人降伏住,但现在也是哭喊、呼痛声一片。
反向的那条路上,有二三十人皆骑在白马上,最打眼的当属那个两人同骑一匹马,被护卫保护的一个锦衣小公子,马鞍上带着佩刀和袖箭,周围是几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世家子。
温臻嘏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小公子是当地藩王家最小的世子,大家都是赶着今日宜烧香拜佛,有人来游玩,有人来祈福,世子那边纵马以为对方会避让,奈何车夫躲闪不及,绊住了他们的马,世子那边生了怒,策马踢翻了香炉、祈福架、马车还有远处被波及的小贩。
期间还用佩刀打人,一时哭喊声不断。
温臻嘏却是在想,这里是那个藩王的封地,脑海中转了一圈,心道,莫不是那个跛脚的八亲王,因着年龄小兼着身体有疾,被敬弘先帝先是从江西调到了浙江,后又将苏杭等地划给了他。
只听那个腰佩玉带,头戴银冠的小世子,举着佩刀,啐了一口,“罗家的,你们老爷出门没交代,看见小爷要绕道走吗?”
下面的车夫扶着被撞伤手臂的富商老太太,怒道,“你......你简直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寺庙门前有你们这样纵马的吗?”
小世子一个匕首飞出去,那车夫便腿上一疼,跪在了地上,低头护住身后的老太太,小世子三角吊梢眼一瞪,不在乎地哼笑两声,“小爷的马爱怎么骑就怎么骑,小爷就是这松江府的天!赶紧滚!”那车夫也是个忠心护住的,便死守在那里死活不动弹,小世子只拿出袖箭对着空中鸣了几声。
旁边领几个世家子策马晃悠着上来,打着玩笑道,“李荣!你的袖箭没有上火药吗?”
“莫不是拿出给画舫中心头好显摆了?”
“我说世子哪,你年纪小还是跟着哥哥们学武,别被那小妖精勾得什么都不剩了,连袖箭都拿不起来了!”周围嬉笑声一片。
那李荣更是气愤,直接拿袖箭对准了老太太的脖颈,不巧温臻嘏正站在其身后的不远处。忽见一阵有力的劲风,那个袖箭就被精准地打翻在地上,随后温臻嘏听见李崇晞冷着声音道,“想泄愤人回去找自己府上的奴才去,便是死了人也不会有人管你,在佛门清修圣地,你在这里撒什么野?”
温臻嘏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忽有种家中少年初长成的欣慰,便又见周围躲在马车里的小姐也偷眼来看,只见个个娇羞遮面的不知在说着什么。
此时,院中的方丈和僧人也围了上来,在旁边不住地劝说,那小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崇晞,“把他给我杀了!”
众人才发现这马鞍上还挂着弓箭,僧人赶紧疏散了人群,护着方丈和温臻嘏去了寺中,武僧棍棒向外站在门外,和李崇晞站在一起。
“就我一人足矣。”李崇晞上前一步淡淡地道。
几十人相对望,随着小世子的那一声袖箭的鸣响,箭雨随之落下。
李崇晞反手抽出了手里的辟邪,脚尖点地高高跃起,突出重围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连任何的表情都没有,右手握着缠绕在剑鞘上的麻布,裹挟着气流,在下一波箭雨来临时,于半空之中如同盛开了一朵密不通风的黑伞,以千钧之力,搅断了接连不断的箭!
铁箭被截成两半,箭矢凌乱地扎在地上。
李崇晞收回在剑鞘上打转的箭,箭头一转,对准了小世子。小世子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只见那箭镞紧贴着他的还没收回的手背,嗡地一声把他的手筋挑断。
“你——!”
“世子爷!快去找大夫!”
......
温臻嘏摇头看着这场闹剧,小心地折返回了房舍,看来李崇晞说得不假,他的功夫厉害且俊俏,从边疆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
随后一众女眷千万谢的围了上来,李崇晞守着师父的教诲,知礼地一一回过,转身向寺门内期待着夸赞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顿时茫然了瞬,抬起脚步就往后院奔去。
*
那罗姓府在广龙寺边上就有个带着温泉的庄子,天然地下活水,活血化瘀最是管用。
一面是不想给寺庙惹上麻烦,一面是想要尽快化解了这无妄之灾,温臻嘏被李崇晞小心翼翼地扶下马,两人站在了这不大但看起来精致秀美的山庄前。
自打上次见过李崇晞后,那罗姓家的小姐们便想要结交,只是尚在阁中总归要避嫌,正好赶上自家哥哥经商回来,一直到年节也没有什么应酬,正好招呼两位了自家祖母的年轻后生,顺便也打听一下那位武功高强小哥是否有婚配。
正想着,便听见外面有仆人通传,罗家哥哥连忙起身去迎。
因着其中一位少年腿脚不便,他还特意安排了一顶轻便的小轿。
李崇晞看着师父安稳地坐好,拱手道谢后,随着人一起往里走。
“这地方在冬日里最受女眷们的喜爱,前些日子知府家管事的婆子还拿了银子想问问这庄子上可得闲,说是想长年租下来,祖母想着两位恩公便婉拒了她。”
罗府家仅仅是个商户,知府手里可是捏着实权,这样确实给了李崇晞两人极大的面子,温臻嘏坐在里面听见后,也很是捧场,“多谢多谢,我们实在是跟着沾了光,这真是在佛祖那里修来的缘分。”
罗家大爷也笑了,目光看了看身侧的少年,说道,“两位后面还要接着赶路吗?是要北上去考取功名,还是投奔亲友啊?”
这......温臻嘏一时不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说了自己的事儿,“约莫着后面是要停顿在京师的。”
罗家大爷一看便知轿子里的是个念过书的,笑道,“小公子有志向,像我们家的读书就不成,便也只想着在家里铺子上找个差事,能帮个忙,大事也用不上做,就能守住家中的产业,知足常乐,也是很美满了。”
“府上的生意做的可是很大?”温臻嘏笑了笑,道,“罗家大爷可别嫌我们没见过世面。”
“不会、不会,”罗家大爷觉得这位小公子真是会接话,若是能得进官场应该也不会混得太差,“也就是在周边开了几个养蚕场,种了百十亩桑树叶,再收收蚕丝做成绒花卖出去。家里开的也是首饰铺子,转得都是辛苦钱。怎比得上小公子是有大志向的。”
“就我家的几个妹子也是心灵手巧的很,编织绒花、做做女工也是可以拿出去卖的,”罗家大爷看了看李崇晞,“就这位小哥,应当是见过的。”
绕过了一个弯,便进得木质的厅堂,李崇晞细心地给她的脚边放了熏笼,三人坐下后,罗家大爷立刻着人传来饭菜和果酒。
温臻嘏这才发现,这一路走来自己没有听见李崇晞开口说过话了,此时,人就坐在自己的右手边,目光淡淡望着桌面,并不同她有眼神接触。
罗家大爷坐在李崇晞旁边,举杯动筷时,也不见人动作,温臻嘏心里有些不明,不知怎么人就生起闷气来。
是因为最近夜里写文策累着了?还是他觉得自己腿脚不便烦着人了?可分明昨日在床前聊天时,人不还是好的吗?
真真是怪脾气。
温臻嘏和罗家大爷碰了碰杯,目光就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膳食上,只见精致的冰裂瓷碟上盛放新鲜的清蒸甜虾、河鱼,旁边的的青瓷碗中是两道嫩笋炒时蔬、山野菜,主食是小炒牛河并水晶虾饺,还有一盅血燕补汤,看起来并非个个名贵,实则在这样的寒冬腊月中是非常花费功夫去找食材的,摆盘也是对待座上宾的礼节,端得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罗家大爷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一直在介绍那硫磺温泉水。
“罗家在松江的地界也算是有些财力,家中有三个小妹,年长的有十八,年幼的有十六,当然了,远嫁出松江也是可以,罗家会奉上百十来箱陪嫁,另外田地铺子也是不用愁。”罗家大爷瞧着李崇晞无动于衷,有些尴尬,略搓了搓手看向了温臻嘏,“不知温兄如何作想?”
温臻嘏瞧着人一直拿眼睛瞄李崇晞,心里也认为商贾做大了历来是需要商队走镖的,他们家能看上李崇晞,莫不如说他身上的功夫有了很大的加持,她正在加笋片的筷子一顿,只见李崇晞不语,正仔仔细细地剥着虾壳,温言道,“有你这样的大哥在,谁能娶到罗家小妹是顶天的好福气。”
罗家大爷见人肯开口,心中便是一喜,先劝了几杯果酒,趁着气氛正好,“温兄恕罗某多嘴,想问问你的这位徒弟可有婚约?”
温臻嘏瞧着小碟子上摆成小山的甜虾,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虾线没有半点残留,心想,会功夫真是有诸多好处,转眼看到他腰间系的枫叶佩,又想她这嘴莫不是开过光,真是很灵验。
先塞了一口甜甜的虾仁,“他没......”
“有了。”
忽闻一声冷冷的声音,温臻嘏惊得转头看他,当即就被噎住,李崇晞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看人顺好了气儿,又递上杯果酒,直接到她的嘴边,看了人一眼,瞬息便错开,重复道,“有婚约了,正好也是我的心上人。”
“咳咳咳......”温臻嘏这口气是顺不下去了,目光望向门外兀自缓了阵儿,见气氛有些冷,看了一眼李崇晞也冷着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半晌还是舍不得桌上的好酒好菜,笑道,“罗家大爷,来,再喝杯酒。”
随后便是没人再开口提婚约的事。
罗家大爷也不好多坐,临出门时嘱咐好庄子上的仆人照顾好两位,让他们安心休养,便起身告辞了。
“把鱼也吃了吧。”
李崇晞将自己碟子里最肥美的那块夹到她的青瓷碗中,温臻嘏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李崇晞面前的、还有她面前的鱼肉都去了刺,为了搭配在边上放了清爽的山野菜,她愣了愣,问,“你吃饱了吗?”
“师父不知道吗?”
温臻嘏不由得愕然,“你这吃没吃饱和我有什么关系?”
正在这时,有仆从挑帘进来说温泉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让他们随时都可以过去。
“师父吃完了吗?”
她看着满满两碟子鱼虾,愣愣地说,“当然没有啊。”
李崇晞听了便也不理人,抱着剑站到了门廊下给了,徒留给人一个倔强孤傲的背影。
她好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东西了,嘴里嘟囔一声‘怎你不吃饭冲我发什么脾气,都是我给惯出来的’,没看见李崇晞听见后,额头上被气得爆起了青筋,她这边美滋滋的吃完,心里感谢罗家大爷的心细,竟然给她留了个拐杖,伸着手臂刚碰到那手柄。
李崇晞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将裘衣裹到扭着身子的人身上,将人打横抱起时,还不忘拿走那手炉。
他的衣袖脚步夹杂着卷起的寒凉之气,硬朗的脸上犹带着冷意,深邃的凤眼微眯,明澈瞳孔挟着霜寒,直勾勾地盯着在怀里想要挣扎的人,屏退了温泉四方亭中的仆从。
温臻嘏被他唬了一跳,一时没敢吱声。
这亭中热气蒸腾,她坐在青石上,挥挥手,“不用劳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等会儿好了,我会招呼下人过来帮......”
李崇晞的目光朝她看来,但温臻嘏正低头解开脚上缠绕的罗袜,李崇晞去旁边的小几上拿了壶酒,放在她手边。
温臻嘏泡了一会儿,觉得身心舒畅,自顾自斟了杯,转头发现人没走,说道,“我这脚已经红肿了,恐怕要住上两三日,你打算一直和为师怄气吗?”
身后的人还是不说话,她斟了一杯递过去,“好不容易碰上这样一遭,我先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李崇晞终于开了一次口,语气听起来有些闷,“师父知道错哪了吗?”
“你——!”温臻嘏心想给你台阶快下就是了,感情你还斤斤计较起来,她也生气了,当下就要把酒收回,谁知李崇晞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凤眸中眼波潋滟,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温臻嘏无端心中一慌,她直接把酒盅塞进他的嘴中,拧眉道,“你这都是什么坏毛病?自己没长手吗?”
李崇晞拿着酒杯和她的放在一起,随后撩袍坐下,“我也要泡。”
说着目光盯着游荡在水中的双足,足趾圆润,被温泉水烫出了粉,显得小巧又玲珑,只右脚脚踝上的红肿成馒头大小,瞧上去很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