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生恨，君共饮》悸困

89、囚心 “心似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张先《千秋岁·数声鶗鴂》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司马光《西江月·宝髻松松挽就》
　　那一夜，雁门客院的烛火燃到了尽头，无人去剪。
　　墨远深没有真的碰吴怜生。那个凶狠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在即将失控的前一刻戛然而止。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推开怀里的人，退到了离榻最远的窗边，背对着吴怜生，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砾。
　　“你睡榻。别过来。”
　　吴怜生跌坐在榻边，衣衫凌乱，嘴唇被咬出了一点殷红。他看着师尊挺直的脊背，知道那具身体此刻绷得比弓弦还要紧。他不敢再靠近，只能默默拉过被子，和衣躺下。
　　那一夜，雁门下起了大雨。两人隔着一室死寂，谁也没有合眼。
　　第二日清晨，墨远深带着吴怜生御剑回了厌离坞。
　　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墨远深冷着脸，流烟剑的青光将周围的空气都逼得冷凝。吴怜生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角，只是隔着半寸的距离，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回到竹屋，墨远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正屋旁边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偏房收拾了出来。
　　“你以后住这里。”墨远深站在偏房门口，没有看吴怜生，“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吴怜生背着包袱，站在那间落满灰尘的偏房里，没有反驳，也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是，师尊。”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温雨泽死了，但他吴怜生是迟安之子、是奸细的谣言已经传遍了修仙界。如果没有墨远深护着，他只要走出厌离坞一步，就会被那些义愤填膺的各派弟子撕成碎片。
　　被软禁，反而是师尊能给他的，最后的庇护。
　　接下来的日子，竹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墨远深不再让他端茶倒水，不再让他一起上桌吃饭，甚至连话都不跟他说一句。他每日在院中练剑，剑气凌厉，落在地上，割出一道道深痕，仿佛在发泄着什么无处安放的焦躁。
　　而吴怜生，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他每天依然天不亮就起，去灶房熬粥、煎药。墨远深的胃不好，夜里有咳疾，这些药方吴怜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不能像从前那样把药端到师尊面前，只能把食盒和药碗放在正屋的台阶上，然后退得远远的，站在墙角，看着师尊出来拿。
　　他不敢靠近。他知道，他一靠近，师尊的眉头就会死死皱起来。那双眼睛里，藏着连师尊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杀意与痛苦。
　　吴怜生是个罪人。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关在这个名叫“厌离坞”的牢笼里。
　　春去秋来，转眼过了一个月。
　　这天夜里，秋雨连绵，气温骤降。吴怜生本就体弱，前世在地牢里落下的寒症，在这间漏风的偏房里彻底爆发了。他躺在冰冷的硬榻上，裹着那床薄被，烧得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不敢咳出声，怕惊动了正屋的师尊。
　　可到了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想要喝口水，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连人带被从榻上滚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屋里。
　　墨远深猛然睁开眼。他握着流烟剑，几乎是瞬间就闪身出了正屋，一脚踹开了偏房的门。
　　月光照进偏房，他看见吴怜生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青紫，额头烫得吓人。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墨远深握着剑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直冲脑门。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地上的人捞起来，抱回了正屋的榻上。
　　“师尊……”吴怜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师尊，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虚弱而慌乱，“弟子该死……弄脏了师尊的手……弟子这就走……”
　　他挣扎着要下榻，却被墨远深死死按住了肩膀。
　　“老实躺着！”墨远深厉声喝道，眼底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他转身去柜子里拿药，又倒了一碗热水。
　　可吴怜生却像惊弓之鸟，不管墨远深拿什么，他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师尊，弟子不配……弟子骗了你，弟子的娘害死了师祖。弟子不求师尊原谅，师尊别对弟子好，弟子害怕……”
　　墨远深端着药碗，站在榻边，看着这个烧得神志不清、还在拼命把自己往角落里缩的人，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恨吴怜生骗他，恨迟安害了江家，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吴怜生这半年来是怎么对他的。那些被欺骗的愤怒，其实掩盖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竟然爱上仇人之子的恐慌。
　　他不敢承认，他怕一旦承认了，自己就像是背叛了死去的江清洛和江长故。
　　可看着吴怜生此刻这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什么仇恨、什么原则，都不如眼前这个人的一条命重要。
　　“哗啦——”
　　墨远深猛地将药碗摔在了地上，药汁溅了一地。
　　吴怜生吓得浑身一抖，闭上了眼睛。
　　墨远深半跪在榻上，一把将吴怜生连人带被子狠狠搂进怀里。他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吴怜生，你听好。”墨远深的声音在发颤，眼眶红得惊人，“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你骗我的，你这条命，全都拿来还。我不让你走，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吴怜生被他紧紧抱着，鼻尖贴着师尊温热的颈窝。感受着师尊身体传来的温度，他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墨远深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在墨远深的衣襟上。
　　他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墨远深感觉到肩头的湿意，心口那股郁结的冷气，仿佛被这滚烫的眼泪一点点化开了。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吴怜生的头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许再睡偏房了。”他低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榻这么大，缺你一个位置么。”
　　吴怜生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竹屋里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