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遍地我梦男》提笔已忘言

49、卖掉梦的人 桑

　　桑迟躺在旧梦库后院，已经睡了七日。

　　他的梦里也在下雨。

　　岁宁与太一踏进去时，先看见一间漏水的屋子。桑迟拿着六只盆满地接水，床上的小姑娘烧得满脸通红，还在努力把被角往父亲那边推。

　　“爹，你也盖一点。”

　　“爹不冷。”

　　桑迟把第七只碗放到漏雨处，碗底刚落地，门便响了。

　　灰衣人站在雨里，斗笠压得很低。他递来一包梦露草，只说：“拿一张旧梦纸来换。”

　　桑迟不敢接。

　　旧梦纸是库中用来封存残梦的纸，哪怕空白，也不能私自带走。可小姑娘在床上咳了一声，咳出的血落在手背上，像一小点红梅。

　　他最终伸出手。

　　梦境往前一跳。

　　桑葚喝过药，烧退了一些。她坐在床上，用梦露草剩下的叶子编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举给父亲看。

　　门又响了。

　　这一次，灰衣人要的是一页旧目录。

　　“目录上没有梦。”桑迟说。

　　“所以不值钱。”灰衣人答。

　　桑迟把目录给了他。

　　第三次，是第四层换锁的时辰。第四次，是巡检仙官的姓名。第五次，是一枚留声玉简。

　　每一次，灰衣人要的都只比上一次多一点；每一次，孩子也都恰好比前一日好一点。桑迟起初还在墙上记下自己拿走的东西，后来墙被雨泡烂，字迹一行行淌下来，像无数张张开的嘴。

　　岁宁走到床边。小姑娘看不见她，只认真地编着叶鹿。她的手指仍然发抖，编出的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这是梦魇给桑迟看的过去？”太一问。

　　“一半。”岁宁掀开药罐闻了闻，“草是真的，病也是真的。可这药里少了一味月光苔。”

　　月光苔虽不及梦露草快，却能慢慢压住梦火。药署库房常年备着，桑迟只要被告知，便不至于只剩下灰衣人这一条路。

　　梦境刻意抹掉了那个选择。

　　它让桑迟相信，自己每次开门都是为了救孩子；让他反复看着桑葚咳血，再把所有退路藏起来。

　　门第六次响起时，灰衣人没再带药。

　　“我要封梦匣。”他说。

　　桑迟的脸瞬间白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灰衣人抬起四指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敲。墙面浮出旧梦库的第四层，连供台下的暗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

　　“那东西不能动。”

　　“前五次都能动，为何这一次不能？”

　　桑迟望向床上的女儿。桑葚已经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只叶鹿。

　　他慢慢站起来，把灰衣人推出门外。

　　“不能。”他说，“你以后也别来了。”

　　岁宁有些意外。梦外的证据处处指向桑迟，她原以为至少在最后一步，是他交出了封梦匣。

　　灰衣人站在雨中，没有生气，只问：“她下次发病怎么办？”

　　桑迟关门时手抖得厉害，却仍插上了门闩。

　　“我会找别的办法。”

　　屋外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那道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可惜，你没有下次了。”

　　黑色雨水突然从屋顶灌下。桑迟来不及回头，便一头栽在地上。灰衣人的影子穿过门，四根手指按在他额头，从他的记忆里抽出一条细长的路。

　　那是旧梦库墙后的暗道。

　　“匣子不是他拿的。”岁宁说。

　　“但路是他卖出去的。”太一道。

　　桑迟在地上挣扎，像听见了他们的话。他明知只是梦，却仍用力抬起头：“我没有卖最后那一样。”

　　“前面的呢？”太一问。

　　桑迟哑口无言。

　　岁宁在他身边蹲下：“你女儿病了是真的，你走投无路也是真的。可那些旧梦里的死人，不该替药署的拖延付账。”

　　桑迟闭上眼，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知道。”

　　这一句出口，漏雨的屋子忽然塌了。

　　梦境背后的黑色丝线全露出来，一端拴着桑迟，一端没入雨幕深处。太一伸手攥住，丝线立刻化成帝俊的声音。

　　“太一，你也要审他吗？”

　　“闭嘴。”岁宁从旁边抓起药罐，整个扣在线上。

　　药罐啪地炸开。黑线被真火一灼，飞快往雨幕后缩。太一顺势一扯，雨幕中跌出一片灰色衣角和半把干枯的梦露草。

　　雨幕后还藏着一排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桑迟交出去的一样东西：旧纸、目录、换锁时辰、值守名单、暗道方位。岁宁推开写着“旧纸”的第一扇门，里面不是旧梦库，而是一间药署。桑迟站在柜台外，怀里抱着发烧的女儿，柜台内的人头也不抬，只将“请候下月”的木牌往外一推。

　　第二扇门里，他去借钱。钱庄掌柜算过利息，告诉他即便卖掉仙籍也不够。

　　第三扇门里，他求一名熟识的医仙先施针。医仙隔着门说自己不敢擅用公药，让他再等等。

　　这些都是真的。余褐没有创造绝路，只把别人关上的门一扇扇收集起来，最后站在唯一开着的门后。

　　“他在教人怎么做坏事。”岁宁说。

　　“也在替他们预备理由。”太一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内没有桑迟，只有一张长桌。灰衣人坐在桌边，将不同人的愿望分装进小瓶。求药的放在左边，求仙籍的放在右边，想见死者的单独摆一排。每只瓶底都写着能从此人身上换走什么。

　　桑迟的瓶底写着：旧梦库。

　　独眼老兵的瓶底写着：真羽血。

　　另有一只银色小瓶，没有姓名，瓶底只写了两个字：云岫。

　　岁宁伸手去拿，小瓶却先一步碎裂。银色梦雾从指间溜走，雾中隐约有海浪声，还有女子极轻的一句：“别让他听钟。”

　　“谁？”岁宁追上去。

　　梦雾撞进黑线，瞬间消失。太一显然也听见了，握线的手猛然收紧，归印沿手臂亮起。那声音太短，不能证明是云岫，更不能证明说的是太一。

　　可灰衣人故意让他们听见。

　　“他又在给路。”岁宁按住太一手腕，“先记着，别顺着走。”

　　太一反手攥住她，直到归印暗下去才松开。

　　两人离开那排门前，岁宁回头数了一遍。原本共有六扇，雨幕合拢后却多出第七扇。门上没有贴东西，只挂着一只她刚刚收下的叶鹿。

　　她没有靠近，用太一掌心火隔空点燃门框。门内传出自己的声音：“我能带你回去。”

　　那声音平静、笃定，和她心里偶尔冒出的念头一模一样。

　　岁宁看着门烧成灰，低声道：“它也开始给我记账了。”

　　“怕了？”太一问。

　　“怕。”她答得很快，“所以你记着，我真要开这种门，多半会先问能不能带吃的。什么都不问的那个肯定是假的。”

　　太一看她一眼：“孤记住了。”

　　“你现在记性不可靠。”

　　“那便写下来。”

　　他在那截扶桑木的丑鱼旁，又刻了一个小小的“食”字。

　　草根上粘着细碎的银光。

　　岁宁咬下一点，舌尖先尝到草木苦味，随后是一点极淡的海腥。

　　“鳞粉。”她说。

　　太一接过草根，眸色沉下来：“云岫的鳞。”

　　梦境随即剧烈晃动。桑葚从床上坐起，空洞的眼睛齐齐望向他们。太一以掌心火劈开一条出口，岁宁拽住桑迟的梦魂，三人同时跌回现实。

　　桑迟猛地醒来，大口喘气。

　　床边真正的桑葚也被惊醒。她比梦里长高了一点，脸色仍苍白，怀里却抱着那只叶鹿。看见父亲睁眼，她先愣住，随后扑过去哭得说不出话。

　　紫衣仙官站在门口，等父女俩平静些才开口：“私取旧梦纸、泄露库中目录与换锁时辰，按律应削去仙籍，押入问罪台。”

　　桑葚一下挡到父亲身前。

　　“但你的病归药署。”紫衣仙官继续道，“今日起由药署照看，与桑迟是否定罪无关。”

　　桑迟怔怔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治病不是赏给无罪之人的好处。”岁宁说，“你做错的事要算，别人欠你们的也要算。别混在一起。”

　　紫衣仙官低声应是。

　　闻辛从暗道尽头回来，带回一枚被踩碎的路引。那条暗道根本不在天庭重修后的图纸上，只在旧妖庭最后一任库令的梦中出现过。

　　“余褐不只会翻卷宗。”他说，“他能从死人的梦里问路。”

　　桑迟勉强撑起身：“他每次来，都像换了一张脸。只有说话前会先闻一下袖口，像在确认自己是谁。”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吗？”赤翎问。

　　桑迟想了许久，指向那把干草。

　　“送草的人说过，若药出了问题，就去西边盐泽的废驿站找余掌柜。他们半月换一次地方。今天……应该还没换。”

　　闻辛看了一眼天色：“距离三日之限，只剩半日。”

　　众人立即动身。

　　临出门时，桑葚从父亲怀里跳下来，把叶鹿递给岁宁。

　　“姐姐，给你。”

　　“为什么给我？”

　　“爹说，梦里肯替你捡东西的人，醒了也会替你捡。”

　　岁宁接过那只长短腿的小鹿。鹿腹里藏着一小片灰布，布上沾着与草根相同的鳞粉。

　　太一看向桑迟。

　　桑迟低声道：“我怕忘了，偷偷留的。”

　　灰布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余”字，针脚下面却还压着另一个没有拆干净的旧字。

　　那是“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