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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学年 金镶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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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习学堂的头一个年节,洛阳落了雪。
家在附近的同窗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学子大多家贫,无力在诺大的洛阳城置产,和青柴一样缩在斋舍里。
学堂给足了炭火、干粮、浆水,多一样没有。
爹娘的回信是前几日到的,信里说家中平安,丁口钱也交了,让青柴别挂心,在洛阳过年吃饱些。
青柴看了半晌,想起自己写回家的信。
也是通篇的“一切都好”,不写什么大冬日要穿过几条街,去给人按摩换饭钱,偶尔还会撞见同窗。
信里说青柴寄回去的钱,给家里修了屋顶,看着就暖和。
写信时,关于钱的来源,青柴没细说,省得爹娘以为他学坏了,没好好念书,反而专跑女客店里去做工。
过年前后,铺子里的女眷来得特别多,大部分是因为操持族里家中的大小年事给累着了,小部分是年节也歇不了的女官们。
青柴按得满头是汗,被步掌事看到还说了两句,要他每次接待客人前,擦干净汗意。
齐整。青柴一边擦汗一边想起来,这回算是知道了。
开春,讲习的全貌露出来了。各州郡选送来的学子,合起来九十有七,各个都是杀出来的前三。
第一年岁考,青柴和大家一起学了半年,总评:第八十八。
武威郡讲习,他是第三。搁这儿,第八十八。
蒋十三安慰他:“这叫出了水井。”
“啥意思?”
“井里的蛙,到了河里,才发现自己那两下子,是人家玩剩下的。”
青柴只能苦笑着认了。他本就不出众,休沐日还得做工去。
勤奋,也要时间呐。
蒋十三磕着瓜子,安慰青柴后头还有人呢。
青柴把自己失分的地方摊开来,发现算学和格物失分最多。算大账套小账,还有复杂的器械机巧,他确实不如。
他也不是没去问过。没出身,没实力,没请帖,没人理。
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虽然毕业分官不限额,但教会了对手,到时候把自己看中的职位抢了去,哭都没地方哭。
蒋十三成绩也不算好,但愿意教他的人多。
大概这就是家在不在洛阳,富还是不富的差别。
也有青柴稀奇的人。
京畿来的人里有个蒋家小子,年十二,半年就能画出一架水车的改良图。那小子倒爱缠着他问烽驿的事,问弩机怎么上弦,问雪夜里怎么巡沟。
“青兄,”蒋家小子说,“等我能出京了,我也要去北边看看。”
青柴愣了好一会儿,试图说服面前的小公子。
“那里有风光,但是不好玩。冬日······”
小子接过话头,眼里全是期待。
“冬日能把人脚趾头冻掉,我知道。我会带上马车、炭火、随从一起去的,多穿点就行。”
得,又是个观风的。
休沐日,蒋家小子来拽青柴的袖子。
“青兄,你来看我的图。我家有真的水车。”
青柴被他拽出学堂,搭上驴车,一路往南。出了外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先听见水声,然后才看见作坊。
伊水边上,几十架水碓一齐起落,像满河的打桩声。再往里,高高的轮车立在渠上,一筒筒水从木槽里翻出去,浇进岸边的试验田。
青柴被这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即使是在大泽乡附近的水碾磨坊,也没有那么多整齐划一的装置。
“我家的。”蒋家小子说得平常,像说家里有几口人。
蒋家的底细,青柴是后来一点点拼出来的。
小子的祖上,原是洛阳官营工坊的一个工徒。《水利营造》重新修订,下发各官营工坊的那年,人人抢着抄。
旁人抄完就抄完了,上头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只当省了买一本书的钱。蒋家先祖抄得最慢,也琢磨得最全,后来靠着借钱,在伊水边架了第一架水碓,舂米卖面。一代代把水碓改成了翻车,数量翻倍,还额外卖给别的人家。
到小子他爹这一辈,蒋家的水车已经浇遍了京畿的屯田,民间工坊和格物院合作的契书上,年年有蒋家的印章。
但这么多年,家里有钱有地,是工是农是商,就缺个士。所以蒋家把后辈统统塞进学堂,这小子在格物一道有天分。全家指着这个小的考进格物院,把匠作的根,换成做官的枝。
“蒋?蒋十三是你什么人?”
“我那隔着房的十三哥。他家是当铺支,我家是工坊支,百十年前是一家。”
小子努努嘴。
“家里倒不是拿我和他比,只是每次我想去大汉北边看看,我爹就不让。说什么人家从商打听消息,自然能到处跑,至于我,跑什么。说北边水井都冻上了,我就是再聪明,能去干啥,考了格物院,安分待南边就行了。”
青柴听懂了。估计是好山好水看多了,小子又有点傲气,想着凭什么北边就用不上水车了。
但青柴不会的地方,总算有人能让他问了。格物一门的成绩艰难地往上爬了些。
学业压力大,铺子里压力也大。唯一放松的去处,就是虞婆果林。
春日的果林陆陆续续抽芽开花,漫山遍野,错落有致,波纹似的一动,就是香风。
青柴用年节时做工的钱,买了颗桃树苗,打算正经种一棵下去。
没想到在上回埋桃核的附近,有两片小芽冒出来。
顶着土,蔫头耷脑的,纤细得像一阵风就吹折。
但是是活的。
一瞬间,青柴不知道作何感想,人呆立在那里许久,才想起蹲下来细看。
去年秋,他埋的是这个位置。因为没有钱,连桃核都是现取现用,白得的。
经历漫长而严酷的冬日,白得的也生根发芽了。
过去大半年,没人看得见青柴的名。榜上前列没有,出彩考卷没有,洛阳的帖子上也没有,去用饭也是临时搭伴,然后又匆匆分开。
这是头一回,有什么东西,证明青柴在洛阳做成了什么事。
在虞侯镇着的山里。
青柴把桃树苗种好,然后狠狠抹了把脸,大踏步下山去了。
三月初三,上巳。
学堂休一日。步掌事也给他放了假。女客全出门祓禊了,铺子里空着。
满城往洛水去。青柴夹在人流里出了内城,头一回走到洛水边。
河堤上全是人。下游水浅处,挽着裤腿的百姓蹲成一排,洗手,洗脚,把一冬的垢疢洗进河里去。
朝廷的公文里管这个叫“洗濯祓除”,青柴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他只知道水凉,浸得骨头缝发酥。
不要钱。
他挽起袖子,也把手洗了,搓到指节的茧上,搓出一道道黑泥来。不是他自己脏的,只是长时间执笔写字,墨迹都印在关节里了。
再往上走,人就分开了。水深处拉着围绳,绳外是百姓,绳里是另一番景象。
士族列坐在曲水两岸,锦茵铺地,矮案横陈。有僮仆从上游放下一只木觞,觞随波转,流到谁面前,谁就取酒赋诗。
青柴站在围绳外看了一个时辰,看一个锦袍郎君憋红了脸作不出,认罚三杯,满座哄笑;又看一个总角童子接了觞,张口成句,满座喝彩。
觞要是流到自己面前,他作不出诗,只能报出这一瓮酒值几钱,一张锦茵值几钱。
他们得笑死。
青柴站着看的时候,顺手还数了:一个时辰漂下去四十多只觞,作不出的有九个,罚出去的酒二十七杯。
原来也不是人人都是大文豪啊,青柴和旁边的百姓们一起乐。
日头偏西,禁军春狩收队,甲叶锃亮,从堤上开过去。鹿角挑在枪尖上,猎物堆在锦毡上,依制颁赏,成扇的肉从毡上抬下来,分赏给随猎的士卒。香车一辆挨一辆地让道,车帷掀开一线,露出里头的金玉和鬓边的兰草。
青柴的目光落在马具上。鎏金的,鞍桥上镶着珠。心里不受控制地算起来,一匹马的全副具装,够大泽乡一家人过三年。
堤上有士女往来。一个年轻郎君把一束芍药递给一位女郎,女郎接了就掩口笑,跑开了。
旁边卖兰草的老妇冲青柴扬下巴:“公子,来一枝?十五钱。今日士女赠芍药,老规矩了。”
虽然老妇嘴甜,不叫小郎叫公子,但青柴还是摆摆手,没买。
他的钱囊已经不那么窘迫了,可买了芳草,送给谁呢?
老妇笑了一声,不勉强,转头招呼旁人去了。
金镶玉刻,香车宝马,沉香良弓,珍珠蜀锦。公子女郎,打打闹闹。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青柴的。可他就是看不够,挪不动步,过了好几日才回神。
留在全大汉的心脏、留在洛阳这座巨城里的人,就是被全天下的佃户脚夫羡慕着的人。
这种羡慕是有瘾的,沾上了,戒不掉。所以,同窗们才卯足了劲交游递帖,渴望征辟。
他们争的,从来不是讲习的名次——名次是过去,官位才是将来,洛阳才是将来。做洛阳的吏员,和做武昌郡的吏员,官阶一样,俸禄一样,活着的价钱不一样。
所以青柴也得去够人家已经爬过的梯子,哪怕是第八十八名,哪怕是九十七名。
为了以后的俸禄,为了有钱去果林,有钱寄回家。
······
道理都明白,可卷子是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