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遍地我梦男》提笔已忘言

48、他们等的不是妖庭 闻

　　闻辛一夜没睡。

　　天亮时，他抱着三摞比自己还高的仙籍卷宗回到玉照市，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最上头一卷砸在长昼脸上。

　　长昼从脸上揭下卷宗：“这是谁的案子？”

　　“一只山鼬申请迁出枯山。”

　　“批了吗？”

　　“死了九十二年了。”

　　卷宗上仍盖着“候审”的蓝印。

　　闻辛查过最早一批陷入旧梦的人。三百七十二人中，有三百一十九人是妖族。他们看似来自不同地方，互不相识，唯一相同的是，都曾向天庭递过一份没有下文的申请。

　　有人等迁徙令，有人等灵脉重勘，有人等战功折算，也有人只是想让没有仙籍的孩子进一次城门。

　　“全在等。”闻辛把卷宗一份份摊开，“最短七年，最长两千四百年。”

　　赤翎靠在门边，盯着其中一卷：“所以那东西给他们看旧妖庭，是想叫他们反？”

　　“我起先也这么想。”闻辛说，“可他们梦见的并不都是妖庭。”

　　有的梦见荒山重新长出草，有的梦见名字出现在仙籍上，有的只梦见一个仙官推开门，说你的事有人管了。

　　岁宁拿起一卷，上面沾着灰色指印。指印恰好盖住“所求何事”四个字。

　　“先去仙籍房。”她说，“我要看看这些东西是怎么等了两千年的。”

　　仙籍房地上三层，窗明几净。值守仙官听说他们来查积案，先客气地递茶，再客气地说：“调阅旧案需填表，二十四日后可来取号。”

　　太一放下茶杯。

　　“现在。”

　　仙官的笑僵了僵：“神君，规矩——”

　　太一抬手，地下库房的锁自行飞进大厅，啪地落在桌上。

　　“开了。”

　　岁宁把茶喝完：“这回不用取号了吧？”

　　地下库房里堆满卷宗。许多已经被潮气泡烂，纸上生着细小的白菇。闻辛从角落拖出最早一批，才发现所谓候审并不是有人看过后暂缓，而是卷宗递进来，分拣阵法识别不出妖族旧地名，便自动盖上“材料不全”，丢进地下。

　　没人驳回，也没人批准。

　　它们只是掉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岁宁翻到一份三百年前的迁徙申请。申请者说故乡灵脉枯死，族中幼崽活不过冬天，请求举族迁往北岭。后面附着十七次补件，最后一张是族长的孙女写的，字迹尚且稚嫩：祖父已死，我继续等。

　　再往后，没有了。

　　“梦魇怎么挑中他们的？”青梧问。

　　岁宁摸了摸那枚灰指印。每份中招者的卷宗上都有同样的印子，刚好压住所求之事。并非梦魇满天下寻找怨气，而是有人先把这些被遗忘的愿望整理出来，一份份送到它嘴边。

　　“它不是在挑最恨天庭的人。”她说，“它在挑最想等到一个答复的人。”

　　赤翎从怀里掏出一根褪色的羽毛，扔到桌上。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独眼老兵。老人腿脚不好，见到太一时仍想跪，被赤翎一把拽住。

　　“有事说事，别跪。你跪下去还得我扶。”

　　老兵把羽毛推到众人面前。那原是赤翎族的真羽，羽根却被抽过血。

　　“十六年前，有人说能替我孙儿补仙籍。”老人道，“要一滴上过战场的羽血。我给了他。后来文书送来，孩子确实进了城，可仙籍上的名字不是他的。”

　　闻辛查了文书。那份仙籍属于三万年前战死的一名小卒，登记的真身是一枚白色鸟卵。

　　前些日子出现在赤翎案中的白蛋、供词上的真羽气息，至此都有了出处。有人用一份小小的希望，换走老兵的血，又将它做成陷害赤翎的证据。

　　“你见过收血的人吗？”闻辛问。

　　“灰衣，戴斗笠。”老人想了想，“声音听着年轻，手却像枯树根。他说他姓余，余下的余。”

　　余褐。

　　长昼嗤了一声：“名字起得也太省事了。”

　　老兵却没笑。他看着地下堆到顶的卷宗，问：“殿下，旧妖庭要回来了吗？”

　　太一望着他：“你想它回来？”

　　老人沉默很久，摇头。

　　“我那时候也吃不饱。”他说，“我不等妖庭。我就想让那孩子的名字是他自己的。他第一次进城，看见墙上写着别人的名，回家哭了三天。”

　　地下库房安静下来。

　　那些被梦魇拖回旧日的人，也未必怀念旧日。他们只是今日无处可去，才会抓住任何一扇看起来肯开的门。

　　紫衣仙官站在阶梯口，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负责督查仙籍房，先前还坚持旧制不可擅改。

　　岁宁把那份等了两千四百年的申请递给他：“现在看完，要多久？”

　　紫衣仙官接过去，嘴唇动了动：“一日。”

　　“那剩下的呢？”

　　“我会从各部调人。”他深吸一口气，“先重审受害者的卷宗，再清库中积案。该补的补，该驳的也给明白理由。”

　　长昼道：“光说不算。”

　　紫衣仙官取出官印，当场在调令上落下姓名。印光亮起时，地下沉睡多年的卷宗一份份浮空，像无数迟来的鸟，终于朝楼上飞去。

　　最底层却压着一张没有归档的药单。

　　药单的主人叫桑葚，九岁，父亲桑迟。所患之症是梦火灼脉，需要梦露草入药。桑迟向药署申领过六次，前五次写“药材短缺”，第六次写“请候下月”。

　　第六次申请距今已有八个月。

　　药单背后粘着一小块灰布，和旧梦库当票上的气息相同。

　　闻辛查到药署记录。桑迟第一次申请被拒后的第三天，余褐便找上了他。梦露草世间少见，只生在钟渊附近，灰衣人却能一把一把送到孩子床前。

　　“他不是随便找了个贪财的库吏。”青梧说，“他知道桑迟缺什么，也知道药署不会及时给。”

　　“这些卷宗就是他的货单。”岁宁看着四周，“谁等得最久，谁最容易答应，他都知道。”

　　太一颈侧的归印忽然亮起。

　　飞到半空的一份卷宗无火自燃，纸灰中传出帝俊的声音：“太一，你还要替他们等多久？”

　　太一一掌将火压灭。

　　可所有卷宗都在同一刻翻开。三百多个被梦魇缠住的人，在纸页里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没有喊妖庭，也没有喊帝俊。

　　他们只问了一句话。

　　“轮到我了吗？”

　　声音从三百多页纸上叠在一起，轻得让人更难回答。

　　紫衣仙官试着合上最前面一卷，卷中那双眼睛却仍隔着纸背望他。他的手停了许久，最终把卷宗重新摊平。

　　“先从活着的人查。”他说，“病危、无处栖身、幼崽无籍的，今日给结果。其余按递交年月排。”

　　“死了的呢？”独眼老兵问。

　　“也查。”

　　“查完给谁看？”

　　紫衣仙官没有答上来。

　　太一从那卷山鼬的申请上撕下“候审”旧印，真火一过，印记化成一撮蓝灰。

　　“给后来人看。”他说，“让他们知道此事错在何处。”

　　众人把最急的卷宗搬上地面。到了街口，已有几名中梦者的家属闻讯等着。一名鹿妖妇人抱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孩子睡梦中仍把额头抵向北方，仿佛那边真有一座肯收留他的山。

　　闻辛查到他们的迁徙令卡在一枚缺失的旧地印上。那枚印所属的山神早在八百年前陨落，按新例本可由邻地补证，只是没人把新例送到地下库房。

　　紫衣仙官当场补了印。

　　令光落下的瞬间，孩子额头冒出一缕灰烟。他没有立刻醒，只翻了个身，第一次不再朝向北方。

　　鹿妖妇人抱着令牌，想跪又不敢跪，最后只问：“这回是真的吧？”

　　闻辛将自己的官印按在她手背上：“若城门不认，来找我。”

　　“找你有用吗？”

　　闻辛被问得一噎，随后道：“以前未必。现在我会一直去烦有用的人。”

　　长昼在旁边点头：“这个他擅长。”

　　一个案子得到答复，卷宗中的灰指印便淡了一点。可其余三百多枚仍牢牢压在纸上。梦魇喂给他们的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怨恨，想叫人醒来，也不能只靠一句‘都是假的’。

　　岁宁看着忙起来的仙籍房，忽然明白余褐为什么敢留下这些线索。

　　他知道查清真相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岁宁把所有印着灰指印的卷宗分成三叠。长昼看了一眼：“你也会审案？”

　　“不会。这叠今晚可能死人，这叠还有地方住，这叠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分得粗糙，却比原先按地域、族类、文书格式分出的十二大柜有用。闻辛立刻照此调人。青梧去查失踪者，赤翎带独眼老兵去认骗取羽血的人，连一向不耐烦的长昼也抱走了半摞卷宗。

　　“你去哪儿？”岁宁问。

　　“找那些已经死了、却还在替活人等答复的。”长昼说，“死人脾气一般不好，我同他们比较说得来。”

　　太一留下两缕真火，一缕守卷宗，一缕压住众人梦中的灰气。他自己的归印却因此又亮了一次。

　　岁宁看在眼里，没有劝他省力，只把一包糖塞进他袖中：“真撑不住就吃。别等我发现。”

　　“这能压归印？”

　　“不能。至少饿着的时候少一样难受。”

　　太一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