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江长故墓前 伤心桥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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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江长故墓前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陆游《沈园二首·其一》
从雁门故地回厌离坞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墨远深没有御剑，吴怜生也没有催。两人牵着一匹马，马上坐着周老翁，沿着山道慢悠悠地走。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路两旁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下落。吴怜生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被厚实的绷带裹着。那伤是在暗谷里为了替墨远深挡暗器留下的。墨远深为此冷了他整整两天，吴怜生知道师尊是心疼，便也不恼，只是一路上变着法儿地逗师尊说话。
快到厌离坞时，墨远深忽然勒住了马。
“师尊？”吴怜生偏过头看他。
“先在镇上歇一晚。”墨远深牵着马，拐进了一旁的青溪镇。
故地重游，心境却完全不同。大半年前，墨远深一个人走在这青溪镇的桥上，像个丢了魂的游魂，漫无目的地在红尘里打捞着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而此刻，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正背着包袱，牵着马，走在他身旁。
他们去了镇东头那间面馆。面馆的掌柜居然还认得吴怜生，乐呵呵地端上两碗热汤面。吴怜生还是像从前一样，坐在墨远深对面，将碗里那颗荷包蛋夹到师尊碗里，然后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墨远深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蛋吃了。
第二天清早，他们去接周老翁。周老翁年事已高，早就记不清“阿安”是谁了，只当是修仙的善人路过。老人家孤身一人，乐呵呵地锁了药庐，跟着他们回了厌离坞。
回到竹屋，已是半月之后。
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竹叶。吴怜生推开院门，将周老翁安顿在偏房，又跑去灶房生火烧水。等老人家喝了热汤歇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吴怜生擦了擦手，走出灶房，看见墨远深站在院中，手里拎着两壶从镇上买来的好酒。他顺着师尊的目光望去，那片幽深的竹林里，几株新竹长得挺拔翠绿，掩映着一座没有名字的石碑。
“去看看吧。”吴怜生走过去，轻声说。
墨远深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竹林深处走。月光如洗，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竹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轻声叹息。
这条路，墨远深走过无数次。
有时候是清晨带着露水，有时候是黄昏披着暮光。可无论是哪一次，那座坟前，总是冷冷清清的。
走到坟前，墨远深停下脚步。
坟头修葺得很干净。吴怜生离开前特意清理过，连一根杂草都没留下。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那是墨远深立的。江长故生前说过，死后不要留名，不要让人打扰。他这一生，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护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孤儿，最后又用自己的命，换下了那个孩子的命。他不需要名字，因为他的一切，都刻在了墨远深的骨血里。
墨远深蹲下身，将坟前枯了的野花撤走，换上新摘的几束秋菊。然后他拿过一壶酒，拍开泥封，将酒液缓缓倾倒在石碑前的泥土里。
酒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竹叶的清苦，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师尊。”墨远深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得很清晰，“弟子来看您了。”
吴怜生安静地退后了半步，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刻属于师尊。
“弟子这半年，过得挺好的。”墨远深的手搭在无字碑上，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粗糙的石面。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您从前总说，弟子修炼得太急，走得太快，会错过路边的风景。弟子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变强，总觉得您是在啰嗦，没听进去。现在弟子懂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石碑上。
“竹林的叶子黄了又绿，溪水一直流着。院子里的风铃兰开得很好，长了好大一片。还有……”
墨远深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吴怜生。
吴怜生正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月光，满是温柔。墨远深看着那双眼睛，嘴角终于微微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有他。”墨远深转过头，看着墓碑，“他每天都给弟子熬粥。他熬的粥，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糊味。弟子吃习惯了，别人熬的，咽不下去。他每天陪弟子练剑，剑法还是那么笨，左手老忘不了护着腰。不过弟子不打算让他改了。”
吴怜生在身后听着，眼眶慢慢地红了。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弟子的病，全好了。”墨远深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长辈说私房话，“没吃药，也没看郎中。就是他在身边，便慢慢好了。”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轻声叹息，又像是在温柔地应和。
“还有一件事。”墨远深垂下眼，目光变得凌厉了些，也释然了些，“温雨泽的余党，那个叫齐越的，前几天也清干净了。当年害您的那些人，如今，一个都不剩了。厌离坞的这门旧账，弟子算是彻底替您结清了。您在天上，若是碰到了温雨泽，不用跟他客气。”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吴怜生以为他说完了，准备上前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墨远深忽然拿起了另一壶酒，拔开塞子，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他微微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他拎着酒壶，直呼了那个他从前敬畏万分、不敢逾越半步的称呼。
“江长故。”
声音很轻，却像是惊雷一样，落在吴怜生的心上。
“外祖父。”墨远深看着无字碑，眼眶终于有些发红了，“这辈子，谢谢您。”
这一声“外祖父”，仿佛诉说了整整错过的十八年。
可是十八年的时光又怎是这一声外祖父可以抹平的呢？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这个身份，江长故就已经死在温雨泽的算计里，死在那座冰冷的大殿上。
而现在隔着生死，隔着两个漫长的轮回，他终于把这声迟到的呼唤，送到了这座无字碑前。
吴怜生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声来打扰了师尊。
墨远深将最后一口酒倒在碑前，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看着吴怜生那张哭得皱巴巴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伸出大拇指，替吴怜生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哭什么。”墨远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弟子没哭。”吴怜生红着眼睛，嘴硬道，“弟子就是……风沙迷了眼睛。”
“大半夜的，哪来的风沙。”墨远深拆穿他，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紧紧牵住了吴怜生的手。掌心相贴，温热而踏实。
“走吧。”墨远深拉着他，转身往回走。
“去哪里？”吴怜生跟在他身后，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回家。”墨远深看着前方夜色中亮着一盏暖灯的竹屋，“给他做饭。你周爷爷该饿了。”
吴怜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反客为主，紧紧回握住师尊的手，大步跨上前，与墨远深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色温柔，夜风微凉。竹林深处，那座无字碑静静伫立。碑前的酒香还未散去。风铃兰的花香从院中一路飘来，清苦又幽甜。
——第七十七章·江长故墓前终——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江长故墓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