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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考 四个人挤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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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倏忽而过。小考那日,四场糊名。
文书场,公文格式是边关练熟的,何事何人何数目何处置,一板一眼。只有一题,青柴不太记得了,答得含糊。
算律场,题是勾稽,两台账对一处错,青柴一眼就挑了出来。那是辛文宣在驿里查册子时,为了让士卒们听懂他的问题,用炭条在地上比划过。
舆图场出来,青柴头上见了汗:题目给了半幅总图,让补烽驿方位。实地的沟沟坎坎都在肚子里,可放到整张图上,手不听使唤。对着旧图描,简单;把旧图背下来,再凭空临摹到新图上,难。
最后格物通识场,考的是“测日影定方向”。在乱石滩,青柴常常拿木表干这事,军营教的。
墨博士巡视时路过他的案,停了半步。青柴的眼角瞟见老头的手,在背后比了一个什么手势,像是稳当的意思。没说话,走了。
放榜那日,舍馆前的木牌上写的全是考生编号,没有名。
青柴挤在人堆里,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号。人太多了,前胸贴着后背,谁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他个头不算高,只能踮着脚,从一排排肩膀的缝隙里,眼神往木牌上够——
文书:第二。算律:第四。舆图:第七。格物通识:第三。
总评:第三。
第三。
青柴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是自己的号。四十人,大半是自幼延师的士族子弟。他,大泽乡的佃户之子,总评第三。
风从人堆上头吹过去,吹到打谷场点验佃册那天,娘在织布,爹在看田。他们要是看见这个号,会怎么想?
人群里的动静渐渐传到耳朵里:前头两个编号被反复念叨,议论纷纷是哪家子弟。青柴的号没人认得,可“文书第二、格物第三”这两个分项,还是惹来了侧目。
白净后生——皱眉头嫌弃青柴的那位——盯着榜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在人群里扫视,目光掠过旧戎装时,停了一瞬。
他记住青柴的脸了。
晚间,窗外开始下小雨,雨点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墨博士一人赏了一枚炭条:“罚的反面是赏。卷子的事儿已经结了,明日还有新的要学。问得粗,照罚。”
他们四个咧着嘴直乐。
青柴把榜文的事写进给娘的信:“儿考了个第三。勿念。讲习管饭,顿顿有豆。还有新炭条,做学问的。”
头回小考之后,讲习里的空气变了。
青柴走在舍馆里,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但开始有士族子弟主动搭话。
问边关的事,问“文书第二”是怎么练的云云。问得和善,眼睛里的热乎劲儿,却像隔着一层绢。
也有人绕着道走,仿佛他这个佃户之子,边军步卒考进前三,脏了榜似的。
“走了偏锋。”“不过熟能。”
青柴权当没听见,只在心里顶了一句:熟能?乱石滩的雪夜里,练出来的熟能。
那个白净后生也来寻他,隔着半丈,端端正正一拱手:“陆清和,吴郡陆氏旁支。经义第一,算律第十七。特来向青兄请教算律。”
说话客气得很,就是眼睛里的那点东西,青柴在大泽乡的田主脸上也见过——掂量。
掂量他的斤两,掂量他的来路,掂量他这"第三"值几斤几两,值不值得陆家子自降身份,和“下等人”结交。
青柴客客气气地还礼,心里那杆秤,悄悄记了一笔:这号人,不远不近,先看着。
还有,自己的文书,怎么会是第二?
青柴把自己的卷子借来看过。字迹不算最好,间架甚至有些笨拙,有几笔还微微发颤,那是顶马蹄落下的毛病。左边旧伤的位置酸胀,偶尔会牵连到右边。
这样的字,凭什么压过满堂士族子弟?抱着这样的疑问,他特地找了辛文宣。
督学抱着一摞糊名卷往斋舍走,听青柴问完,脚步都没停:“你随我来。”
到了斋舍,辛文宣把那一摞卷子往案上一放,翻出青柴的,又抽出第一名和第三名、第五名的,四卷并排铺开。
“自己看。”
青柴开始研究。
自己的卷子,行文言简意赅:何事、何人、何数目、何处置,一条一条,像烽驿点验册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再看旁边几卷。第一名那卷,字迹俊逸,风骨俨然,可写到"某县某乡"之前,先铺了三句"伏惟圣朝以德才治天下"式的套话;第五名那卷更夸张,一份催粮公文,起手就是半篇四六。
“看明白了?”辛文宣敲敲案面,“这些士族子弟,自幼学的是经义、章句、上表的笔法。但那是给天子写奏疏的学问。郑博士教了正确写法:公差文书,贵在明白,忌在敷陈。”
“道理,他们都懂,可笔养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写惯了绮语的人,突然让他写'某月某日支粮若干',旁的一句不许说。”
“手痒,忍不住的。”
青柴听明白了:自己的“笨拙”,是边关两年一笔一笔练出来的。
烽驿的文册,字字有去处、句句有实指。多一句废话,巡夜的人就少睡一刻。所以大家统统不耐烦,只想用最少的字,干最多的事。
他从没学过怎么把文章写漂亮,他只学过怎么把事情写明白。
“文书这一门,考的不是文章,是办事。”辛文宣把卷子收拢,“他们要改的是十几年的笔,但你只要不失手。士族子弟输给一个烽驿伍长,输得不冤。”
辛文宣结束对话:“可你的这份明白,是拿命换的。后边两月的文书课,也好好学,别糟践了。”
青柴出了斋舍,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却又升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他左边疼右边抖,不是白费的,吊着臂膀,一字一划的那些册子,是有用的。
第二个月里,公子们明显加练了。郑博士的案头,堆满了求批改的文书习作,改得老头直揉眉心。斋舍的灯油添了一倍,有人熬到后半夜,手腕上绑着沙袋练小字。
青柴等四人凑钱,买了半刀纸、一锭墨,合起伙来开了个“小灶”:青柴的文书格式教他们,他们三的算数、舆图的眼界教青柴。说是互教,其实谁都藏了私,又谁都不说破。
穷人的交情,不比呼朋引伴的酒肆潇洒,可以用钱砸,得一分一分磨出来。
一日夜里,贺兰弗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西陲全图的摹本。四个人挤在一盏灯下,拿炭条在上面标烽驿、标商道、标各自的家。
青柴看那张图看得入迷。他走了两年的北线,在那张图上不过一根指头的长短。图的最西头,标着“西州”;再西,“罗马”“波斯”的字样小得像蚁足;南边在图上的位置不够,浅浅一片青,注着“南海十二国”。
“咱们这些人,”蒲察罗用炭条敲敲图上那个米粒大的“洛阳”,咧嘴一笑,“拼三个月,不就是想让自己的名字,往这张图的东头挪一挪?”
乌伦伸出指头:“我弟想进蒙学堂。先生说,蒙学堂的墙不高,但外邦人不行。我弟,以后要么另找先生,要么我在家教他。”
乌伦的弟弟是家里收养的,才几岁大。又不能跟着那些帐子学堂走,又不能像他妹妹们那样进蒙学堂,做梦都是识字。
贺兰弗把炭条一撂,说他无所谓去不去东边,只要娘的药钱有着落。
青柴把炭条接过来,在图的右手边缘外,沛郡大泽乡的位置,也重重点了一下。
图太小,大汉太大,家乡太远。
“挪。”他说,“都挪。”
下旬将尽,月考二逼近。
青柴把四门功课在灯下摊开,主攻文书与算律,舆图和格物,混个不拖后腿,再寻机往上够。
娘的算盘,陪着他三更睡,五更起。算珠一下一下的声,像娘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