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时刻》什雨

2、盛夏·任务 钱我给你，

　　安洛淮的工作模式不太固定。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待在一个实验室里按部就班推进课题的科研人员。邀请他的科研合作很多，他会挑自己感兴趣的项目，但基本不会全程参与。他把最核心、最艰难的那部分解决掉之后，剩下的交给项目团队继续推进。其余时间，就在自己主导的实验室里做研究。

　　这次回国，是因为北城大学物理研究所的一个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项目组卡在了理论建模这一步。安洛淮提前将近三个月回国，负责搭建理论框架，主导初期实验方案设计。等实验平台进入稳定运行阶段，再由团队接管后续的系统性数据采集与分析。

　　九月初，南城大学还有一个项目要启动，也是他今年选定的合作。复杂系统与人工智能交叉领域中的物理机制研究。这个方向他关注很久，前期理论铺垫也已经做了不少。

　　因为不是计划内的临时安排，他在北城停留的时间有限，这段时间基本就待在实验室里，作息完全打乱，吃饭更是一顿有一顿没的。

　　洛晚栖就是知道这个情况，才会想到找人监督他吃饭的主意。

　　管不管用另说。

　　-

　　第二天，顾晞初就开始了监督安洛淮按时吃饭的工作。

　　其实她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挺好奇的，监督吃饭，到底是个什么监督法，结果没想到，还真就是字面意思。

　　洛晚栖会让家里阿姨做好饭给他送过去，但基本都是助理拿给他，吃不吃就说不准了。有时候放凉了才动两口，有时候等助理收拾才发现原封不动地放在休息室桌上。

　　顾晚矜不让阿姨给顾晞初做饭，她不出门都不行。但是交代阿姨准备东西让顾晞初带给安洛淮，非常区别对待了。

　　七月初的北城，正是最热的时候。梧桐叶绿得发黑，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像一条不肯断掉的底噪。阳光穿透树叶落在路面上，碎成滚烫的光斑，空气里浮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混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

　　北城大学假期照常开放，留校的学生不少。校园里到处是背着书包抱着资料的学生。图书馆门口学生进进出出，冷气刚漏出来就被热浪吞掉。操场上还有人在顶着烈日踢球，喊声和哨声混在蝉鸣里。

　　顾晞初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在校园里，混在学生中间倒也没什么违和感，看起来就像是本校某个刚买完饭的学生。

　　-

　　安洛淮非常良心地给她发了定位和校内地图，标注了从校门口到实验楼的路线。

　　顾晞初走到校门口，看着地图上弯弯绕绕的路线和比例尺，才切切实实感觉到这学校是真的大，实验室在离校门挺远的地方。

　　路远还是其次，这种天气在外面走上几十分钟半个小时，绝对是要完蛋的。

　　外来车辆进不去，顾晞初相信校内肯定有比共享单车更方便的交通工具。她站在校门口环顾了一圈，决定先找保安大叔问问比较靠谱。

　　保安大叔人很好，讲得很详细：“前面那个路口拐过去就有个站点。”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蓝色的站牌，“学校有校内专线到实验区，不过只能刷校园卡，你可以找本校学生借卡试试。”

　　顾晞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大袋东西，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蓝色站牌，正准备想办法找个学生借卡。

　　-

　　这时候校门口停下一辆车，被拦在闸机前。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生，车窗降下一半，一张精致好看的脸，长发垂在肩侧。她没什么多余表情，反而有种沉静的知性气。

　　保安大叔走过去询问，女生说了几句话，交谈里似乎提到了物理实验室。大叔准备放行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好像也要去物理实验室，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顾晞初身上。

　　特别好看的一个小姑娘。皮肤很白，是那种透亮干净的白，被日头一照几乎泛出冷光。个子很高，身形偏瘦，肩背薄而挺，穿着简单的T恤，反而勾勒出随意好看的肩颈线条。手腕很细，提着重物的手背微微用力。

　　察觉到目光，顾晞初也看过来。

　　她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带着点不自觉的认真和几分天然的清锐，又被她轻轻一眨眼盖了过去。

　　-

　　小姐姐特别好，声音温温柔柔的，还特意问她：“你要去物理实验室那边？”

　　“嗯。”顾晞初点头。

　　“我也去那儿，要我带你过去吗？”

　　顾晞初犹豫了一秒，巨大的校园和空气里的热浪让她很诚实地点头：“好啊，不过我带了吃的，可以吗？”她提起手里的袋子给她看。

　　“不是我的车，等我问一下。”

　　“好。”

　　片刻后，她说：“没事，上车吧。”

　　“谢谢。”顾晞初对着她笑，她不笑的时候有些清冷，带着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一笑起来就全化开了。

　　-

　　车子驶进校门，空调冷气迎面涌来，顾晞初感觉到了被拯救，车内很干净，有股极淡的木质香。

　　林雾宁开车很稳，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刻意搭话。顾晞初透过车窗看外面倒退的绿荫。

　　“你是这边的学生？”林雾宁先开口，语气很自然。

　　“不是。”顾晞初说，视线仍然落在窗外。

　　林雾宁没再多问。

　　-

　　到了实验楼门口，顾晞初下车，又认真道了一次谢。林雾宁只说是顺路，让她先进去。顾晞初站在楼前等她停好车，没有刻意等，也没有先走，保持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距离。

　　顾晞初在外面找了个阴凉处等着。

　　“快到午饭时间了，你等人的话，应该也快出来了。”

　　“好，谢谢。”

　　林雾宁往楼里走，进门时回过头看顾晞初，她站在那儿，哪怕只是等着，也不会给人无所事事的感觉。

　　周围蝉鸣聒噪，热气蒸腾。

　　是那种在暑气很重的夏天里，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感觉。

　　-

　　安洛淮出来的时候，后面跟了几个人，他和一位老教授并排走着，对方一直在讲什么。安洛淮随着他的节奏放慢步调，偏着头认真听他说。

　　等安洛淮走近，后面的人朝别的方向散了，老教授也同他告了别。

　　安洛淮转过目光，边走边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带饭了。”

　　顾晞初低头看袋子：“嗯。”

　　然后跟上他往休息室走。

　　-

　　顾晞初把袋子放到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难怪这么重……

　　“这个是洛阿姨的，这个是你顾阿姨的。”

　　“……”

　　送完饭，她也没着急走，就陪他坐在休息室里。

　　安洛淮还非常稀奇地主动和她搭了话。

　　“走路过来的。”他说着，又把手机拿起来。

　　“没，班车要刷卡，本来想扫共享单车，运气挺好，遇到一个小姐姐顺路带我过来了，她也在实验室。”

　　安洛淮觉得她说的大概是林雾宁。他盯着手机，回答得很敷衍：“可能吧，我这有学校的卡，用不着，等下拿给你。”

　　-

　　“你帮忙多久？”

　　“我在北城的这段时间，也不算帮忙，准确来说，是洛阿姨雇我来监督你吃饭。”

　　安洛淮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一点。这个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他完全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安排。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情愿，而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希望她下一秒说“开玩笑的”。

　　顾晞初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就那么看着他，表情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点“我也很无奈，但我没办法”的笑。

　　沉默持续了几秒。

　　“怎么监督？”

　　“给你送饭，然后看你吃完。”

　　安洛淮看了她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全程没看顾晞初，但也没有说“不”。

　　这个反应比顾晞初预期的要好很多，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拒绝。但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在安洛淮的语义体系里，大概可以约等于默认。

　　-

　　顾晞初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做什么？”安洛淮头也没抬。

　　“想请你去看个演唱会。”

　　“不去，谢谢。”他拒绝得干脆。

　　“就知道。”

　　他难得没有一直看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主动问：“怎么答应这个的？”

　　顾晞初撑着下巴，想了一下：“想看你怎么把自己饿死。”

　　“……”

　　安洛淮没说话，又低头吃饭。

　　-

　　“其实是我妈把我零花钱停了，洛阿姨说可以给你送饭赚钱，能把你带出门的话，还有奖金。”

　　“……”

　　安洛淮思考片刻，抬头看她，神情认真：“钱我给你，你别来找我行吗？”

　　“也行，”顾晞初顿了一会儿，像在认真考虑，然后摇了摇头，“别了，我妈说得对，拿不到奖金是我能力不够。”

　　安洛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听洛阿姨说起过，他其实挺穷的。

　　还是别拿他的钱了。

　　-

　　吃完饭，顾晞初跟着安洛淮去实验室拿访客卡。穿过一段安静的走廊，实验室玻璃门透出冷白的光。

　　她透过玻璃看见刚刚送她过来的小姐姐，对方背对着她，正低头看一组数据，侧脸被屏幕映出一层冷光。

　　安洛淮把卡给她：“我让人送你。”

　　“不用了，我先自己逛逛，工作室的司机会来接我。”顾晞初接过卡，收进包里，又抬头，“哦，还有，你帮我谢谢她。”说着指了指林雾宁的方向，“问一下她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让我请她吃个饭。”

　　安洛淮看着她，顿了一下：“明天别走正门，晒。”

　　顾晞初抬眼看他，“哦”了一声。

　　-

　　安洛淮换好衣服进实验区，林雾宁看见他：“今天挺难得，主动去吃饭了？”

　　“你顺路带过来的那个女孩子说很谢谢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想请你吃饭。”

　　没想到他们认识，林雾宁有些意外，随即淡淡笑了下：“麻烦转告她，顺路而已，不用了。”

　　安洛淮“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另一边。

　　“而且，你的车，要请也是请你。”

　　“我有的是在吃饭的时候看到她。”

　　林雾宁低头笑了笑：“有情况这是。”

　　“没什么。”

　　-

　　顾晞初走出实验楼。

　　午后的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楼被浓绿的爬山虎覆盖，像从夏天里长出来的一样。空气里浮着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整座校园被日头照得发亮。

　　她把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上，走进树荫里，蝉鸣在身后逐渐变得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