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时刻》什雨

3、放假·演出 到底有没有

　　安洛淮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是数值模拟跑到了一个阶段性的节点，下一批实验数据要等三天后才出来。

　　中间这段空档期，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和博士生提议说，难得不用盯着设备，不如在北城逛逛，吃点好的。

　　尤其是安洛淮团队的人。

　　来了快一个月，除了实验室和酒店，哪都没去过。

　　他们凑在一起商量路线，从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讨论到市中心的新商圈。打开地图查路线，翻点评软件找餐厅，还有两个女生在研究最近新开的一家网红甜品店值不值得排队。

　　安洛淮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拿着半杯冰块早已化尽的咖啡。

　　他和这群准备出去放松的人之间，隔着一道分明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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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攸同看了眼没什么参与感的安洛淮，试探着问了一句：“一起吗？”

　　实验数据没出来，不影响其他工作的推进。对安洛淮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非得放假的理由，不过在高强度的工作下，他们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有着不同程度的期待和不确定。毕竟这位长期待在国外的年轻教授，来实验室快一个月了，除了工作上的交流，几乎没有任何接触。食堂吃饭都不怎么去，更别说私下了。

　　安洛淮喝了一口咖啡，拒绝得没什么犹豫：“不去，你们去吧，费用报销。”

　　语气不算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有商量的余地。

　　江攸同倒也不意外，点点头，跟着走了。

　　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前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实验室传来的微弱仪器运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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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洛淮一个人站在原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往临时的住处走。

　　他在北城大学附近有个临时买的公寓，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酒店样板间。但对他来说够用了，反正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实验室，公寓只是用来洗澡和睡几个小时的地方。

　　回去之后，他冲了个澡，头发没擦太干就靠在沙发上。空调开得很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是在模拟深夜。

　　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难得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看数据，不用回邮件，不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判断收敛趋势。

　　这种空白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对他来说，什么都不做，比工作更让人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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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了灯，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晞初的消息。

　　“有空吗？”

　　安洛淮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上次她问他周末有没有安排，说了演唱会的事。现在发消息过来，他几乎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正准备回复“没空”，对方第二条消息先过来了。

　　“没打扰你吧？”

　　然后是第三条。

　　“算了。”

　　三条消息，分三次发。

　　从试探，到犹豫，再到自己先把话收了回去。

　　安洛淮靠在椅背上，把顾晞初发来的消息连起来看了一遍。

　　低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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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消息进来。

　　是江攸同。

　　意思还是希望他能一起出来，学校还有实验室的领导想和他吃个饭。

　　安洛淮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演唱会，几千上万人挤在一个封闭空间里，音乐震得耳朵发麻，周围全是尖叫声和荧光棒。光想想，就觉得太阳穴在隐隐跳动。

　　但是比起无聊还得应付人的饭局，其实也没那么难受。而且，还能给那个倒霉蛋赚点零花钱。

　　屏幕上又弹出几条消息。是研究院的同事，还有北城大学那边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可不想回复这些无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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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洛淮重新拿起手机，给江攸同回复：有安排了。

　　然后点开和顾晞初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有空，不去。

　　顾晞初：哦。

　　安洛淮：吃饭行不行。

　　对面回复得很快：票都买了，退不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随你。

　　安洛淮看着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还是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

　　喝完半杯，又拿起手机看聊天记录。

　　顾晞初又发来一条：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然后，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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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洛淮给项目负责人发了条消息，说周日晚上有安排。

　　对面几乎是秒回，文字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意外。

　　“你终于知道休息了。”

　　项目负责人叫周秉文，北城大学物理研究所的资深教授，是这次量子多体项目的主导人之一。

　　他和安洛淮认识好几年了，这次安洛淮也是因为他的邀请才回国加入项目。

　　他对安洛淮的工作习惯了解得很清楚。从过去一个月的工作状态来看，说好听了叫投入，说直白一点，就是纯伤害身体。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他路过实验室，灯还亮着。第二天早上八点再去，人又已经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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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现在安洛淮肯主动休息，实在难得。

　　人是他自己请来的，真要给安洛淮累出点问题来，让他怎么办。

　　一直喊他休息，最后进度怎么样没关系，但安洛淮是既然答应了过来，就一定要把事情完成。

　　周秉文又发了一条：“去吧去吧，别想工作。”语气像极了操心的长辈。

　　“方便问一下是去做什么吗？”他特别怕安洛淮说的“有安排”，其实是换个地方继续工作，甚至连地方都没打算换。

　　安洛淮的回复让他沉默了整整三秒。

　　演唱会。

　　周秉文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确认自己还没老到看错字的地步。

　　安洛淮。

　　演唱会。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违和感。

　　不过管他去哪儿，只要肯出实验室，就是好事。

　　但是第二天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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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傍晚。

　　顾晞初和安洛淮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开场。

　　工作室那边临时有事，顾晞初被拉去帮忙，结果是安洛淮到工作室楼下等的她。事情没忙完，还是她妈专门过来，让她赶紧走。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高峰，穿过堵得水泄不通的市区，好在最后没迟到。

　　进场之后，两个人按票找座位。

　　第一排正中间。

　　没想到场馆不是很大。

　　苏遇屿基本只在线上发布歌曲，线下演出少得反常。这是他第一次专场演出，和他的热度不太符合。大概也是最后一场，没有明说，但后续状态和退圈差不多，演出肯定是不会有了，最多也只是偶尔在线上发首新单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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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位上放着一个印着苏遇屿Logo的袋子，里面是官方准备的应援物。

　　安洛淮在她旁边坐下，朝袋子里看了一眼，直接把整个袋子给了她。

　　然后戴上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大半。

　　场馆里嘈杂的人声，等待开场的背景音乐，远处调试音响发出的短促啸叫声，全部被过滤成了一层沉闷而遥远的底噪。

　　安洛淮打开平板，调出今天下午还没处理完的一批数据分析报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昏暗的场馆里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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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晞初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他戴降噪耳机的熟练程度，他打开平板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专注。

　　她也是没想到他能同意来演唱会，现在，她忽然就理解了。

　　非常合理。

　　他不是来看演唱会的。

　　他是换了个地方工作。

　　从她邀请他开始，顾晞初就没指望他真能像个正常观众一样看完全程。她能想到的最好结果，是他人坐在这里，不提前离场。玩手机，走神什么的，完全就是常规操作，那已经算完成任务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没打算看演出，这是直接装都不打算装一下。

　　不，不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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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晞初收回目光，想起洛晚栖的打卡任务，看向安洛淮正对着平板的侧脸。屏幕的冷光照得他脸上的轮廓格外清晰，眉头微微拧着，是那种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毫无察觉的状态。

　　场馆里光线变换，粉丝们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卡任务配合一下？”顾晞初打开相机，镜头对着他的脸。

　　安洛淮侧开脸，抬手挡住镜头。

　　顾晞初把他的手拉开。

　　“别啊，不拍照不就白出来了。”

　　她的手指不轻不重，扣在他手腕上，带着七月傍晚的温热，腕骨被握住的触感清晰而不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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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洛淮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配合着看向镜头。

　　顾晞初点了几下屏幕，光线都不太对，不是太暗就是偏色。要么就是安洛淮的表情过于不配合，虽然是没有表情，但那种“我还有事要忙”的微妙气场，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她调了一下曝光参数，正准备再拍几张，安洛淮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最新的实验数据已经整理好发到他邮箱，有几组噪声谱密度的低频趋势和理论预期对不上，是测量噪声还是物理信号，需要他判断。

　　安洛淮单手点开邮箱附件，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把他的注意力全部拉了回去。他把附件同步到平板，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目光专注地落在数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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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

　　安洛淮抬起头，从顾晞初手里拿过手机，对着镜头很敷衍地笑了一下，按下拍摄键，又把手机还给她。

　　顾晞初看着他，有点怀疑地点开他拍的照片。

　　效果意外地不错。

　　她看着他。

　　“看什么？”安洛淮头也没抬。

　　“没什么。”

　　顾晞初把安洛淮拍的和之前几张放在一起挑了一下，选了一张光线最好、安洛淮也最配合的，发给了洛晚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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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场前五分钟，整个场馆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一瞬间，从喧闹变得静默。紧接着，观众席爆发出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尖叫和欢呼。

　　安洛淮动了一下，大概是周围骤然安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平板。

　　顾晞初看在眼里。

　　她已经过了指望他会对演唱会感兴趣的阶段了。他现在坐在这里没有起身离开，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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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密集的光束汇聚到舞台正中央。

　　苏遇屿出现在舞台上。

　　工作室的小姐姐让她看他就行了，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场和录音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苏遇屿的声音在现场混响里多了层厚度，气息转换和处理细节更清晰，确实很稳。

　　和之前在工作室小姐姐手机外放里听到的完全是两种体验。

　　不过顾晞初对苏遇屿的歌实在不熟。大部分时候只是跟着节奏晃一晃，副歌部分周围粉丝都跟着唱，她完全没有动作。有时候节奏一变，她连挥动荧光棒的拍子都要慢半拍。

　　旁边的安洛淮，从头到尾没有摘下过降噪耳机。

　　屏幕上的数据他已经看了将近一半，偶尔停下来，在关键行做个标注，或者调出另一组数据对比。

　　他甚至在中场互动环节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苏遇屿拿着话筒在台上和观众互动，他又低下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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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演出的场馆不算大，更偏中型演唱会，大概能容纳五六千人。和那种几万人的大型体育场比起来，观演距离更近，互动感也更强。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更是近得过分。

　　以至于苏遇屿也很难不注意到这两个人。

　　本来就是全场最显眼的位置，而在一片尖叫欢呼、挥舞荧光棒和应援手幅的粉丝中间，这两个人安静得太突兀了。

　　一个戴着降噪耳机看平板，完全把这里当办公区域了。

　　以及他旁边同样不太认真的顾晞初。虽然没在看什么，但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过于随意，鼓掌慢半拍，偶尔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然后很快就又放下了。

　　她的状态介于“努力参与”和“确实不太熟”之间。像是一个出于某种义务不得不坐在这里的观众，而不是花钱买票来追星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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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遇屿的目光在他们这边停了几次。

　　一个看起来对演唱会毫无兴趣的男生，旁边坐着一个同样不太投入的女生。

　　怎么看都像是被女朋友拉来的。

　　不过女朋友好像也不怎么走心的感觉。

　　唱到一首节奏感偏柔和的歌时，苏遇屿在副歌结束的间奏里走到舞台前方，正好面对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到安洛淮脸上，又看了眼旁边正低着头在包里翻东西的顾晞初。

　　他真的就轻轻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被逗到的神情，笑得很轻，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变化，没人会注意到。但舞台镜头刚好扫过他的脸，两侧的大屏幕同步放大了这个表情。

　　然后，顾晞初就发现周围的粉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沸腾得更厉害了。

　　尖叫声轰然炸开，比她开场到现在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响更亢奋。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在困惑中朝舞台方向看了一眼。

　　苏遇屿已经转身走向舞台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