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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绑 ...

  •   绑架

      风还没有停,因着月底射柳的活动,在路旁的柳树上挂满了葫芦,城外的百姓多是为了活计奔波,在暮色中,仍旧有人陆陆续续来回走动。

      路边一座歇脚茶棚,原顶早已朽坏,只拉了块阔大的油布蒙在上面,不少进城卖货的人还没走,四仰八叉地坐在凳条子上,搓着花生米,喝着碗里的粗茶。

      此时有一辆大马车从土路上经过,到了茶棚也不停歇,着急的车轮扬起飞扬的尘土,柳枝上的葫芦被带的乒乓做响。

      马车猛地一停,车厢里传来明显的撞击声,但主人却没出来训斥。

      那车辕的马夫挥起鞭子,立时传来叫骂和求饶的哭喊声,眼见着人越聚越多时,那车夫才觉的不好,斥退了百姓,大骂了声晦气,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这时,因着方才马车停的突然,从车厢中滑出来一个荷包,有人瞧着没人注意,弯腰捡起,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城外的这条大路。

      风大折枝是常有的事儿,京师不少寻常百姓家中有树,或者院墙外有树的房屋皆受到了大小不同的损坏,如李崇晞所预料的一样,工瓦匠成一时之间成了炙手可热的活计,像温臻嘏那样还用平常的价格请人,只怕要喝上小半个月的西北风,他自然不会放那人等的着急。

      他同样放心不下的还有京郊庄子上的私兵,佯装就寝,带着夏吉出了宫城。

      此时,寻常农夫的装扮,在李崇晞踏足一个普通田庄,手落铜环门扉上时,他听见了里面的怒骂声。

      “那老妇不过是闪得慢了些,就挨了好一顿打,真是气煞我也!要不是得了主子吩咐不能惹事,我早就上去揍扁他了。”

      “徐哥,那群世家子可不是我们能得罪的,他们人多不,你对上能怕不是只要吃亏?”

      “两个锦衣玉环的车夫,车里的人自始至终也没吭声,任着下人打骂侮辱,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也是个黑心肠的!”

      “我支持徐哥,我们守卫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尸位素餐的,仗势欺人的,随意殴打百姓,真是可恨!就应该提刀杀进去!杀尽!从城外杀到城内,让他们知道怕,知道哭就不会再欺负咱们,欺负百姓了!”

      “你俩都住口吧,不要给主子惹祸,都消停点,去后院对着那古树踢两脚,消消火,就算了啊!”

      “哎?徐哥你这荷包里怎么还放的是姜糖和饴糖,怎地贵人也和咱们是一样的口味?”

      “杀尽?你们真是好大的志向啊。”李崇晞命人开门,进去后,他望着院中的众人,神色不变道,“说到底是在怪朕让你们留在这里。”

      此时,院中空寂一瞬,随后响起了齐刷刷的叩膝声。

      这是一个隐匿在半山腰的开阔田庄,是从前兵部尚书旁族抄没的家产中,经他安排的人倒卖了好几手,才记在了他的名下,没人知道此处是天子的私产。

      李崇晞接过夏吉手里的风灯,一一照过这些他从军户中挑选出来的精兵,笑语,“觉得朕辱没了你们?”

      院中是一片死静,只有风灯摇晃的光影。

      “还是觉得自己跟着朕憋屈,只有在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拼杀才能显出来自己的才能。”

      众人听了齐刷刷挺直了腰背,一声不吭。

      李崇晞随手扔了风灯,越过他们,拿起中堂门廊下的木棍,一个一个打过去。

      “以为上阵明刀明枪厮杀便是勇?”

      “凡军中要紧,第一要务便是令行禁止,更不许喧哗,每有进退动止,皆是旗帜鸣鼓,若无军令,但开口者,着实重处。罚你们十军棍,可服?”

      凛凛的军棍下去,几人低头挺直了腰齐齐喊了声,“服!”

      李崇晞负手站在厅中,听着着曾达将军棍打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滚落到石阶旁的脏兮兮荷包。

      目光落在那本带着注释的《大学》上,心里想着不知这会儿,那人睡了没有。

      时间往回倒退一个时辰。

      待下面的人在摊位上砍了价离开,站在来福客栈对面的人才关闭了窗户,片刻后,李崇晞的目光一一扫过铺满桌面的饴糖,取过一枚放在袖袋中,才问跪着的人,“说说吧,你在兵部有什么发现?”

      曾达什么都没说,沉默地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摞册子。

      天子拿起册子一纷纷看完,脸色越发凝重,令夏吉去外面守门,遂缓缓念道,“水匪倭寇滋扰,台州卫所折损军户数千;杭州卫、湖州卫两地百户长亡,军户死四千有余......属吏衙役皆死,县令县丞失踪......”

      雅间中,一时间只有一串串的数字,夏吉悄声撤走了侧面桌案上的晚膳,又将圣上的黑色披风挂好,并捧着剔红锦盒轻手轻脚地跪在桌案一侧。

      “东南沿海倭寇如此猖獗,朕怎么不知?”李崇晞着曾达问,“连官吏都死了,朝廷为何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曾达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现今见到天子反而不觉得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哽咽道,“因这些人并非战死,皆是病死,浙直总督虚报人数,每年都在吃朝廷的空饷。”

      曾达将那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是卫所军户的手印画押,他们可以作证人是死在战场上,但皆是神智不清,手脚软绵,真是白白把自己送到了水匪倭寇的屠刀下......皆是失态的情形......”

      李崇晞这样一听,便知军户的死亡不同寻常,像是‘染病’,但地方上有没有疫病上报,且这些人皆是听话的死在了战场上,这样的秘事,若不是先头发了阿芙蓉,就是想破了脑袋,任何人都不会想到阿芙蓉上面。

      浙直总督每年一道折子上来,简直和户部尚书一个做派,皆是哭穷,李崇晞细细想来,他申请的军饷,几乎是在压着国库银钱的底线,心中顿生出一股子寒意,他不仅在地方上做成了土皇帝,在京中必然也有给他通风报信。

      搬空了国库里的银子,让天子有灾不能赈,有难不能解,还要死死瞒住国库中没有银钱,这样的天子能做的长久吗?

      不是被张太后幽禁,就是被流民推翻。

      好手段啊,当真是好手段,李崇晞笑了一声,惊得曾达脸上一百。

      “你在总督府可发现了军饷?”

      曾达摇摇头,“属下无能,连总督府上的草皮,他小妾的床底,还有总督衙门都翻了,也没找到半锭官银,而且这老贼表面上装的两袖清风,说起来府上倒有些清贫。”

      “银子被他藏在了别处,”李崇晞饮了杯酒,把酒杯摔在了地上,当下听见四分五裂的声音,他轻飘飘道,“还是根本没在他手里?”

      这个曾达不知,他自然也不敢回。

      天子又问,“你不在京城待着,为何突然跑到金陵南直隶去了?”

      曾达又掏出另外一封信件,双手呈上,夏吉例行检查后,捧到天子眼前。

      李崇晞打开上面是温臻嘏的字迹,赫然写着:

      曾尚书台鉴,

      浙直总督年年请奏朝廷拨款军饷,其中数量极大,东南倭寇虽桀黠,但温某在朝两年皆没有听到战报,又从游商口中得知东南安稳,仅有小股滋扰,倭寇不敢擅恣入境、犯厉南朝,前年朝会上报人数中却言其杀伐府县官员,吾思之不妥。今民品国虚,若东南军户难披坚执锐,扰边用,损武略,无守边之心,非长策也。

      自先帝怠科举,重用察举制宫府一题,党朋私亲之风难除。温某闻北境已定,兵甲已定,皆是曾总督在宣府的功劳,想问每年百万两的军饷可妥当?东南当真有这样大的战损?今升为兵部尚书为圣上旧部且心思谨慎,特将端倪告知,望君能浙直军户之困,故寄君以大事。

      望曾总督锦衣夜行,决敌之法,唯仰百姓尔,并希寄罪证可黜退朝中党羽。

      天子治国,方有朝会不华,路无醉人。

      吾温臻嘏敬上。

      “他倒是仔细,”李崇晞按照折痕将信件收好,瞥了一眼曾达的手背,“你不会把浙直总督也押来了吧?”

      曾达称是,并言就任兵部尚书不多时,便收到了温臻嘏信,因在兵部面上都是对他敬着,但行事上没有不拖延的,他实在受不了这份鸟气,又忧心浙江和南直隶的军户,便称病在家,谢绝一切探望,私下去了金陵。

      李崇晞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去将人押到诏狱。”

      曾达不免讲了自己两个月来的经历,言辞中对温臻嘏的敏锐和运筹甚是称赞,他不免戏谑道,“你不嫌弃先生是那酸腐的传统士大夫了,不过,她对你倒是信任,你也是心急,你们两个这样擅自决定竟将朕都满了过去。”

      “属下以为这只是温大人的猜测,并无实证,便想着去探查一番,还请圣上勿怪。”

      “查明白了就行,朕不怪。”

      李崇晞吃了几个饴糖,忽对曾达道,“像这样的细节,你们这群武将在属实是对付不了那群文官,你此番归来,随朕去庄子上看看,朕命他们也在习读《大学》,若还像在边关时那样行事,说好听点是直爽豪帅,说不好听点简直就是蛮横,若不收敛些,迟早会惹出祸事,朕也不指望兵士们能有温先生一样的大才,但也希望他们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鲁人。希望他们在京中行事会有分寸。”

      “那臣定要见识见识。”

      “好,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曾达乘暮色而来,在城门口小摊处,仓促用晚膳时,难免会想到听到些别的事情,便问道,“臣听闻礼部要张罗着给圣上选妃,是不是慈和宫的那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虽说圣上正值春秋鼎盛、血气方刚,但若后宫中安插进了那位的人手,怕是不知又会闹什么风浪?臣这真是放心不下呐。”

      “不过是想让朕同熵帝一样,整日溺死在女人身上,没有精力理会朝政,便是如了她的意。”李崇晞将御案上那枚胭脂玉石带了出来,指腹摩挲着,轻描淡写道,“朕已经命礼部暂停了各项事宜,只是那位不死心,撺掇世家参与其中,眼下还没有发作,且看看她会引来什么豺狼。”

      曾达倒是放松了些,开着玩笑道,“朝堂上有温大人和圣上在,正如云从龙、风从虎,明君贤臣相遇,恰逢其时,真是如有天助。”

      主从两人玩笑几句,李崇晞提到了浙直军户的抚恤银,

      “国库中是没有半点银子了,京郊庄子上流水皆走朕的私库。”李崇晞单膝曲起,攥紧了手中温润触感,沉吟片刻,“再等些时日,等朕抄了户部尚书的家,约莫着大致是够的。”

      曾达自然千恩万谢,上百万两银子,也只能这么办了,能听到天子这样说话,他心中很是欣慰,可想起那位早逝的军师,不由得黯然,若是那位军师还活着,微末相伴的从龙之功,定会平步青云,在朝堂中也能一展方略,只在心里祈祷那军师和战死的将士们,往生路上顺遂些。

      殊不知,正被他念叨的这位军师,可以点儿也不顺遂。

      温臻嘏吃过晚饭,出来给小阿陵买好饴糖,还想去裁些布料给他做身衣裳,刚出了来福客栈周边百米,就被一壮汉扣住了肩颈,她的身子孱弱,不一会就被勒得喘不上气,想转头却被扣住脖颈,凶狠的声音威胁着,“敢嚷,立时就要了你的命!”铁钳一般的双手,拖着她走了二三十步,停在一处柳树下,拴着的马车上窜出来另外一人,上来就用浸迷药的绢帕,捂住她的口鼻,两人左右一架,将她生推进了马车中,早有预谋的变故,没给她片刻的反应,温臻嘏被摔得一疼,勉强扯松了荷包,迷药劲儿上来,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可马车却一路疾驰,轻车熟路,不消片刻便出了城门。

      车厢叮铃咣当的颠簸着总算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缰绳被用力扽住,忽然一停,她被巨力般的惯性撞在了车厢里厚厚的软垫上,没让她磕破一点儿皮。

      温臻嘏被这一晃,睁开了朦胧的双眼,脑中仍是昏沉,辨不清是何处。

      只见先前两人退下,有个婆子进来,着急地往她身上罩了件红衣,散了她的发,手执木梳,一下下梳过乌黑长发,口中急急念了句词,“一梳到底,长长久久,白头到老。”话落片刻不敢耽误,绑上红发带,系上红腰绸,捏着下巴看了半天,啧啧两声“果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让老婆子我再给你上上妆。”白净脸上略施胭脂薄粉,描上剑眉朱唇,簪上金簪玉冠,心中暗叹,这公子真真是人间美貌,推开车门催促道,“好了,好了,快把人扶下去!手脚都小心些,不要伤到人!”

      这急赤白脸的一通操作,让温臻嘏在迷糊中都觉得瘆人,立刻想到她在了然峰上看过的话本子,写着阳间与酆都的女鬼拉郎配的故事,以为自己也是被谁家看上要去配阴魂的,一时间心中发慌的不行。

      “唔......我是朝堂命......”温臻嘏挣了下。

      “快扶好,今儿这亲务必得成。”

      左右立时把她控制得牢牢的,脚尖离地,架着人快速往庄子深处走。

      身后的婆子马上指挥起来,

      “你们让门口的小厮把喜炮点上。”

      “你们去外间传新郎要入洞房了,让厅堂上都热闹起来。”

      “剩下的几个快跑出去,到附近的庄子上发喜糖、喜果、喜钱。”

      “走,把人带到喜房里去。”

      又是风风火火的一阵,穿过铜锣笙箫的厅堂,耳边飘过一声声恭喜,温臻嘏被架进一个挂满红绸的院子。

      月黑风高夜,洞房花烛时。

      推开门,迎面鸳鸯戏水的床上坐着一个女子,盖着大红妆花缎,通身金银线的红袖衫,外穿霞帔深胄,端得是官宦正妻的规制。

      她被按坐在床上,一屋子人欢天喜地高声唱贺,强系了同心结,嬉笑中推搡着出去,喧嚣声褪下,温臻嘏一颗心突突跳得直冲耳膜。

      尚未反应过来,一个娇弱无骨的身体就突然贴在左臂,隔着衣衫的热度,握着她手要摘掉那遮面的盖头,醒目的红衬得下巴雪白。

      ......她知道这是谁了。

      温臻嘏忙扭着身子躲开,很是正气的直言,“裴荣珊!我是朝廷命官!你是侯府贵女,怎能用这样强买强卖的下作手段!”

      “温郎......”那身子不远反近,几乎贴上了她的耳畔,“你快揭了妾身的盖头啊......”

      随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温臻嘏手背,“妾身是真心爱慕你的,过了今日你我就是正经夫妻了。”

      疯了,疯了......

      怎么几日不见,裴荣珊反而更疯了,她僵着身子目光一寸寸的在房中游移。

      “温郎,”裴荣珊仿佛察觉了她的意图,牵着她的手一把掀落了红绸,眼波缠绵,“今夜你逃不出去的,门口有婆子守着,院外是壮汉小厮,每个出口都有人层层把守,温子清你就要了我吧,你我生米煮成熟饭,你不用休了那贱妇,我给你做平妻还不成吗?”

      “你!你、你清醒些,我一个小官那里能配得上你!你现在放了我,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温臻嘏打量着她这话不似作假,是铁定要将这事办成,她想摸出自己的薄刃,那里知道,昏迷中早就被那车夫取走了。

      袖筒中空空入也,失了后盾,她背后冷汗都被冒出来了,难道她真成了那粘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裴荣珊扶着头上的发髻起身时,指尖故意慢了几分,剐蹭着温臻嘏的掌心,无不是魅惑勾引之态,转身取喜烛照亮的桌上取了玉壶,另两盏酒杯,酒液倒满,递酒时腰身微弯着,含羞一般,把银盏贴在她的嘴边。

      “这是什么?”温臻嘏心生警惕。

      “温子清,莫要怕。”裴荣珊望着她发痴,“自然是能让你我快乐的东西啊。”只觉得对面人水桃色的脸颊白了又白,更像是如玉雕琢的人物,私下她打听过了,温子清没有碰过婉娘,这般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是男人堆里挑不出的干净,不亏是她裴荣珊看上的人。

      裴荣珊的一颗心跳个不停,见着此刻对面的人嘴唇紧抿,一身抗拒,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心中不恼反倒更生喜悦,索性自己先喝那杯酒,空出的手勾着对方的脖子,让其脖颈轻抬,“温郎,其实,我这样也不独独是为了我自己,父亲想让我进宫,可天子夷了兵部尚书十族,我可不想被这样凶残的人看光了身子,温子清,我只给你看好不好?”

      温臻嘏拼命抵抗着送到嘴边的酒。

      “温郎,”裴荣珊的眼波缱绻像是生出了一个勾子,柔媚道,“那样的帝王有什么可值得你忠心的?跟着太后娘娘不好么,你跟了我,就你状元郎的身份,有我父亲和太后娘娘给你背书,封侯拜相指日可待,比你金榜题名还要风光。”

      真是鬼迷了心窍,她真是一句也不想听裴荣珊胡说!

      温臻嘏的手指动了动,她决定博一博,猛地推开了缠在身上的人,刚站起来,就跌坐在脚踏上。

      “哈哈哈......温郎你的厉害我能不知道。”裴荣珊摸了摸脖颈的伤疤,“我早就防着呢,用的是上等的软筋散,指甲盖大小就能放倒一头牛,何况你那帕子上我倒整整一瓶......”

      那盏酒也滚落在地上,裴荣珊看也不看,取出帕子擦净人脸上溅落的水渍,“温郎,不要再挣扎了,何苦白白浪费了力气,剩下的那一点儿,用在我身上不好吗?为了防止你跑,这屋子里点了香,不多时你就会睡去,再醒来,只怕就是在裴府了。”

      裴荣珊伏低做小地和她一起,跪坐在并蒂花开绒毯上,伸手拉开了自己霞帔绸带,仰着脸又要解开她领口上的盘扣,温臻嘏半软着身子,借着房间里的烛火发出的红色光晕,她终于看清,此刻裴荣珊明动眼波中是,嗔怨又深情的癫狂。

      “温郎,怪你让我等的太久,怪你让我日日想着,我以为总能等到,没想到你背着我私下里娶了别人。”

      “这回,我也没了退路,你就从了我罢。”

      温臻嘏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缠了上来,皱眉躲开那只深入里衣的手,破天荒地对着裴荣珊缓了语气,

      “裴......荣珊还是先卸了翠珠头冠,沐浴更衣后再来服侍我吧。”

      裴荣珊见温郎红袍素衣落地衬得人像是被她拉落世间的皎皎仙人,又听她这语气,哪里有不应的,嘻嘻笑着,应声去了屏风后面。

      温臻嘏挣出几分力气,要去够妆匣上的金簪。

      那成想,不消一刻,裴荣珊便披着长发,穿着大红的喜袍出来了,下面露出洁白的小腿,空荡荡的,显然里面不着片缕,温臻嘏被她吓得汗毛倒立,看着她和女鬼无异,一步一步的缩近,简直是能要了她的命。

      “你!”她白着脸,只能再次拖延,“裴荣珊,咳,你听我说,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你跟了我只有吃苦的份儿,连个诰命夫人的名儿都难有,像你这样的贵女只怕也是和我过不下的,听我句劝,你应该去找个门当户对的......”

      她试着一动又滑跌在床边,“莫要一错再次,追悔莫及。”

      “我不悔,我学郑小公爷他大哥做一回情痴又何妨?”说着将人拉到床上,“温子清你怎地这样轻,莫不是那贱人饿着了你,事后,你只管安心留在裴府就好,你用什么我不能给你找到,就连国舅爷的芙蓉膏,我也能要来,到时给你试着应该用,看能不能长些肉。”

      “什么东西?”

      “芙蓉膏,他的那条狗油光水滑的,就是吃了不少这种好东西,温郎你莫要多想,那长毛狗可被国舅爷视若亲子,宝贝的很,”裴荣珊转身取温湿帕子,跪着旁边给她绞净了手和脖颈,“那婆子是个上妆的好手,好看的很,今夜就留着吧,我自然也是金贵你的,问国舅爷要来,咱们补补。”

      温臻嘏一听就知,那白毛狗应是吃了阿芙蓉,才会发疯咬死了人。

      因着裴荣珊喝了一盅交杯酒,此时脸上已经飞上了红晕,谈吐间似有热气,温臻嘏便知其身上的春/药不时就要发作,她将重新积攒的力气朝前一撞,爬起来就扑向妆匣,可在半道儿,就被对方扯住小腿缠了上来。

      “温子清,你为何就不能从了我。”

      温臻嘏先是拉开月白纱幛往她身上一罩,阻了对方的视线,胡乱转身从床几上摸着个美人肩花瓶,

      “裴荣珊,你马上放开我!”

      但裴荣珊却不管不顾,贴着她的亵裤往上,手甚至也从裤口钻了进去,衣袍松散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温臻嘏闭了闭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再上前一寸,我便不会手下留情!”

      裴荣珊瞧她这情窦初开的样子,心中更爱了,“温子清,温子清,我定会让你快活的......”

      砰的一声,她的声音断在了花瓶的碎声中,美目一闭,晕了过去。

      守门的两个婆子是裴荣珊的奶娘,贴耳听了听。

      “里面怎么了?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儿,交杯酒里掺了药还不能成事?那温大人还是个男人吗?”

      “咦?怎么没声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眼看那婆子正要推门,里面就听见床架子摇晃的声音。两人满意一笑,稍稍走开了几步,在一旁的石栏杆旁躲懒,

      “你这事办的可靠吗?”

      “等小姐进了屋子,我才领人进来的,外面的人都没见过小姐的脸,且这庄子也是我使了银子租的别处,上下打点的都是府上的家生子,你说这可不可靠?”

      “小姐想行这事儿也不是一两日了,很多东西都是现成的,就是那温大人滑不溜手,让人抓不住。”

      “那人身边不是有人保护着吗?”

      “哎呀,找个人引开不就行了。”

      “哎,那两个车夫呢?”

      “牙人那处租的,得了银子早就跑的没影儿。成事了皆大欢喜,败了,”那婆子压低声音,“也没人知道是咱家的小姐。”

      “好好好,老姐姐,我敬你一杯,以后有啥好事儿都记得带上妹妹我。”

      ......

      里面的温臻嘏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那酒只是沾上了她的唇,可怕的是用在她身上的迷香。

      她揉着发酸的手臂,撑着架子床大口地喘息,回头谨慎地看了看门扉和地上裴荣珊,费力地扯掉手边的红绸把人绑好,又堵住嘴。

      一步一扶地走到窗台边,全身酸软发颤,头脑一时清醒、一时迷离,不知道这清醒还能撑多久。

      外面,李崇晞从台阶下捡起了那个荷包,放在烛台下的那一刻,整张脸刹那阴沉下来。

      荷包的系带完全散开,梅花绣纹被磨开了线,面料上带着被指尖掐出来的痕迹,力道之大,上面甚至染了血,若不是李崇晞见温臻嘏今日在暖阁中才戴过,且自己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也不会它已经残损成这样,还在这昏黄的灯光中,他还能一眼认出。

      厅中的气压几乎能凝出冰。

      “圣上?”曾达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李崇晞摔碎了桌上的杯盏,旁边的夏吉朝他手中多看了两眼,饶是他再见多识广,这会儿也感觉自己的脑袋不保,心里阿弥陀佛的念着温大人可千万不要有事。他不想第一次跟着天子出宫,便出了岔子,他今日是存了好好办差立功的心思的。

      如此,他们唯一的线索便只有那辆马车。

      说来也巧,那辆马车夏吉见过。

      “你确定是桐木平漆大马车,车檐悬着青罗幔帘并铜铃,两侧窗扇糊着碧纱?”

      “千真万确!”徐虎道。

      夏吉转身回禀,“禀圣上,那是裴府的马车,裴家小姐入宫探望太后娘娘坐的就是这种马车。”

      李崇晞听完回禀,目光沉沉,语气中透着狠辣,“裴荣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转头又问道,“京郊可有裴家的庄子?”

      夏吉忙说出了城南、城西均有几处,皆与他们的位置相去甚远。

      所谓找人和行军打仗一样,切忌急中生乱,镇定自若方有利于高效推进。

      这厢曾达也知道了被绑走的人正是温臻嘏,从容的安排着这群私兵抽查这夏吉公公的几个庄子,心中也希望尽快找到这位温大人,两人皆志同道合的忠于明主,能与他相交,人生不失为一大快事,信中言:北境已定,兵甲已定,显然对方很认可自己的能力,来日他们一外一内辅佐天子,相互扶持,定能让南朝安稳百年。

      但纵使他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也不会乱了心神,圣上这句显然是奔着要人命去的,语气也为了泄愤。圣上的心智何其坚定,这一路走来,他最清楚不过,能左右他主意的,至今为止,他也只见过那一人。他心中越发好奇,这位温大人在天子心中这般重要吗?

      没等他想明白,李崇晞的食指弯曲,从嘴边吹出了两声急促、穿透力极强的口哨声。

      正在挽着袖子抹糯米浆的沈羽,还有下面递送砖瓦的锦衣卫,神色均一凛,刹那间只剩下几个摇摇晃晃的瓦盆。

      看着脚边的影子悄无声息的变短又拉长,李崇晞指腹压了压辟邪的剑鞘,侧目转向夏吉,“沈羽去了多久?”

      显然是不耐烦的语气,听得夏吉心里冷汗涔涔。

      “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夏吉小心地回道。

      曾达倒是相信锦衣卫不会无故这般拖沓,低声道,“圣上,沈大人那边想必是查出了些眉目。”

      李崇晞看着那荷包上的丁点血渍,辟邪在手中几经拔出又落回,心中有些莫名的难安,

      “再等上一刻,若还没有消息,就用裴家的命祭了朕的忠臣。”

      天子这般生气,夏吉岂能不知,他往净房中一遍一遍的送水,放下便立刻退出去,头也不敢抬,他当时也不太能猜得天子怎就有了情欲,只守在次梢房外时,他才确认了,就当自己是个没有眼睛没有耳朵的木头,每次忙进忙出,都是脚不沾地,他是打定了主意装没看见,小心伺候,没想到,这裴家人上赶着触碰逆鳞......真是个不怕死的。

      夏吉望向外面渐沉的天色,还是没有人来的迹象,天子的面色越来越冷,不由得往看不见的阴影处站了站,心里又想着裴家小姐这‘霸王硬上弓’有没有用药,宫里有没有能解的方子。

      所幸一刻钟未到,沈羽手里押了两个人来,双手反绑,均是不同程度的扭曲,脸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塞嘴被拔掉,两人立时将知道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一干二净。

      “大人,京郊有温泉楼阁的那处,就算您现在去,他们也已经成事儿了啊......”

      “我们就是拿钱办事,求......”

      两人还没说完就被沈羽一掌劈晕。

      李崇晞冷看了屋中几人一眼,“此事不容外传。”说罢翻身上马扬鞭朝着城西而去。

      其实被绑的那人说的不错,此时裴荣珊把温臻嘏拖到了床上,她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看上去更疯了,“温子清,你怎么就不老实呢,非让我强要你不可吗?”她伸手将温臻嘏的双手拉开绑在头顶的角柱上,对上她愤恨的目光,将脸埋在她的颈侧深吸了两口气,软糯着道,“温郎你不该心软的,这一下砸死我可不就好了?”她起身拉着温臻嘏的双脚,将人死死地绑在床腿上,“你架刀在脖子上威胁我时,我便知道你是个有能耐、宁死不屈的,我学你在房中也藏了一把,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温臻嘏晕倒在窗边,是被拖拽醒的。

      看着眼前挣脱的人,她真是后悔自己。

      “裴荣珊,按《南朝律》绑架朝廷命官是必死的大罪!”

      她被挣脱的裴荣珊强灌了几杯酒,说出的话自以为疾言厉色,可在裴荣珊听来却如天籁般温雅,

      “你、你......我允诺绝不告发,另外我请求圣上将你从入宫的册子上划去,只要你能放了我!”

      “郎君,”裴荣珊总算是绑好了,她像水蛇一样覆上来,“你我都浪费了这大半春宵,就不要再耽搁下去了。其他的我都不要,只要你在心里分出个一席之地,我也想同你做这世间恩爱夫妻的。”

      说着她嘴里哼着,

      “月明如乍,问今夕何年星汉槎?金钗客寒夜来家,玉天仙人间下榻。”

      解开了温臻嘏领口的直盘扣,贴上了她清秀的锁骨。

      她忍住发麻的头皮,整个背部死死贴着被褥,

      “裴荣珊,你当真要脱离这个侯府下水!”

      “有太后娘娘在,裴家伤不了分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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