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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阿芙蓉正午 ...

  •   阿芙蓉

      正午的日头,夏光正盛。

      温臻嘏眼眸圆而亮,幽时暗如点漆,日光通过店铺上的一扇天窗照进来,斜斜刺入,半遮半掩地落在她的面上,看见来人瞠大了眼眸,亮时明如星子,瞳仁是带着清冷的黝黑,这一亮,如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

      微微凝滞,转瞬即逝。

      她躲开那宽厚的手掌,黝黑的瞳孔在天子软底皂靴的缎面鞋帮轻扫了一眼。

      细碎的麦粒外壳,行走间的衣衫上带着青草仔的,淡淡的草腥气。

      显然天子是从京郊而来。

      还有随身携带的万两银票。

      温臻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些痕迹,让她费心猜度天子去京郊目的。

      京郊外是上万顷的粮田,她心中一紧,不仅想到了如今在边疆仍旧难以推行的屯田制,早在宣府时,朝中无粮饷,军中尽饿死,她仿照西汉的《守边劝农疏》,提议军屯:三分守城,七分屯种,由总督府出面,每军受田五十亩为一分,给耕牛、农具,用以自给自足,为了遮掩朝廷耳目,令军中将士化作富商,收购荒废的山林、逃亡流民不要的农田化为军用,让士兵围地耕种。

      正如是那缴税改制的条陈。她写了厚厚几卷陈书,因其一直留在总督府中,她离开时无法销毁。

      温臻嘏的指尖掐了掐掌心,细细想了一遍,确认那文书上没有留名,且她用的小楷在南朝文人中最为流行,十人有九人行楷,她并不担心笔迹的事情,况且眼下曾达来了京中,应该不会将其带着身边。

      简单迅速地理清后,她将视线落在身前之人的身上,心里在想自太.祖帝时就废除了屯田制,让成年皇子离京就藩,宁愿朝廷用南北百姓之力的米粮供给,也不让皇子自行耕地,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屯田易养私兵。

      如今天子近卫分为带刀舍人、锦衣卫、包括京郊大营士兵在内的禁军,除了锦衣卫是明确的天子心腹外,其余两方势力是不清不楚、和光同尘,不表态不站队。

      这些御前势力,在拖沓的、令不尽行中,让两方势力于诡谲中达到了一致,天子这方归根在于占了祖训,占了道统,占了大义,若是张太后和天子有一方出现势强主导的局面,带刀舍人和禁军就会有了明确的态度。

      当初天子登基时从边疆带来的兵只敢停在京郊,这已经是大大地不合礼制,这是想干什么?想起兵造反不成?以致于如今都有人诟病,常被张太后在朝堂上明里暗里的讽刺“皇帝是打的什么心思?难不成是谋权篡位不成”。

      所以那些兵在天子登基的同时就离开了京师,返回了边疆。

      但,天子手里若是有了私兵就不一样了,而这些私兵,便占了兵马之利。

      可征伐,更可镇抚。

      若真是如此,温臻嘏不由得赞叹李崇晞的韬光养晦。

      毫无疑问,这些都被温臻嘏猜对,但也没有全然猜对,因为这群私兵尚未形成以一当百的骇人规模,是以,在李崇晞眼中它比锦衣卫更需要蛰伏。

      温臻嘏渐渐明白,为何她一眼就认定帝王星旁的星辰是辅星,不是因为其星微,若真是如她所料,以李崇晞的能耐,如今的朝堂不需要权臣,需要辅臣,需要她以微末之躯,身先士卒,是聪明人却要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傻劲儿,做成实事。

      就在她因想得出神,被带着苔藓的石阶滑了一下,身形刚动,李崇晞已伸手扶正了她的肩头,不动声地收回后,只低声道了句“小心”,便留给她一个气度不凡的背影。

      温臻嘏不自觉拱了拱手,也打起精神来,不再沉迷于对天子的行事的揣测中,沉吸一口气,摸了摸藏在袖筒里的薄刃,提醒自己专心应对要见的危险。

      日头浓烈,伙计掀青帘,上游廊,进高堂,入里间,关门合窗,推开了一扇两人长的高门,便进了如公侯家中深不见人、雪墙假山、花木郁葱的佳园庭院。

      引着他们经海棠青竹,穿五六个藤萝掩映的月洞门,便见前方开阔,是温臻嘏见着那位妈妈的五间大厅堂。

      两人站在一白石为栏的桥侧,等着伙计进去请示回话。

      温臻嘏静静站在天子的两步之外,思忖着一会儿见到妈妈要如何应答,才能避开那间有恶犬皮鞭的屋子。

      殊不知,李崇晞微微侧身,余光随着被垂柳切碎的日光,手掌微拢,眸子虚虚收着那瘦削的肩头,除去了宽大的官袍,单薄的棉布料子勾勒出的线条,让人惊觉她这身子甚是可怜,只有那么伶仃一点,不足他手掌的盈盈一握。

      就像李崇晞从城外打马归来,隔着护城河,远远瞧见,那人就在人头攒动中入了他的眼。

      走走停停,缓步难行,似乎有些为难。

      日光让她的面上染红,鬓角生细汗,她一抬手,李崇晞便见着了他昨夜脑海中念过的皓臂,袖口拭汗,远远地,李崇晞隐隐约约在那淡雅疏朗的人身上,看到了温娇的基调,那人一路走,他像是身体中长出了另外一个人,带着他静静跟了一路。见人不出,他诱着那少年套了话,随后抓起小摊上的一把红枣就堂而皇之地的走了进去。

      李崇晞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当是自己被美色晃了眼,不以为意,抱臂斜靠在柳树旁的石栏上。

      远处的伙计和那妈妈停在门口,打量着两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此时,屋中传来了缠绵幽艳的戏曲,时停时断,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鱼水得和谐......”

      李崇晞厌恶的收回了打量厅堂的视线,抬头时斑驳的碎光令他凤眸一眯,余光就掠见了优美茭白的颈子,怔然一瞬,也不知是那戏声,还是他心中有秽,眸光压了眼,缓慢又隐晦地停留着。

      站在他侧后方的人动了动,那颈子就像风中摇曳的柳条一样单薄,日光晃眼间,细细腻腻的颈肉像是光点中的白瓷,默然上滑,那精巧的耳垂,就如是上好瓷珠,两处皆是不染杂质。

      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去把玩。

      就在李崇晞的目光想要进一步窥伺时,那头妈妈打发伙计走了过来。

      温臻嘏先上前一步,作揖拱手,“妈妈。”

      他幽阒无声的目光,自然而然看清了其袖口中绣着一簇白蝶青竹叶,这种贴身衣衫上的刺绣出自谁手不言而喻,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他什么,李崇晞的眸光沉了沉,瞬间失了所有的旖旎之心,那曲声入耳,只觉得自己恶心。

      妈妈显然还记得她,有帕子捂着嘴,眼神闪烁着问,“小公子还那间吗?”

      这是难不成有什么猫腻?温臻嘏拒绝的话在唇边滚了滚,试探着问,“难道不成?”

      妈妈拉着她快走两步,小声道,“那姑娘得了疯病,人已经去了,今个小公子就换个人吧。”

      温臻嘏为难地望着她,佯装踟躇半晌,勉强道,“园子里可有新鲜事儿,要不同的,今儿要让我朋友开开眼。”

      妈妈斜眼往后一瞄,皱了脸,“依着小公子的喜好,你们两个人岂不是得把我这里的姑娘打残?就你们那点银子妈妈我可不划算,不若小公子指个明路,想要什么新鲜玩法?再者就是,你那些绸缎是要送府上去吗,其实送给园子里的姑娘也是可以的,妈妈能让你们留到明日清晨。”

      “那有没有突兀的,旁的地方见不到的,劳烦妈妈带我们涨涨见识。”

      “这可是得加银子。”妈妈看着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温臻嘏难以置信,“一.....千两?”

      妈妈冲她翻了白眼,嘴里噙着笑,犹似鱼儿上了钩,“是一万两。”说完,摸了摸指甲上的豆蔻,一副肉疼的样子,“妈妈我还是看在你前次那金镯的面子上,才给你们两人这样的数额,若是旁人只怕还要再多出一倍。”

      温臻嘏震惊到眼神都直了,心道,你这里是什么吞金窟,买的布匹也不想让带走,进来一趟简直就是纯纯给你送银子!

      忽地,来了个龟公与妈妈耳语两句,妈妈摇摇头,示意他不必避讳人,温臻嘏便见那龟公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面色上没有过分的欣喜,语气平常道,“隋老爷的五万两银票,小的全程跟着,这数额只多不少。”

      这么大的银票,这龟公却是说的眼都不眨,好像此事无甚稀奇,是常见之事。

      妈妈数好银票,见对方还是没打定主意,便示意龟公带个姑娘过来,“看来小公子今儿怕是不能如愿了,就当听听曲子,也能应和了端午这景儿。”

      她想着已经出手的四千两,无奈转身走到天子身边,斟酌着开口,“李公子,你瞧要不......咱们再使上些银子......我保证不让你白进来一趟。”

      因是为着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求人,温臻嘏面上作难,说完后像天子微微点头暗示,却不敢正眼看人,长睫上掀又瞬间落下,犹似惊颤的蝶翼。

      李崇晞头次见她如此作态,抱臂的手渐渐垂下,直觉的皱了皱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半晌对方也没有动静,妈妈自行坐在一处青石上,悠悠然挥着帕子扇风,时不时扫来一阵眼风,远处她已经听见了龟公带姑娘来的脚步声。

      难道半路放弃吗?她心底是极其不愿的,毕竟难得进来一次,连着檀娘和那断腿的姑娘,这园子里已经害了两条人命,她需要耐着性子说服帝王。

      温臻嘏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放下心中身为师长、先生的端方,放下君臣之仪,面上堆起了笑容,厚颜道,“李公子先掏了银子,等出去后这些银钱皆记在温某的账上,这样可行?”尽管是这样,她仍旧站在其两步之外,没有触碰到他半分衣衫。

      见人不答,伸手拦了拦要近前的龟公,“宴饮美人戏曲,这些于李兄稀松平常,温某敢保证此处一准有李兄在外头见不到的,你我可以共享;若是李兄不想看,就全当是借给温某银钱,只我一人欣赏也是妙哉。”

      李崇晞微微抬起了一边的眉毛,有些玩味的打量着。

      温臻嘏心里是想借了银钱,自己一人进去就行了,以免让天子见到不堪入目的东西,她知道这样做很突兀,逛花楼的人,向来是狐朋狗友成群,勾肩搭背才算正常,要了美酒,招了美妓,只有相互炫耀攀比的份儿,更别提让对方付了银子,一人独享的奇葩,他们两人往外头一站,何况李崇晞还看着是金尊玉贵的那个。

      天子比她高出半个头,她微仰着脸,目光只敢落在其下颌处,看不清其神色,觉得空气凝滞了片刻,对方便带着隐隐笑意掏出了十张千两银票,随意掷在了龟公脚边,“都听温兄的,还不立刻去办。”

      冷笑冷言,厉声中带着不怒自威,这种气势让妈妈和那龟公都愣住,龟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那抱着琵琶的姑娘弯身子不敢抬头。到底是园子里的妈妈见多识广,理了理衣衫,抚了抚鬓发,浓妆的面上像是盛开了一朵妖艳的花,“呦,这位爷可不要见怪,这是园子里的规矩,并非妈妈我拿乔为难,如此便不能再耽误两位,快快进去吧。”她狠狠踹了一脚那龟公,“愣着作甚,还不前去带路?”

      龟公捡起地上的银票,低声问,“带去哪个屋子?”

      妈妈拿眼悄悄看了温臻嘏,“就先去隋老爷的那处,再去关着人的那间,定要让两爷过足眼瘾。”

      绕出此处,先是过了个夹道,又穿花拂柳的走了上百步,三人便停下了。

      这是一间看起来很是普通的屋子,门一推开,便是冲天的血腥,龟公让两人站在门边,呵退了正在倒水冲血的人,“滚出去,去拿干净的地毯来。”

      等待的时候,温臻嘏从那被黑帘遮盖的地方听见了一阵铁链撞击木桩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挪动脚步站在了李崇晞的身前,其实她是想将人挡住,但一时忘记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稚童。转而想起后,形式已经容不得她退却。

      李崇晞望着他身前的人眸光闪了闪。

      只见两个壮汉从外边很快抬着个毡毯,利落地往地上一铺,转身关门守在了门外。

      厚厚的毡毛上不见一丝血迹,干净柔和,龟公引着两人在正中站定,便伸手拉开了布帘。

      一个只有十四五的少年,身上被鞭打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双臂和脖颈处被缠着铁链,拴在身后的十字木桩上,双脚是自由的,但这并不是想让其逃跑,而是为了方便放任欣赏他的挣扎。

      温臻嘏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震得双耳嗡嗡乱鸣,在一种尖锐的声音中,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启声问道,“他因何事得罪了那位姓隋的老爷?”

      龟公闻言只当是这小公子害怕了,正想要讽刺几句,抬眼就看见她身后之人慑人的目光,当即撑着身子没有跪下,挤出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小公子何必问小的,这、这,您自己心里不是更清楚吗?”

      温臻嘏望着倍受虐待的人,她不需要解释,龟公的话和妈妈的命令都表明两人将自己当成了残忍暴虐的人。

      “两位爷你们慢慢看,今儿你们的银子不够,妈妈吩咐两位只能看不能动手,但小人可以勉为其难地向两位展示一二。”他说话时对着李崇晞,语气中带着讨好。

      温臻嘏不免转身抬头去看他的脸色,期间,李崇晞面沉似海,不怕不惧,不悲不喜,见她望去,笑着吩咐,“恁的还不开始?”瞧着比她还要冷静泰然,应对自如。

      “这贱民能讨得贵人的欢心,是他生来的福气。”

      龟公搓搓手,从旁边那处个一头被削尖的木棍,撑起那少年无力垂着的头颅,接触到其赤着的胸口时,在伤痕交错的皮肉上,带出一道细细的红丝,长发掩映着面净苍白的脸,这个眉眼艳惑的少年,给一种瘦弱凌辱之美。

      见两人像是愣住一样,直直盯着人看,龟公便是得意了几分。

      龟公轻佻地勾起少年的长发,旁若无人般拍了拍他昏迷不醒的脸、细瘦的脖颈、还有刚涂上白色药膏的软绵手臂......

      像是在展示一件破碎的木偶,有人让他动他才动,浑身上下皆是失去知觉的麻木,能如何反应,全凭着操控他的人施为。

      龟公尽心尽力想向两人展示,伸手握住缠住少年的铁链,猛地用力一拽,少年被套在脖颈上的力道粗暴地吊了起来,被迫张开长臂、脚尖触地,因为疼痛,嘴唇中流出短促嘶声残音,他并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咬住唇,不甘屈服、徒劳挣扎。

      李崇晞适当的拍手鼓掌,嘴里发出几声惊呼。

      接着龟公满意地收了手,放过了这个奄奄一息地少年,打帘躬身请两人去了内间,从偏门出去,便往一个南转弯,穿过一个南北的垂花木廊。

      进得一个更大的院落。

      推门打帘进去,里面便是没有一丝光亮的幽暗,借着龟公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烛火,往墙上一放,嵌在墙上的数十盏莲花灯顺次亮起。

      温臻嘏被晃了一下,眯着眼睛慢慢看清,血腥和少年已经不见,只整下一排排的铁笼,里面是一个个的姑娘,衣衫倒是完整,但仍旧是像个木头一般,靠在铁笼子里,只有胸口处有这微微的起伏,让人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

      有姑娘听见动静往这边瞧了瞧,没有什么反应,复又闭上眼睛靠着正中央的铁栏栅,发丝微微垂落,面上带着病态的红,一只手软软搭在身侧,一只手伸出到外边,一动不动,指尖不远处有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端午节时最常见的粽子。

      应是很得这些姑娘的喜爱,每个笼子里的碗中只剩下粘着少量糯米的青竹叶,粽子被吃得干干净净。

      旁边有一个男子外衫,富贵又老气的颜色,显然那位隋姓老爷在这里待过,旁边就是一个空着铁笼,她立刻明白,这是关着那少年的笼子。

      温臻嘏简直是通体生寒,她在龟公的注视下围着四周靠墙笼子转了半圈,蹲在那姑娘身边,几乎能感觉到其高得不正常的体温,离近了才发现,她的瞳仁涣散,已然不能识人,对周遭没有反应,更不要想暗中询问出什么,只是指缝间好像有细碎的谷物。

      “两位如今可是放心了,我们这里就没有不听话的,看得差不多就请出去吧。”

      龟公轻轻拍掌,守在门外的两个壮汉立刻进来,离开此处,押送一般去了隔壁园子的酒宴。

      坐在圆凳上的一瞬间,温臻嘏感觉自己仿佛在酆都过了一遭,此刻日光斜照进来,她望着那暖意才能重回人间。

      不过她心中越是翻腾,越能愈发冷静。

      李崇晞的眉宇间带着思索,他觉得先生从一进去,就有些不对劲,好像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温臻嘏抿了口酒,摇动着盏中晶莹的酒水,屏退了众人,“爷想吃蜜粽了,且想要亲手做,你们去园子厨房将家伙什都拿来,在这院子中安置妥当。”

      “啊?”龟公错愕。

      “你这......”李崇晞望着身旁带着醉意萌态的脸,有些失神,在流苏掩映的桌帏传来窸窣声,只见嫩白的掌心上躺着一个卵形青碧色的壳子,他凤眸一眯,呵斥道,“还不快去!”

      随后取走了那壳子,用力一捏,便成了齑粉,李崇晞扣住酒杯,不动声色地将粉末融进了酒中。

      就在这龟公离开的片刻,两人悄然对视,立刻达成了某种共识,要将藏在粽子里的东西带出去。

      不多时,便见有龟公领着两个姑娘进来,手里捧着几个木盒进来,并着小蒸笼还有一个小火炉。

      姑娘们正要靠过来,就被温臻嘏全都赶了出来,门没有关,任由外面的人的看。

      果然不多时,龟公便带了妈妈进了园子,躲在假山后的凉亭中。

      这厢,温臻嘏挽起袖子,手用竹叶折出一个倒三角的形状,往里面装满了米,趁人不注意正偷吃另外一个盒子里的蜜枣,还吩咐人特意拿了从江南来的金丝琥珀蜜枣,骤然被几个红枣打在手上,吓得一口吞下,瞬间被整个噎住,咳咳不停。

      她撑着木盒弯腰咳嗽,李崇晞便伸手端了茶来,边给她拍背止咳,他身影高大,抬袖间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前,这一刻,令外面的人也窥不清她的动作。

      温臻嘏确实做戏来着,哪成想假戏真做是真被噎住了,脊背微颤,眼角泛红咳出了泪花,指尖甜腻腻的也顾不得擦,便抓了一把糯米收进了荷包中,她拉紧系带,用手腕拍了拍残留在上面的米粒,伸手想接天子手里的水时,一时犯难。

      一只手里捧着青竹叶,一只手的指腹上粘着米粒,犹豫了一瞬便当机立断,打算用另侧的手臂蹭个干净。

      李崇晞睨了眼从假山后探头出来的两人,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如此两人便都落在了妈妈和龟奴的眼中,先是让其就着自己的手,咽了口水,后从怀中掏出个帕子一根根给她擦干净手指,便是这样还不算完,去了门口于铜盆中浸湿绞干,仔细擦掉她手上的黏腻糖渍,如此才作罢。

      “你怎么能如此急不可耐,连等它蒸熟了再吃也等不得吗?”他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晃晃地调笑。

      温臻嘏眼神斜斜注意着外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对天子这话反驳,只挣扎着想抽手,没想到,对方却笑着把她手上的水渍往他衣襟上抹。

      今日李崇晞遇见她是意外,身上穿得是棉麻料子,最是吸水吸汗。

      对于这突入其来的动作,温臻嘏也不敢动了,任凭心中心中翻江倒海,呆愣愣地站着,拘谨得像个石雕。

      石雕眨了眨眼,见对方眸光向外打量,仍旧不敢动。

      李崇晞见她这样子,知道她这是又成了一块‘木头’,到底只轻轻在胸襟处暧昧一擦,便放开了手。

      温臻嘏觉得她今日难不成在渡劫,一惊一乍,炸得心中毛骨悚然。

      至此两人的戏算是唱完了。

      均以为这总能将外面的人糊弄过去了吧,但那妈妈拧着眉却没有走,她常年在这园子中混迹,对两人的举动倒是很快有了猜测,但那‘粽子’中藏着的东西非同小可,她万分坐实了才行。

      温臻嘏此时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接着往下唱,望着桌子上的堆满的糯米、黄米、蜜枣、蜜糖、板栗肉、流油的咸鸭蛋,还有白果仁,低声问了句,“公子想要吃哪个?”

      李崇晞倒是没有见过这些,在宫中他吃得都是尚膳监做好的,只拿起桌上她包好的一个白粽,握在手里把玩,感觉其中乐趣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这散开的组装,他目光停在了那颗‘蜜糖’上,“就这个吧,我也尝尝鲜。”

      “京中惯来吃甜粽,我也能给公子做个咸粽。”她话是这样说,手中忙得一刻也不敢停,索性挨个都包上一个,蜜糖的格外多做了几个。

      李崇晞就在旁边奉上茶水,伸手取来一个青竹叶叶想要试试,却出乎意料的顺利,温臻嘏看着他拧眉凝思样子,悄悄顺走了他手里的粽叶,低声道,“圣......还是不要沾手了,就劳动某一人就行了。”

      这话一出,反惹得李崇晞挑了挑了眉毛,斜斜望过来,“论起来我也是拼杀出来的,这有什么做不得?”

      因着两人要演出些‘情分’来,他便不好各包各的,目光落在了她另外一侧小盆中,里面一个个摆放的整齐,拿起上方的棉线,熟练的缠着。

      两个一个包,一个缠,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动作间确实十分的默契,往往一个刚包好还没放下,那边就伸出了手掌,这边刚刚系好,那边又送来一个,松开圆润的指尖,落在了李崇晞的掌心。

      这样约莫等了半刻,外面的龟公问,“妈妈,您这看出什么名堂么?自出来就要包粽子,姑娘也不要、美酒也不饮,好好的饭菜也不迟,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里面都打扫干净了吗?”

      “这些活计还用您老吩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小的是打着十二万分的警醒。”

      “那就是了,”妈妈抬手要打人,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收回了胳膊,“我谅你也不敢。”

      “不过这男女之间的污糟事在咱们园子里发生的还少么,还有那男男的。”

      “男男?”龟公一脸的恍然大悟,“您说他们两个是断袖?”

      “你瞧着那人生的唇红齿白,目朗眉秀,端得是文人的架子,瞧上去多正气翩翩,可文人的面子最为值钱,他能出门不带银子,让另外一人拿钱,当着咱们这些下九流的人求人?前头伙计说那高个子一进门就盯着人,两人显然是相识的,且在咱们院子中的富商大都将银子花在自己身上,哪里有这样心甘情愿给旁人花银子的。”

      妈妈觉的自己说的十分在理。

      龟公也觉的她说的甚是,在一旁跟着点头。

      妈妈语调转了转,觉得十分可惜,“来咱们这处,莫不是斗篷遮面、乔装打扮,我瞧着那农夫才是个贵人,只是珠玉在前,他恐怕瞧不上咱们园子里的小倌。”

      “咱园子里也养不出这样的人物。”龟公道,“瞧着是个谦和的。”

      “有句诗说的好,谁家白晰少年郎,蜀锦吴绫别样妆。半醉半醒骑马过,最堪魂断是龙阳。”

      妈妈捏着帕子碰鼻尖,费劲心思终于想到了之前一位掮客讨小倌欢心的拽的几句诗文,她也在人前酸了一把,“合着这两人醉公之意不在酒,借着我这园子调情来啦。”

      她临走前嘱咐道,“前头那位还没走呢,你好生在这里守着,最好看着他们自己做的是不是自己吃得。”

      “妈妈放心。”

      龟公的目光又牢牢盯住了堂中的两个人。

      其实,李崇晞的话没有说错,他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也是在了然峰上艰苦的日子拼出来的,以前了然峰上没有什么好的饭菜,师伯又常年不归,她不能时常下山,便在篱笆小院中开了两亩田地,种着四季的蔬菜,屋后还有几颗桃树梨树,若说是不常结果子吧,每次酸的她倒牙,但等李崇晞大了些,她乐此不疲的让人生火炊饭,吃果吃梨,美曰其名‘和师父同甘共苦’。

      他性子沉闷,每逢节日,她便会想着法子哄人开心,因着端午不用和面,不用费上她太多力气,所以是她最喜欢的,一次包上十个八个陆陆续续能吃上好几天,便带着少年的李崇晞一起来做。

      自从这人上了战场做了天子,平日提剑或是行案牍之事,已经远离庖厨很久了,她没想到他竟然十分适应,细长的棉线几番缠绕,便压着青绿的叶子,绑的结结实实,她向来放的很满,先是一层糯米掺杂着黄米,填入甜糖和板栗,又盖了一层米,粽叶将将包好,便他还能不让其露出一丝米粒,结扣一系,甚是妥善。

      这下,指法比她的还灵巧,温臻嘏恍惚间还以为他没有失忆,偏他神色严肃,不是惯常的柔和,才让她提着心又放下。想来只是身体的记忆,就连见着那些铁链、木桩、皮鞭、伤痕,他也是无动于衷的。

      两人配着包的很快,不一会儿木盒中就成了一座下山。

      回身望向假山后的一个黑黝黝的脑袋,温臻嘏甚是无语,也甚是庆幸,想来她属实找对了。

      “这关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她夹了几个银丝碳,望着噼啪的火苗嘀咕。

      “就这些吧,再耗下去,外边就要生疑了。”李崇晞自然听到了她的话,长臂一展取来蒸笼,一个一个排放在竹篾上,“恐怕要当着他们的面吃下去才作数。”

      温臻嘏伸手去接,李崇晞绕开她,兀自放在火炉上,两人背对着外面,接着半扇门掩映,她用气声问,“圣上可识得那时何物?”

      只见李崇晞勾了勾唇,牵过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着娇嫩的掌心,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放轻了力道,只在两人看见的角度,写下了‘阿芙蓉’三个字。

      温臻嘏的神色凝重,对着人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若是能悄无声息的带出去,还得多亏你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李崇晞赞她一声,唇舌间无声吐出两个字,“先生”。

      温臻嘏讪讪一笑,拉了两个软绣墩过来,稍稍分开了几分,战战兢兢地悄声问,“可否免了在下的那部分银钱?”

      “不成,你总共欠了一万四千两。”李崇晞不是个见好就收的,见那人的笑一时凝在脸上,也没有松口,“这次可是你请我这个朋友开眼的,哪里轮得到我越了规矩,不给你这个面子?”

      温臻嘏顿时觉得头顶被罩了一片好大的乌云,电闪雷鸣一阵,淅淅沥沥的雨下起来没完,心情差了又差,偏要挤出个笑不敢表露,“呵呵,好说、好说。”

      “你能者多劳,明日去西苑教宦官识字。”李崇晞提醒她,“左右朝会和翰林院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温臻嘏想了想,这才明白天子剑锋所指,不由点头,“因着慈和宫的那位?”

      “嗯。且看我这热灶能不能烧得起来,看看宫里的人是不是会来拜我这山头,”李崇晞望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袖袍,或许是这并不在宫中,两人又因着‘扮演’少了平日的恭谨,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诙谐,

      “那位是尊大佛,坐落在山顶,常人接近不得,只能在山脚艰难地往上爬,我给他们个教化开明的机会,盼着宽仁厚德之风能传过去,把人引过来,能更多的收买人心。”

      这话说得,倒是让温臻嘏听得深感欣慰,笑着道,“李兄善谋。”随即又正色道,“待粽子好了,待会儿我可要多用些,再给外面的人做做样子。”

      “我也要陪你一起才能瞒天过海。”

      即便李崇晞是这样说,但这小山一般的粽子,大多进了温臻嘏的肚子,他拨开,刚放定就入她的口,若不是里面掺了东西,他定要嘲笑其饿死鬼托生的样子,嘴里的还没吃完,空着的两只手也不敢落走,各拿一只,吃完这个咬那个,真是一副美味不过如此,快活乐哉的样子。

      外面的龟公见两人肩并肩说了会悄悄话,有说有笑,若是换个场地,譬如在茶肆酒楼,都是正常的模样,但在这园子中总是不免让人往那欢好的事儿上想,何况外头的戏子还在扯着嗓子唱,

      “......领扣松,衣带宽......温存一晌眠......”

      龟公没有关心那样多,他眼中只盯着两人确实吃了那带有阿芙蓉的粽子,觉得自己脑袋才终于不用落地了,于是,缩着身子小跑出去,欢天喜地报喜去了。

      “人走了。”

      温臻嘏吞了最后一口粽子,敛气屏息,同身侧的人慢慢拉开了些许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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