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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讲 ...

  •   讲学-下

      等到她下次进宫便是到了六月底,西苑中除了慈和宫的人,外宫的人没有敢来的,冯嬷嬷先是安稳了些,见暖阁中没人来,便猜天子应当是不想管,得了张太后的命令便开始有意试探。

      月末的天气越发热了,宫女们也换上了轻薄的衣衫。

      这边温臻嘏正在读,“子张问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讲的就是‘慎言’二字......”

      那边被冯嬷嬷领来的馥红坐不住了,几次要将书册子丢在温臻嘏身上,都被她躲开了,不过馥红终究不是平常人,这会儿温臻嘏正站在另外一侧,领着小阿陵读着呢,一字一句的教他如何写,每一个字都是什么意思,末了还拍着他的小脑袋赞了一句聪慧,围绕着此处又展开说了些额外的典故,突然周围安静了片刻,只觉得一阵香风,温热的气息就出现在了她的手边。

      只见馥红盈盈往她这边一福身,不似之前宫婢的浓妆艳抹,乌黑的长发随意挽着,鬓边斜簪两朵茉莉,素白淡雅,只在唇上点了朱色,通身穿着浅绿色的宫女服,特意收紧了腰肢,远山黛的眉目弯弯,捧着盏茶送到了她的手边,端得是柔媚里的正经。

      她身后冯嬷嬷和另外的一个嬷嬷闲聊,没往这边送来半个眼风,显然是有意为之,故意纵容。温臻嘏离着连人带茶躲远了几分,这才站定,那女子又跟上来,她甩了书册,冷着眉眼,“冯嬷嬷,你难道就不管管,容着她这副样子,也不怕本官传去出有损你这管事嬷嬷的脸面。”说完,她对着馥红冷嗤,“你还不退回去!”

      只见冯嬷嬷带人躲了出去,随便命人关上了窗,这是打量着真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在场,来个一问三不知,也就能撇开干系。有小内侍守住了门,将她和小阿陵围困在主殿中间。

      “温大人,”馥红努了努嘴,“今儿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喝杯茶,再请你收些零碎的物件儿。”

      温臻嘏护着小阿陵冷喝道,“你说话不要离我这样近,打量我没有人是不是,便是我一嗓子,小公爷就能闯进来,此事闹大了,慈和宫也不好看。”

      馥红到底是站住了,身后又宫女捧了小竹篮过来,她在长案上一溜摆开,“上好的徽州墨、银毫笔、来自昆仑的玉骨扇、还有金狻猊的镇纸,温大人是正经的士大夫,最是正人君子,这些东西可能看上眼?”随后,从袖中滑落出一个银长颈药瓶,当着她的面晃了晃,晃荡晃荡,里面是入口即化的药露。

      温臻嘏冷睨着人不说话。

      馥红见状,“温大人也不用避着,只要你以后愿意帮着太后娘娘办差,这些东西没有不能到你手里的,哪里还用这样劳心劳力的讲学,你说什么我们不能帮着办?你想要什么我们娘娘不能给?”

      温臻嘏心想张太后这是终于忍不住了吗?但她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心急。

      前几日在北镇抚司,天子已经派人去了江南,去找那名绣坊掌柜,只要能掌握了张国舅的实证,就不怕给张太后以致命的一击。

      都说有权力的女人很敏锐,难道张太后抿出了危机,才这样急迫的想要拉拢她?或者是天子和裴家的走动让张太后也坐不住了?

      馥红见人沉默着,便又抛出了诱饵,“温大人这般不动摇,莫非是不相信太后娘娘?若是心里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把话说明白了,看看太后娘娘能不能给。”

      温臻嘏心想今日这架势,倘若她不表态,不留些把柄在慈和宫的人手里,恐怕是休想走出这殿门。

      若只有她一人,便能周旋一二,也能拖延上几分;或者索性把事情闹大,最好能让张太后以外的人插进手来,也能不让自己成为困兽之斗。

      但是,小阿陵也在殿中。

      就凭着慈和宫活活打死宫人的做派,弄死一个小阿陵,更是眼睛都不眨的事儿,她救不了那个宫人,愧对了那一声先生,难道还要再由着他们再枉杀一个人吗......更何况还是受到了她的牵连。

      温臻嘏想了又想,在这种受人逼迫的关头,能救下她和小阿陵两条命的只有暖阁里的天子。

      于是她便叫馥红将主殿中一干内侍宫女都赶了出去,又请她让冯嬷嬷进来,低头说她想要看看玉玺,心里却想着主殿都这么大的阵仗了,郑小公爷在丹房中只要不是个瞎的就知道主殿里出事儿了!

      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命人将她守好,回头带着几个嬷嬷去了慈和宫,这样大事情,她必然是得请示张太后。

      她护紧了手里的人,约莫等了半盏茶,郑小公爷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温臻嘏的心凉了半截,于是她只能铤而走险。

      主殿中只剩下温臻嘏、小阿陵、馥红并其身后的两个宫女,她估量了下,此时冯嬷嬷走了,在这场事件中只有馥红是那个主事的......她若是动作,最好能一招将其制服,更不能让馥红用上那药。

      温臻嘏暗中推了推小阿陵,伸出一根手指了指了桌子下面,见他点头以示明白,才轻轻摸上了藏在袖筒中的匕首,放慢了语气道,“这桌面上的东西我瞧不上眼,只觉得都没有姑娘可心,姑娘不是想服侍我喝茶吗,还不过来?”

      馥红听她这样说惊讶了片刻,但她对自己的美色向来是有自信的,抛出了眉眼,“温大人果然是个明白的,若是财帛不能动摇人心,那后边就是美人计了,娘娘早就有了让我勾着大人的心思,温香软玉,为何不能早这一时片刻,我若跟了大人......”

      “我抬你做平妻。”温臻嘏允诺。

      只见那馥红便笑起来,身子柔柔弱弱的发颤,像是一朵惹人疼惜的娇花,捧着茶盏底部走了过来,手里仍旧不忘拿着药瓶。

      她远离了身后的宫女,两人之间只隔了个小阿陵,温臻嘏一手推了小阿陵的肩膀,干净利落地滑飞了刀鞘,刀刃越过那盏茶,贴上了馥红的咽喉,同时伸手拍飞她手里拿瓶药。

      瓷片落地的声音响起后,空气中立时飘出来一阵馥郁的香气。

      “你们两个出去!”

      殿门打开,只见小公爷嘴里塞了帕子,被人绑着正要往里闯,温臻嘏望着他两侧的小内侍,将刀刃往下压了压,有鲜红的血液流出来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顿住了。

      小公爷目瞪口呆,目光与她隔空一碰,继而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放开人!”

      她见人退开,低声喊了声小阿陵,等他和小公爷站在一处才挟持着馥红,一步一步往外走。

      下了西苑的白玉石阶,走过了向天请命的祭司圆台,随即带着人跨过院门缓缓走向了守备森严的暖阁。

      慈和宫的人也不傻,立刻有人飞奔着去回禀张太后,跟着馥红的那两个宫女匆匆进入殿中,发现长桌上的物件儿全都没了,一出来就命人围住了小阿陵,郑小公爷仗着自己身上有爵位,这些人不敢碰他,逼退了宫人,趁机将小阿陵带去了丹房,反手一插,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也不到两人能够撑多久。

      还有剩下的五六个慈和宫的人,便跟在温臻嘏周围,想伺机救人。

      此时有内监小跑过来,暗中传达了张太后的指令,可以适时杀了馥红,让其死在温臻嘏手里,是以张太后命人阻拦了赶来的禁军。

      “你看到了吗,张太后现在想用你的命拉下我。”匕首松离了几分脖颈,温臻嘏推着馥红猛地快走几步,“你配合着去暖阁,说不定还能留命。”

      “毕竟你活着,张太后才能从之前的法子污蔑我。”

      馥红不敢吭声,眼中的泪水像洪水决堤,显然已经没了主意,听见温臻嘏这样说,便歇了反抗的心思跟着她往暖阁去。

      温臻嘏想得是,只要人活着,有天子做主,馥红便能实话实说,到也不用非得牵扯上张太后,只推脱说这些全是馥红的注意,自己也松松口,将人赶出宫去便可,正好也能让慈和宫的人消停下来。

      只是她这样能成事儿的前提全赖着天子能做主。

      只是她不知道,暖阁中香烟飘散,主殿中朝臣落座的太师椅旁,正留着两盏用了一半的清茶。

      是裴家父子刚离开不久。

      李崇晞命人敞开了大殿的门,望着跪在地上的俩人,不知在想什么,静了半晌问道,“你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就是这样奉命讲学的?”

      温臻嘏原本是想解释事情的原委,但听见天子这样说,不由得抬眼望了望人,因此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再次垂眸的同时,反复思量着天子话里的意思。

      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这事儿闹得很大,张太后身边的人立刻疾走奔告。

      传出消息是温臻嘏贪心不足索要东西不成,想要与馥红有染,馥红不从她拔刀逼人就范,事后想要寻求天子的庇护。

      甚至郑小公爷亮出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和小阿陵拼死护下的证据,也没人相信。

      暖阳穿过窗格,带着温暖的柔光照耀在跪在地上的几人身上,馥红被请站立在一旁,低低啜泣,凭白的无辜可怜。

      不多时,冯嬷嬷就将人领了回去。

      正个过程中,天子只在她进门时说过一句话,剩下的便是长久的沉默。

      温臻嘏看着慈和宫的带走了,便知大事不好,人若是走了,便没有什么能证明她的清白。

      温臻嘏、郑小公爷、小阿陵也不知跪了多久,日头升起带来了更灼热的光线,斜斜落在几人的脊背上,但落在膝盖旁的细碎光线无法照透玉砖上冷硬的冰寒。

      晌午后,张太后不慌不忙地进了暖阁,身后还带着馥红的尸体。

      让本就压抑的暖阁中,顿时便成了一片死寂。

      “馥红投湖自尽了,你带着利刃进宫,最加一等,天子看着办吧。”张太后喝了一口奉上来的毛尖,望着天子,目光中带着点来自长辈的虚伪的慈爱,倨傲地抬高自己的下颌,

      “馥红是哀家身边得脸的大宫女,当年还是个小丫头时就跟着哀家,不惜放弃了外出嫁人的机会也要跟在哀家身边,如今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逼迫着,不堪受辱就拼着死了也要自证清白,哀家要给她做主,要给她讨个公道,要给宫里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张太后望着温臻嘏冷哼一声,“就把人押送到顺天府牢房,等着秋后问斩吧。这样也算是公正。”

      李崇晞的回答很平静,“还是三司会审吧,让刑部、大理寺的人都查验一番,里里外外都彻查个干净,如果太后娘娘不急,朕也有的是时间。”

      “你——!”张太后拍了一下桌子,冯嬷嬷见状立刻跪到馥红脚边,凄凄哀哀的边抹泪边诉着她的诸多好处和忠心。

      听着真是一阵凄风楚雨。

      张太后清了清嗓子,“天子想将人关在哪里?”

      李崇晞的目光穿过暖阁的殿门,落在中庭,浑象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在所有的注意中启声,“西苑。”

      “那怎么能行?西苑和暖阁相去不远,天子是想将这事儿给捂在自己这里吗?还是想着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将人押起来,拖着拖着等所有人忘却了,就太平的将人放出来?!” 张太后用那长长的螺钿金珠护指敲了敲桌面,“哀家不同意。”

      “就关在西苑,他哪处也不会去。”

      张太后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那就耗着吧。”

      李崇晞的目光从殿外的虚无中回神,缓缓落在那人挺直的脊背,还有几近于透明的面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声音中平静到没有丝毫波动,“禁军守卫,没有宫人使唤,每日吃尚膳监的残羹冷炙,像废妃一样的待遇,在冷宫中幽禁,太后娘娘可能满意?”

      张太后原本是不愿的,但冯嬷嬷碰了碰她的手,那眼睛往御案上的奏折后瞄,只见那一摞一摞的折子后,被青瓷茶盏遮掩着,有东西露出来了小小的一角——半个虎纹兵符。

      看来裴家是站到了天子这一边。

      张太后将那串半点装饰也无的紫檀珠串缠在手里,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这一切,在想明白的刹那,她甚至打心底有些欣赏起了这位少年天子,但她并没有将这种情绪有丝毫的流露,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跪在地上的温臻嘏,嘲讽一声,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转着手里的佛珠,“就依着天子的意思吧。”

      李崇晞面不改色道,“多谢娘娘愿意成全。”

      “这有何可谢?你是天子,又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手,本来直接杀了馥红也是应当的,却容着人送到了哀家手中。”张太后对着茶盏中轻轻吹了一口气,含笑道,“来人。”

      冯嬷嬷连忙上前福身,张太后道,“你亲自跟着,将人幽禁西苑。”

      透过还在咔咔咔运转的浑象,‘幽禁西苑’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暖阁,传出了泰熙宫的宫墙,令站在天子一侧的夏吉当即一愣。

      但夏吉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反押着温臻嘏的双手,转身向两侧的禁军躬了躬身,“就由着老奴带过去,两位还有冯嬷嬷只管看着就成了。”

      她跪了一整天,转身离开时,殿外的霞光照进来,散落的鬓发从额前垂落到眉梢,扫着长睫、鼻尖到侧颊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落魄到令李崇晞心颤。

      夏吉慢了半步,轻轻挡住了禁军的推搡,一手握住她交叉的手腕,一手拍了拍她的肩头,提醒她走快些。

      温臻嘏膝盖发麻,身体不由得打了摆子,咬紧下颌一言不发的加快脚步,出了宫门。

      起初外面还是怯怯的低语,但见着天子和张太后没人管,更有慈和宫的从中起哄,若是朝中官员可以肆意欺辱宫人,那他们还有活路吗,今日死的是馥红,明日死的就是他们,声音小,但传得极快,宫人们照旧不敢高声语,但在心中已经开始谩骂。

      等温臻嘏经过他们身边时,便能听见不止一个宫人在那眼剜她,连负责洒扫的低贱宫人也撇了撇嘴,鄙夷着嘟囔,

      “温大人真够道貌岸然。”

      “馥红死得真冤。”

      “太后娘娘真是厚道。”

      ......

      温臻嘏的面上很平静,像深山中一面湖,有风吹过没有任何涟漪,若仔细去看她似乎短暂的隔开了与外界的联系,除了最初抬头看天子的那一眼,只沉默地跪拜了圣恩,眼睫连半分颤动都没有,沉默转身跟着夏吉往外走,沉默的听着这些污水般肮脏的话。

      ——然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李崇晞的视线还是追了上去,想绕开挡在她身边的人,看进她的眼睛里,看看里面是否有怨,是否有恨,看看不久还流转到眼眸中对他是否有悔。

      但温臻嘏始终低着头。

      李崇晞没有窥见丝毫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琥珀色的瞳孔暗了暗,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想要一个宫女的事儿,其实天子跟哀家说就好了。”张太后摸着自己手指上的佛珠,微笑起来,语气轻松犹如长辈的闲话,“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都是这臣子私心作祟,想要了馥红还不想给名分,非得闹出了人命才罢手。”

      张太后看着天子收起了兵符,对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显然是打量着她不知道,微笑了笑,开口的语气像家人间的闲聊,哪里还有方才的剑拔弩张,

      “裴家从射柳后就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天子先是命兵部尚书曾达去裴府,与侯爷父子日日切磋武艺,允诺封裴家的女儿裴荣珊为县主,享受与宗亲王女儿家的待遇,可以有封地,也能接受朝廷的俸禄,有了朝廷的撑腰,裴家女是不是清白已经不重要了,有了这样的身份,那裴家未来的夫婿也不会说出半个字的疑问。但是裴家父子仍旧不甘心,要求天子给温臻嘏一个教训。”

      张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为了这半枚兵符,舍个小小的温臻嘏算什么。想想这个温臻嘏真是可怜,得罪了哀家,哀家想要他的命啊,他把刀架在馥红脖子上,全是哀家逼的,哀家替天子试探过了他是个忠心的。”

      “若是哀家没有猜错,圣上从一开始便是想将人幽禁的吧,人进殿的前后脚,裴家父子刚离宫,天子连哀家都算计了进去,借着哀家的手幽禁了人,还对裴家有了交代,自己手上半点血没沾......哀家真是佩服。”

      “天子有了掌握五军都督的裴家父子,相当于有京师的统兵权;加上兵部尚书曾达手指的调兵权,如此上下一致,便等同于掌握了京师的军权。”

      最后张太后的话锋一转,带着些戏谑,“只是失去了这样的忠臣,哀家希望天子能够永远不悔。”

      宫灯渐渐亮起来,张太后的出行使用的向来是夜明珠,一时间整个暖阁是前所未有的透亮,李崇晞侧影显出一道刚硬的轮廓,如同在宣府战场上的风沙吹过,像是辽阔草原外的远山,能经历起风吹雨打,不会有丝毫退却。

      李崇晞抬手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盏茶,声音平淡的出奇,“太后娘娘真是消息灵通,玉玺重要,收服臣子同样重要,若是娘娘能够交出玉玺,朕会将母慈子孝的戏码继续演下去的。”

      张太后从心底里长长出了口气,难得有了点感慨。

      “——我的一双儿女,除了那个早死的女儿,就说熵帝吧,他要什么我不是双手奉上,有天下最好的一切,唯独没能养成像你这样的性子,每次在佛堂中念经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我便会想起顺王府夫妇,难不成是他们对你的打骂成就了你......这说起来未免太过可笑。”

      李崇晞道,“娘娘谬赞。”

      “哀家怎么会称赞你?哀家是嫉妒,嫉妒那个教养你的人,想来温臻嘏特意支开了冯嬷嬷,把刀架在了馥红脖子上,头一个找的是圣上,”张太后目光闪动,微微一笑,只是这笑的意思中似乎多了几分讥讽,“也不枉他信任一场!”

      李崇晞站起身,“太后娘娘无事便回吧。”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和温臻嘏离开时的表情如初一辙。

      然而不同的是他压抑之下更为汹涌的暗流,是心神不定的迫切。

      *

      虽说是幽禁,但等冯嬷嬷离开后,趁着禁军轮值防守,黄德还是潜了进来。

      在平日休息丹房的侧间找到了两个人,黄德不易久留,迅速地拿出怀里的东西,“温大人,干爹让我送进来的,其实这也是圣上的......”

      温臻嘏赶紧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烧起来火炉,往药罐中扔了几个治疗风寒的药材,转身看着床上小阿陵烧得一直在胡言乱语,轻声回了句,“这不也是夏公公的干儿子吗?”

      黄德噎了噎,站在一边嚅嗫了半天道,“温大人今日裴家父子来过......”

      温臻嘏搬着小凳子,守着火炉打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不是你我能说的,黄公公还是只自己知道就好。”

      看着时间就这样过去,黄德踩着时间小跑了出去。

      她失笑一声,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总归事情已然这样,她不想再去计较太多,有事情牵扯进来,也不是能计较清楚的,温臻嘏扶着小阿陵在床沿边吐了几口酸水,才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碗药汤。

      皱眉按着腕骨咳了两声,索性将床板拉过来,裹着被子,坐在火炉旁边,只盼着身上的凉感能缓上一时半刻再发作,好歹能让她把小阿陵照顾过去,再昏睡。

      小公爷这会子应该已经出宫,事情过不多久就会被婉娘得知,只希望若是她平安归家,不要讨得一顿打才好。

      她听着噼啪的炭火声,呆望一会儿,透过身侧小小的木窗发空的看着如银的月色,此时才恍然,原来西苑殿外那些漂亮的琉璃灯原是不会亮的,都说暖阁后面就是西苑,两者相隔不算太远,但她此时觉得,还是挺远的,远到她挟持馥红抵达暖阁时,垂立在宽袖中的手在止不住的打颤。

      她的身体向来是有点子爆发力,但不能长久的坚持。

      想来体弱就是这样,她不由得想,自己身上带着些龙气,若是尽数归还了,桥归桥,路归路,等到那时,自己也不用再服用归寒丹,身体是不是能养好。

      提起水壶,又往里加了一块木炭,就这样简单的动作,她能感觉到骨缝中传来如冻川深处沟壑般的冰冷,带着刀的锋利,刮骨般从骨缝中生长出来,相较之下,那点子被舍弃的酸胀倒是显得没有那么在意了。

      她这个寒毒啊,这次应当是躲不过去了,时不时的来这么一下,她都快习惯了,总归是还能醒来,总归是死不了,因着京中不便,她让师伯送来了五年的归寒丹,手里还剩三颗,今年的还没用。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没有痛到麻木,想给自己倒碗温水来缓缓,从被衾中伸出手的动作,猝然顿住。

      身侧的窗外,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遮住了小小木窗上的月光,在碧纱窗上投下来静默的黑影,看见里面人都动作,同时暗哑的声音传来,

      “先生是怎么想的?”

      温臻嘏似乎愣了一下,但紧接着还是掀开刚暖好的被褥,对着人影深深拜了下去,“臣有辱圣上所托,没能教化好宫人,令圣上蒙羞,臣有罪。”这样说便是承认了自己有错,甘愿接受天子的处置。

      “裴家给了朕兵符。”

      “臣替圣上感到欣慰。”

      “你会不会恨朕?”

      “裴家父爱女,兄长爱护妹妹,是人之常情,这是臣与裴荣珊的纠葛,臣没有怨言。”

      李崇晞没忍住推开了窗,终于在灯火的照亮下,他看清了对面的人。

      温臻嘏呆了一呆,被他惊得突然抬头,那深邃挺拔的眉骨,还有微微发暗的眼眸,都远不及其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

      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无情。

      与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相去甚远。

      其实从小他都有漠然的一面,但大多时候在她面前都带着少年应有的爽朗和赤诚。现在那份她熟悉的东西,在与跶鞑的搏杀中、经历了朝堂的无助和打压,化作了更加收敛和含蓄的力量。

      尤其是他眼底那如深渊的隐晦隐隐的让她心颤。

      温臻嘏心重重一跳,连忙低头收敛了目光,听着那声‘免礼’应声要起身,但站直的那一刻,天子从窄小的木窗中挤了进来,温臻嘏急急的向后避让,但他的手像铁钳般锢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困在了胸膛与墙壁之间,逼着她抬头。

      “先生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李崇晞低沉道,那声音明明是沉静的,但在她听来却是从心底生出无端的惊悚来,

      “朕将你从裴荣珊手下救出,先生让我送人回去,我却命人随意的丢在侯府门口,让她的名声受损,自以为是给先生出了气......可现在为了他们手中的军权,让先生受到了二次伤害,这是朕义气用事,这是朕的错......”

      温臻嘏恭敬地站着,道,“这个......各事有各事的缘法,当初圣上是为了给臣出气,是体恤和爱护,圣上何来的错处;眼下是为了军权兵符,更是理所当然,”说着轻轻一笑,“朝政之争向来如此,在棋盘上棋子没有不能被舍弃的。”

      天子的眼神古怪的令人心惊,温臻嘏面上强装的淡然也有些撑不住,缓缓道,“是臣愚钝没能明白圣上的意思。”

      “你应该生气的......你难道不委屈吗?”

      温臻嘏听得简直心惊胆战,在这种不属于两者对等关系的话语中煎熬了一阵子,连动都不敢动,一时间声音都放缓了,涩着声音说,“臣不重要......臣认为圣上做的没错......”

      “不,”李崇晞突然攥紧了她的肩膀,“不是这个意思......朕不要听这个......”

      “那是什么?”温臻嘏反问,她庆幸被天子握住的是肩头,此时寒毒还没有蔓延上来,但在室内昏暗的灯影中,对方离她越来越近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拂过脸颊,简直如酆都阎罗,令她心中颤了又颤,连忙低头,轻声又问道,“圣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十几年前,先生有没有去过荆州或者江南某地的一处,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室内似乎连空气都是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小阿陵可有可无的呼吸。

      温臻嘏似乎感觉到有来自遥远的风,摧枯拉朽的从山巅吹来,瞬间将她裹挟其中。

      她眸光低垂恍惚了瞬息,再抬起头时,柔美的面庞上是一派平静,低声道,“圣上莫不是在拿臣取笑,就臣这么个身子,那样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怎么可能出现在不远千里的江南,怕是还没到就死在了路上。”

      李崇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温臻嘏后退了一步,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圣上身上的莲花胎记,是出自个云游道士之口,臣猜圣上是想问此人,大概是个有能耐的老道士,臣如今已经记不得他的面容,只记得他头须花白,腰间别着一个葫芦,瞧着有些神通。”

      她极力说的坦然,甚至壮起胆子仰面示人,让自己的任何一丝情绪都暴露在其眼中,

      “臣得见圣上全是仰仗了那道士,至今想起也觉得十分神奇。”

      李崇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么,先生有没有在辽东见过朕。”李崇晞轻轻问道。

      “未曾。”温臻嘏回答的毫不犹豫。

      暖阁和西苑是一亮一暗,犹如天空的帝星和辅星,夜明珠的光线璀璨到不容忽视,月光和珠光辉映,在宽广的白玉石上荡漾着莹莹冷光。

      李崇晞松开了挟住温臻嘏的肩膀,目光从对方低垂的眉眼中滑过,一寸寸抚过她的脸颊,如同梦里那样带着极度的渴望、却明白那是来自于情欲,并非是欢喜,是珍重......更不是爱。

      “你信得过朕,朕也不应该几度疑你的......”李崇晞的脸色变了几刹,心知果然是自己的孟浪作祟,“以后你只吃黄德送来的东西,其他的都不要碰。”

      温臻嘏自然应声,看着他转身,一贯的显贵俊美中带丝慌乱和不知所措的茫然,狠了狠心,忽将声音提高了半分,

      “往日之昔不可追,臣恳请圣上往前看。”

      李崇晞听着她的话有些失神,若真的有那样一个人,那他为何不来找自己,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这很奇怪不是吗?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想他不应该太过执着。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了凉亭中,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站在这里遥望着对面的烛火,站了一整夜,只是呆呆望着,心中隐约间的拉扯能得到些许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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