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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缠 ...

  •   缠枝香-壹

      张太后回去后的直接命冯嬷嬷将张定真接接进来宫。

      这日,过了子时,夜里就寂静起来,月疏星稀。

      张太后倚坐在珠帐垂地的大炕上,后背靠着蟒纹靠垫,眯着眼睛并未完全睡着,听见外面抱厦里的冯嬷嬷窸窸窣窣的起身。

      “姑母睡了没有?”

      “是定真么,怎么夜里来了?”张太后听见。

      冯嬷嬷立刻将人引进去,拉开半扇珠帐,放了个明黄的绣墩在炕边。

      “今儿听冯嬷嬷说,你上午见了尚膳监、尚衣监的两位公公,又瞧了半日的账本子,才有了会儿功夫不躺一躺。非要紧着来见我,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

      张定真将冰鉴放在炕边的小几上,拿捏着力道给张太后捶腿。

      “也没什么大事,那两位公公送来的账本子,够侄女看上十天半个月了,白日里圣上又不让我靠近泰和宫,这掌事当的真是憋屈。”

      张太后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着急了,上次给你的香还没起效吗?”

      张定真半抱着张太后的手臂,“姑母,是起效了的,圣上睡得无声无息,倘若不是被外面的小内侍打扰,第一次种梦我可能就得手了。”

      “可是、可是......”

      “没事儿,你说,”张太后拍拍她头上的发髻,“当初进宫时不就让你耐着性子吗,这香是青阳道长留下的,比你父亲手中的芙蓉膏好使,第一次不行,你寻着机会再点上试第二次就行,那东西会引发人最深处的悸动,你只要能在天子身边多说些话,那些情情爱爱,海誓山盟的,他就会把你认成意中人。”

      “最深处的悸动......可是姑母,暖阁送香的小内侍来报说天子最近总是往西苑看。”

      “温臻嘏?哼,天子也有后悔的时候,真是不容易,他一介男子,你怕什么?”

      “可是、可是,倘若圣上真能这样呢,”张定真想着,“这几日在西阁,我就没看一个婢子宫女,清一色的小内侍,如今圣上都十七了,麟表哥像他这么大时,侍嫔、淑女都有十几个了,他这是不是不太对劲?”

      大炕边上只留着一盏淡金寿纹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照不清张太后脸上的神色。

      冯嬷嬷却时刻留意着张太后的神色,见她眉心轻皱,不用多说就自行去了门口把守着。

      “你耐不住性子,特地夜半来找我就是来说这个?”她指尖摩挲着张定真的发顶,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温臻嘏当了天子两年的帝师,除了内监们就他和圣上待的时间最长,且他长得清丽俊秀,若不是他身子孱弱瘦削,没有女子半点玲珑曲线的样子,侄女真就以为他是个女子了。再说了,就像那书寓中多的官员和富商喜欢玩弄这种不男不女的娈童伶人。”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着张太后的胳膊,“就是有了狎弄的心思,侄女也不能忍。”

      张太后倒是不这般想,李崇晞与李麟不同,他就像一只很有野心的孤狼,避着女眷不过是不想留下把柄,放眼望去内阁里的那几位还有京师里的几位亲王,在往下看三法司和叫得上来名字的文官,这些人家里待字闺中的女子,就自己没有逼这些女子进宫供李麟亵玩,凭着这,宫中的大小命妇还是受过她恩惠的。

      再是文官清流,张太后以为自己也能说得上话,若天子身边有了女子,岂不是更方便了自己把控,但偏天子是个不好女色的,连礼部送进宫选秀的折子都一再往下压。

      照张定真所言,她怀疑李崇晞有龙阳之癖,她无论怎么瞧都不像,李崇晞是从军中一刀一枪杀过来的,浑身浸着杀伐的血气,带着精悍冷硬的男子气概。

      唉,她压下心中的苦涩,这是李麟不能不比的。

      更不会像李麟般荒唐。

      张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冯嬷嬷说西苑里的温臻嘏就是一个病秧子,接连半个月都将房子里烧得暖气熏人,就这盛夏最热的时候,也必然不能是装的,他一个将死的人,你有什么好争的。”

      张定真道,“可是姑母,我期盼自己能和圣上修成正果,能如您和敬弘先帝一样恩爱和睦。”

      张太后缓缓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喃喃道,“和睦么......”

      张定真点点头,眼神里充满着羡慕和向往,“无论姑父做什么决定,都会以姑母为先,连朝堂上的事也会不时地征求姑母的意见,要我说姑母就是姑父心尖上的人。”

      张太后听了只觉得天真可笑,摇摇头道,“这是你第一回我说这些话,我才是你原是这么想的,你记住了,天下就没有这样的男子,尤其是在后宫之中。”

      “真儿,你回去仔细琢磨着好好用上那香,将天子把控在手里不比什么强。”

      这会子,张太后心头竟然涌上来疲惫不堪的倦意,自摆了摆手,“皇家里连血脉都是单薄的,哪里有什么情爱,哀家乏了,你自行退下吧。”

      冯嬷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姑娘你就放心吧,把那香用上比什么都强。”

      拉起张定真,看着张太后的脸色免了她的行礼,“想必姑娘这一天,也是累极,今夜就留在慈仁宫好好歇歇。”

      “是。”张定真见张太后已经闭上了双眼,便不再多说,乖巧地跟着冯嬷嬷去了雕木隔扇分开的隔间。

      冯嬷嬷将人安置好,越过珠帘大炕径自去了里间,顺着飘渺的檀香,穿过回廊,来到了一间被碧纱橱隔出的小间,推门进去,张太后正跪在蒲团上,她面前的香案上,正中的位置摆着一个宣德铜炉,三根线香白烟袅袅。

      张太后手握佛珠,正对着香炉后的白瓷罐念着往生经。

      看着香烟盘旋向上经过紫檀莲花纹的佛龛,盘旋在藕荷色雪纺纱前,两侧的银烛高照,满室的经幡浮动,仿佛是得到里面观音大士的垂怜。

      冯嬷嬷低眉静首地立在一旁,片刻后,念经的声音停止。她立刻从身后的紫檀案几上将一本满是梵文的经书捧到张太后面前。

      最后从角落里取来一个火盆,放在蒲团前,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张太后将经书,一页一页地焚烧殆尽,半室的火光四溢,照动着她那双久经风霜的眉眼,在她的瞳孔中跳跃。

      她躲开冯嬷嬷的搀扶,在白玉观音的注视下,缓缓地坐在了宝相纹的方凳上,取下笔架上的狼毫毛笔,往砚台上倒了半盏凉茶,铺好宣纸,就着冯嬷嬷刚磨好的墨汁,写下了几条命令。

      “天亮前将消息全送出去。”

      两指宽的纸折,被冯嬷嬷揣在怀里。她带着黑色的帷帽,影子一般从慈宁宫侧门出去,穿过整座宫城,先去了朝中几位朝臣的家中,后去了宗人府中,敲响了那位八亲王的府门。

      暖阁中,待黄德回禀完西苑的事,静候在旁的夏吉才上前,低声回禀道,“八亲王府上的内监说有人去了,这是锦衣卫的密信。”

      “是张太后的人。”李崇晞烧掉了那纸条,抬手示意他近前来坐。

      “是。”夏吉从旁边搬了个梨木雕梅花的圆凳,挨着御座轻声坐下,方继续道,“自打圣上是带兵进的京师,太后娘娘就一直和八亲王走得很近。就您和裴家走动的这将近月余,太后娘娘又命人将八亲王最小的儿子也接进了京城。”

      李崇晞看着黄德带走了殿中的安神香,这才缓和了神色,问,“她想要废了朕,再另立一个小皇帝?是乱君臣之纲。”

      “圣上说的是。”夏吉叹了口气,脸色也是很难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敬弘先帝的有八位皇弟,倒是活的十分长命,且子嗣众多,如今圣上是占了‘兄终弟及’‘立嫡立长’的先头,但后面还有‘立贤’之说,若太后娘娘暗中使计,给圣上胡乱按上了名头,再加上御史台那些文官们的夸大,奴才还是有些担心的。”

      夏吉由记得当年从奉天殿中拉出去的文官们,走的就是那条窄窄的宫墙,被拉到午门上,好些人都死在了太后和熵帝的胁迫,还有党派林立的朝廷内斗之中,甚至那时死的人太多,廷议就此废除,什么事儿都有通政司传到阉党,再传到张太后手中。

      连内阁也几近形同虚设,其张太后的一家独大,令人心惊。

      尤其是想到如今的朝堂中的言官们几乎是张太后的人,口诛笔伐和从典籍中找规条的本事很是厉害,随随便便找个罪名就能煽动人心。

      自从温大人被关进了西苑,和她一起提拔上来的寒门也有些心灰,在朝堂上话也少了,心气也不高了,更是没人敢和御史台的人叫板了。内阁中的那几位忙着做自己的贤臣,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清风傲骨、油盐不进的耿介,每日朝会上也就只是叮嘱圣上保重龙体,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南边劝桑、北边劝农,以白银代替实物的缴税还在进行,翻来覆去就是太平年岁,听得人心烦。

      “先帝时期的弊病,言官奏事,监察百官,朕临朝的这两年有余,他们尚有所收敛,但玉玺仍在张太后手中,因恐落下不贤的名声,除了杀道士、宦官还有兵部尚书,朕仍在奉行太.祖帝时期优待文臣的策略,也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殿中香炉中是用了平常的龙涎香,沉静幽长,燃烧起来没有半点声响,

      “据说敬弘先帝在位时,还有过文官们连番上奏,让内阁大张旗鼓地立案,只为能把大兴县的修路款用在实处上,请求皇帝严查贪污一案,闹得京师人心战战,那才是言官们应该有的样子和威风。”

      夏吉怎能不知,只是这些人如今成了张太后的狗彘,其在天子临朝时成为摆设已经成为常态,只是一想到张太后去奉天殿时,他们不断地奉上‘太后娘娘有武王代天下’的言辞,浑然不在意天子当面,一副太后持政的常态,就不由得心中生怒。

      这些御史大夫,真当天下寒士死绝了不成?

      见夏吉脸上一副长吁短叹之状,不复平日里的恭敬,反倒是多了几分愤慨和阴狠,李崇晞岂会不知跟着他的这位大监现在是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想用上阴私手段,就像张太后诬陷温臻嘏那样,用药或者人命去填。

      李崇晞想到西苑中的那人,无奈笑道,“若张太后死的不明不白,朝中必会有人猜忌,反倒给藩王留下了可以‘清君侧’的借口,武力镇压在所难免,这样的动荡,南朝的百年基业,又怎能经得起损毁?先生说‘故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敝也’,朕要权势也要名声,如此才能贤臣归顺,万朝来贺。”

      他提起朱笔,同样也写了密信,吩咐夏吉去送给外面的锦衣卫。

      等夏吉回来,见天子用指腹压着眉心,叹了口气,不敢再坐着,将凳子小心移开,低声问道,“圣上,今夜可还要再去看看?”

      李崇晞望着殿中的冰鉴琉璃盆越来越多,宫灯还没熄灭,空气中带着夜晚留下的丝丝的凉,怎那人却浑身冷得厉害,“你去再找个手炉来。”

      *

      西苑丹房后的侧房。

      李崇晞给小阿陵点了睡穴,将手炉放在被衾里那人手边。

      他双眼早就适应了黑暗,只借着月光便能瞧清,莹白的浮尘落在温臻嘏柔和的眉眼上,他不错眼地看着,逼迫自己能从这里找到更多的线索。

      先生说不认识自己。

      他也觉得虚妄起源于爱欲。

      那是与不是,两人说了皆是不算。

      索性就交给证据。

      同时也等着沈羽从辽东带来更多的消息。

      可,

      直到夜幕中启明星的辰光微弱,天际中翻起了鱼肚白。

      温臻嘏的眼睑如蝉翼般轻颤,他才回神。

      记忆中仍旧是一片空白。

      晨光唤人,温臻嘏醒来时,天子已经不在,小阿陵给她盛了碗治疗风寒的汤药,殊不知里面被人加了上好的人参水,端过来,小心喂人喝着。

      她昏昏沉沉地喝了半碗又在混沌中的睡去。

      小阿陵身上的伤全好,还以为先生是照顾自己被渡上了风寒,牢记着温臻嘏昏迷前交代给他的话,室内的火炉绝对不能灭。

      暖阁中的天子简单收拾妥当,自床榻旁的龙首横架上取下翼善冠、明黄龙圆领常服、玉带。

      刚穿戴好,正门外的宫铃便被人拉响。夏吉带着几个小内侍鱼贯而入,端着铜盆捧了热茶,他亲自绞了温热的帕子递到面前,

      “圣上可要用了膳食再去上朝?”

      李崇晞低低嗯了一声,由夏吉服侍慢慢吃着,嘴里的栗子粥温热鲜甜,好像是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但这寻常百姓家的吃食,他是从何处出来,难不成只因温臻嘏用过,他也觉得不同,失笑一声,总归是能吃的有滋味便好。

      只喝两碗粥就已经饱了,但他还是多用了一碗。

      夏吉将刚得到的消息回禀,“圣上,慈和宫那边传出话来,今日太后娘娘也要去奉天殿。”

      李崇晞眼皮动了动,抬手招来夏德耳语几句,随后不紧不慢地喝着碗里的粥。

      *

      卯时正刻,随着奉天殿朱门的打开,文武百官有序进入。

      但丹陛上金碧辉煌的御座上并不见乾德帝的身影。

      晨光斜斜穿过殿门的窗格照在山海银纹的地毯上。

      秉笔大太监夏吉手持拂尘一甩,尖细的声音划破大殿,“圣上忧思社稷,彻夜难眠,昨夜丑时才堪堪入睡,恐圣体过劳,今朝会暂由太后娘娘和内阁主持。”随后他的拂尘落回臂弯,低头踅行踩着地毯从侧门走出奉天殿。

      夏吉走后,朝臣看似和往日一样无事可奏,奉天殿中的气氛安静祥和,却又隐隐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暗潮。

      暗潮起源于昨日夜里,谢煜谢首辅收到了张太后的私信:助御史台的人参曾达,并把不久前兵部无故消失的三条人命也算到他头上,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可谢煜想得更多,他实则也收到了天子的密信,意思自然是无论张太后要做什么,都要阻拦,另外谢煜还猜想应该不止他一人收到了这两方的消息。

      太后一党对不听话的李崇晞都心怀恨意,但这都是暗地里的,明面上根本瞧不出来,一旦你身在明处,或许前刻还与你妥帖相谈的同僚,下一刻弹劾你的奏折就被送到了内阁。

      这次是兵部右侍郎率先出列在朝臣惊讶的目光中,持笏奏事,

      “诸位同僚,曾大人私通司礼监,内外勾结,残害了兵部的三位同僚,某亲眼见到他们酒宴结束后,宫中内监将某的三位同僚大卸八块,装在麻袋中扔进了护城河中。”

      众人们听见‘司礼监’‘内外勾结’这几个词,个个出现了悚然之色,被阉党压制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涌来,朝臣们的脊梁骨还没挺直,朝堂上还没安稳几天,这难不成又要出现党派倾轧?

      且今日天子没来,眼下究竟是怎么个意思,究竟是要保还是要杀?

      但朝堂上的张太后已经表明了态度,

      “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杀了以绝后患吗?”张太后的声音很轻,就像照进奉天殿中的一缕晨曦,在恢宏的大殿中,在每个朝臣的耳边低语。

      天子不在,岂不是更方便了她行事?

      况且,勾结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有确凿的证据,因为这牵扯到朝臣与内监,是皇权和朝臣弄权之间的矛盾,在动摇朝纲,动摇社稷这件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会坚定地捍卫,更应该怀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的想法,达成了空前的一致,毕竟朝堂内乱,没了安稳,他们就什么也保不住。

      但内阁的重臣始终没有发话。

      丹陛上架了屏风,张太后琢磨着,先废了天子的人,倘若张定真能把控得了天子,那她就不废帝,倘若不成,就再扶持一位,这次她说什么不能再听内阁那群人的了,最好年幼能听话的,她虽说还没到不惑之年,但也不想将一辈子都耗在这冰冷的江山上。

      奈何,内阁中人一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张太后皱了皱眉,她转着手里的佛珠,在静静地等。

      直到丹陛旁的那座铜鹤,停止吞云吐雾,下朝的时间就要到了。

      首辅谢煜看了眼,跪在中央的兵部右侍郎,持笏出列站在中间的最前端,向着众臣行礼,“诸公手里倘若有要奏事的折子,眼下就可以说了,不要等下朝后再往内阁递。”

      “赵次辅怎么说?”

      “我和谢首辅是一个意思,有什么话就当朝禀明了好。”赵令礼想着自己临出门时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撞了下,手里就多了个纸条:保人。朝中这种局面,这显然是乾德帝的意思,但同时他和谢煜一样,也收到了张太后的密信。

      张太后一党中资历最高的莫过于谢煜和赵元凤,既然他们都已经拿定了主意,言官们就不慌不忙地开始了这场构陷。

      起初是都察院的御史台大夫纷纷上书弹劾。

      “这等事情应该从根源上坚决禁止,且不说是否有人命官司,就是朝臣与内监有往来这件事就不容姑息!”

      “无风不起浪,遑论已经有了人证,曾大人还是站出来自行认罪罢!”

      “假如朝臣们都像曾大人这样,朝臣们的清正廉明、正大光明,岂不是成了笑话?”

      “假如这事哪怕是捕风捉影,也是有弄权的嫌疑!朝廷决不能容!”

      “既然说得这样有理有据,曾大人敢杀同僚,敢杀朝廷命官,就无非是政见不和,这也太心狠了!如此弄权清除异己,这种人想再兴党派之争!”

      ......

      整个朝会上便是各种层出不穷的假定和自行揣测的推断,只逼得人哑口无言,恨不得将曾达说成了弄权害主的佞臣!

      “凭什么让他这样的人官居正二品,朝廷应该给出个说法!”

      “臣附议!”

      “臣附议!”

      紧跟着又有几名翰林院的翰林党人出列。

      郑小公爷身边空了一圈,他赤目看着这群乱破脏水的人,心想着幸好崔景没来,于是将朝笏别在腰间,攥紧了拳头就想上去质问。

      可此时,他莫名地抬头收到了来自丹陛旁边内监视线,对着他轻微地摇摇头。

      “这三位兵部同僚与他交好后,音信全无。我们怀疑他草菅人命,如果诸公今日沉默,明日失踪的就可能是我们!”那位兵部右侍郎终于拿出了求情判曾达斩立决的奏折。

      “说得对!”

      “有理有据!”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言官们议论纷纷,可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下官建议将由顺天府将其收押问斩。天后娘娘和谢首辅给个准话。”

      这是都察院十三御史中的颇有煽动性的一位。

      “曾达在宣府待过,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手里有兵,他这是弄权谋逆!”接着是他的一位同僚。

      “是啊!现在最要紧的是给百官、给百姓一个说法!曾达死不足惜!”

      后面四品下廷官未出列,却站在原地相互议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欸,你知不知道?”

      “没听说过啊......”

      “你知道个啥,就大人们都说成这样了,那还能有假......”

      ......

      突然之间,这就像是开了一个闸口,无数个骂名、各种严重后果的奏表,从四面八方涌来。

      曾达倒是没有说话,因天子给了他特意的叮嘱:守得住自己,任由他们骂。

      谢煜抬了抬眼皮,看着他们党同伐异,场面上全是各种猜忌、推测,显然这就是一场有意的构陷。

      他捋着胡须看了眼赵元凤,示意他应该适时地打断这场倾向性分外明显的口舌官司。

      赵元凤先击了两下掌,看着他们逐渐冷静下来,沉声道,“诸公!请容赵某说句话。”

      一时剑拔弩张的气氛缓缓安静下来。

      言官可以说,这原本就是他们闻风奏事的职责,但是他们没有审判的权力。

      “曾大人在就任兵部尚书前,北伐鞑虏,南朝这数年来的安定,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他想谋逆,京师哪里还能像如今这样安稳,再说了曾大人是天子亲自任命的。”他尤其强调了最后一句,意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们先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谢煜将那封要斩立决的奏折递给赵元凤,他很快看完,接着隔着户部尚书胡鹏,直接递给了刑部尚书秦正阳,后经过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手,又回到了谢煜手里。

      赵元凤扫了一眼他们,先一步开口,

      “奉天殿是讲究公正公理的地方,猜想、推论从来不是为官之本。《南朝律》重实证,倘若想要抓人,就找到相关的人证物证,坐实了罪名再来奏事。”

      “单凭几行揣测,只因同吃了酒宴,身为同僚就要怀疑,那整个朝堂的人都应该审问一遍。”

      他说完看了一眼兵部右侍郎的奏折,显然是不满意他这样没有实证的构陷,也不同意审问曾达。

      赵元凤说完,谢煜站着没动没有言语。

      几位没想到赵次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再看看谢首辅。

      他们决定把张太后和乾德帝这两碗水端平。

      金銮殿中的气氛立时变得十分诡异。

      方才愤慨激昂的言官很是惊悚,那位兵部右侍郎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把身子往众人中缩了缩,其他观风的人则更多的是陷入了沉思。

      谢煜留意他们的反应,说实话,自熵帝诛杀了两批言官后,朝野中举目皆是任人唯亲,利益纠葛。

      赵元凤如今只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

      直觉告诉谢煜,他和赵元凤依照祖训,坚持将李崇晞从边疆接回,他期待着这位天子更改变朝野,有张太后在,像今日这样子,往后便不会有清明的时候,他看了眼屏风后的张太后,看来今日是到了要站队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来自殿外的风,随后胸中的窒闷也一扫而空。

      所以他揉碎了衣袖里的纸。

      众百官面面相觑,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憋闷之气,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脸上青红交加,正在领会这次早朝风向变化的精髓。

      ——天下事天下议,以后不能简单粗暴地口诛笔伐了,一定要掌握住证据,等待时机成熟上奏,首辅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谢煜沉声说出决议,“曾达的事若无新的进展,就暂且搁置吧。诸公劳累可有民生军政大事上奏?”

      已经将近年中,六部各处、顺天府衙、五军都督府乃至下面十三省的布政司都恨不得拿出最好的政绩,尤其是在今日这风向转变的风口,谁会把不好的事拿到朝堂上来说。

      谢煜心知肚明地结束了这场朝会,“既无事就请诸公退......”

      他停顿了片刻,见赵元凤脸上出现犹疑,“次辅还有话说?”

      “老臣觉得,虽然没有实证,但无风不起浪,就让免了曾大人的早朝,以示小惩大诫。”显然还是得给张太后个交代。

      谢煜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你们两位怎么看?”

      另外两位阁臣沉默着摇头。

      正待他要拱手回禀张太后时,屏风中传出来佛串摔在地上的声音,里面的人显然是气极了,朝臣屏住呼吸,听见太后冷着声音问,

      “谢首辅当真认为如此处理妥当?”把事情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太后若是还不放心,”谢煜沉吟片刻,道,“不如就让曾大人和兵部右侍郎都闲付在家,让三司会审,查司礼监的内监、兵部衙门、宫里宫外,但凡有牵扯的人......”

      “真是好样的。”张太后面色苍白,抬手挡在面前,她的手有些颤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内阁中有人叛变自己的事实,继续转着佛珠,缓缓道,“你做的不错,就按照先前那样办吧。”

      片刻后,丹陛旁的监官唱了声“——退朝!”

      朝臣们走出来鲜红的雕花朱门,绣着山海银纹的地毯上渐渐没了声音,等人散尽,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等着大殿上空无一人,沉重的朱门闭上,那站在丹陛旁的内监才去了天子所在的暖阁。

      李崇晞站在凉亭中,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投射在那小小的侧房上,里面有人推开窗,趴在窗台上晒了会儿阳光,这是半个月来,他头一次见人醒来。

      小阿陵端着药碗凑上前,被那人笑着推开,小阿陵转了转眼睛,拿出了饴糖,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那人将小人拦在怀里,瘦瘦的下巴放在其毛茸茸的脑袋上,两人的眼睛中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李崇晞目光停驻在那人的眼睛上,就好像一个在黑夜中前行了很久的人,终于见了属于他的光亮,等那名内监回禀完朝会,他随着关闭的木窗,淡淡荡开了目光。

      “下去吧。”

      看来内阁中关键的两位已经选好站在他这边,曾达免了早朝对他没有什么损害,看来下一步,李崇晞张太后会和八亲王走的更近了。

      在月影东坠的时候,李崇晞亲自送去了安神香,他将小阿陵抱到藤椅上盖上薄衾,坐在他的凳子上,放香在床边,静静地守着。

      脑海中想起温臻嘏在御案旁的长桌边,往往他下了早朝回去时,那个一身青色官袍的身影早就已经在等待他。

      他向来是错开人,落坐在金灿灿的御座上。

      听身边的人说,帝王心术要抛去私情,亲情、友情等等各种都会引人决策偏颇;还听她说,修心学,皆是守心问道,天理不在简册,只在吾心良知......凡此种种,都试图在教他成为一个公正严明、有情有义的君主。

      但不公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在乎。

      或许她看明白了,在那样局势下,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可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他太无能。

      怎么会不怨呢?李崇晞从来不知她的病竟然使人孱弱到这种地步,受了苦楚,为何不怨呢?

      温臻嘏呼吸轻得像一片鸭羽,从厚厚的被褥下传来,轻轻的,若有似无的落在李崇晞面上,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冷冽梅香,冲入他的鼻腔,随后是肺腑,占据了他的身体。

      李崇晞又靠近了几分,和她的呼吸缠绕,冷热纠缠,均匀绵长,唇就在他的眼前,再近一分就能碰上,却终究停在这个位置。

      进不得,也退不得。

      呼吸间的冷香总也暖不热,李崇晞想这究竟是什么病呢,可惜谈溪英被他派去了江南,他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将人衣襟、袖口处的褶皱抚平,最后温暖宽大的手掌,落在她指节纤细、苍白分明的手指上,他知道这双手可以执笔也可以拿刀,李崇晞轻握住这双手,不敢用力,但呈合拢、不容逃脱之势。

      直到两双手都染上了暖意。

      忽然噼啪的炭火中,有人闷闷地问,道,“先生,不若你教教朕究竟该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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