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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武威郡 贵人们的饭 ...

  •   两道文书,在驿里贴了十日。

      青柴夜夜睡不实,文书上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也认得,背后的东西却像隔着一层雾。

      【格物院、四海院联名行文,选拔“识文、精算、亲历边务者”,赴郡城讲习三月】——这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看得眼前都出现重影,还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

      青柴是真的想去,他一辈子没在内陆郡城里活过。在大泽乡,走得最远的时候,就是帮娘到县里送布。

      北上来了休屠郡边镇,虽然成日在边军军营,烽驿上,境外商道,城里的样子,倒也知道。

      但边郡的样子,和内郡的样子,想想就不一样。

      第四日夜里,青柴坐不住了。文书里【讲习三月】的意思是:职位给你留着,但俸禄是不发的,而且地方在武威郡。

      武威郡,贯通河西与关中,是西、凉二州出了名的郡城,在那儿生活的花用,恐怕比边镇高得多。

      青柴坐起来翻军饷,活过包吃包住的三个月不难,但人情笔墨,样样花钱。青柴不好意思让同铺的人看见,把五铢钱串一枚一枚数过去,对着月光数到后半夜才躺下。

      隔日夜里收营,青柴鼓起勇气,把这事在火堆边说了,没敢看大伙都什么反应。

      说完正理,他添上那份不太正经的小心思:

      “你们记不记得,匪首······就是两年前那个黑狼王,说洛阳的大官不管边地死活,一顿饭吃掉千钱?我觉得,肯定有这样的人。咱们两个月饷,人家一顿膳。可,可也有好人吧?”

      青柴盯着火堆,用火棍拨了拨灰:“不然咱们的衣服粮食,早被克扣了。还有今年开春的冬备,都发到了屯户手里。我还去看了,没有少发、发错的。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一层一层盯着,盯下来的。骂一句‘贵人皆黑’,容易;但某想去看看白的,顺便试试蹭贵人的金贵饭——不要白不要嘛。”

      大家来了兴趣,对青柴的最后一句话颇为认可。

      柯蛮抱着膝盖,忽然闷闷地接话:“要去就去。你这种会写册子的,留在滩里喂狼,糟蹋。”

      秦二笑他:“你平日不是最爱挤兑伍长?今早上还和咱们说,伍长昨天大半夜点行装,吵得你睡不好!”

      大家哈哈笑起来,青柴这才知道早暴露了,也跟着嘿嘿笑。

      “挤兑是挤兑,糟蹋是糟蹋。两码事。”

      青柴止住笑,把最后一块薯从灰里刨出来,掰成几瓣,一瓣递给栓子。这孩子仰头问他:“伍长,武威郡城有多大?”

      “听说,比休屠郡城大十倍。”

      “那······比乱石滩呢?”

      青柴想了想:“比一百个乱石滩还大。”

      栓子咂咂舌,没再说话,吃薯还在想一百个乱石滩到底有多大。

      ——

      青柴的申请文书递上去,驿里没有立即放人。焦伯延的升迁行文还没落地,巡检司少不得交接。

      青柴又把手头的差事,一桩一桩交割:伍册、功过册、配婚册的底档、降户的丁口册······他一册一册点给接手的书吏,哪一页上是谁的名字,哪一处批注因何而写,说得清清楚楚。

      都交割完了,青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这些东西,他亲手记了两年多,闭着眼都摸得到哪一页有破洞。如今交了出去,像把养了两年的娃,过继给了别人。

      爹娘送自己离家北上的不舍,这下,青柴能理解了。

      启程去武威郡的前夜,焦伯延叫他去了一趟。案上一册手抄的《商防辑要》,纸页的毛边都磨圆了,是送给青柴的。

      “张掖,我的属官有人选,但你的路,在郡城。”焦伯延顿了顿,“乱石滩装不下你了,可见了武威郡的纸,也要小心。白纸一张,就跟边境外的雪地一样,踩下去,很可能是虚窟窿。”

      青柴抱着旧书,从堂上退出来。夜风一吹,他忽然想起点验那日,军吏在他的名牌上写下“书识”两个字。

      原来从那一天起,这条路就已经开了头,只是十六岁的自己还不知道。

      出发那天清早,霜还没化,来送青柴的人站了一排。

      彭勇塞给他一双护腕,知道他左手偶尔酸胀,护腕能缓解。

      秦二和柯蛮一人捶了青柴一拳。栓子红着眼眶,往他行囊里塞了一把自己炒的豆子,豆子炒得有点糊,盐却放得正好。

      “伍长,”孩子憋了半天,“郡学要是收了你,记得回来教我们写字。”

      “你先把弩练熟。”青柴揉了揉他的脑袋。

      马六却很期待:“伍长,你就考个前三,奔洛阳去!三个月后,我接你的位置!”

      伤感的气氛一下冲散了。马六向来能说会道,青柴觉得他也不该来当兵,和青牛一起跑商才好。可惜青牛已经成婚了,娘的来信说,青牛全家都搬去另一处佃田了,离得老远哩。

      “炒豆子吃多了放屁吧你,某又不是不回来了。”青柴嘴上这么说,走出十几里,回头看,烽驿的旗还在原地,小小的,横在灰黄的天底下。

      旗子红底黑字,萧萧飕飕,隔着这么老远,青柴还能看到上头的隶书。

      “漢”

      ——

      武威郡是不是比休屠郡大十倍,青柴不知道。

      但热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抵得上几百个边镇。

      城墙用的土似乎是特制的,和休屠郡的边境墙相似,但颜色又不完全一样。城墙周回十二里,城门三个,青柴进的是北门。

      青柴头一回知道,原来一座城是有气味的。

      先是酪浆的酸,再是熟麦的甜,然后是牲口的膻、漆器的辛、酒肆里漫出来的浊。几百种气味热烈地搅在一起,扑面迎接每个踏入郡府城门的人。然后是声音:西域话的吆喝、铁器行的锤声、蒙学堂齐诵声,关中来人的行礼声。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成千上万双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像解冻的春水漫过河滩,零散,却不惹人厌烦。

      青柴背着行囊站在十字街口,看傻了:绸缎行、皮料行、铁器行、纸墨行、酪浆铺、食肆、酒肆的幌子挂了半条街。造东西的格物院分院,在城东,运东西的四海院纷纭,在城西。隔着一座集市,两座衙门遥遥对望。

      马六要是在,准得惊掉下巴,然后说出一些感叹,让行人侧目哄笑。可马六不在,秦二柯蛮也不在,石头栓子都不在,他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青柴站在人流里,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撞他的人回头骂了句什么,他也没听懂。那话不是凉州话,也不是沛郡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河。

      讲习的报到处,设在郡学东院,门口已经排了队。

      排在青柴前头的是个白净书生,深衣幅巾,一看便是士族子弟,回头瞥见青柴一身旧戎装、背着行囊的粗笨样子,眉头微微一皱,往旁边挪了半步,像躲什么气味。

      以前在大泽乡,青柴很在意这种“贵人做派”,心口刺刺的。现在,连为了一顶毡帐斗生斗死,同袍和敌人葬在一片山坡上,青柴都见过了,那半步伤不到他。

      队伍再往前,有个抱算盘的少年,一路走一路拨,指头看着比舌头灵活;还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嘴里念念有词,背的是《九章》和《格物算学》,青柴都担心他背串了;再往前,几个少年挤作一堆,衣裳半旧,就着一囊饼子分着吃。

      青柴一下子放松了,看来还是有人能跟他说上话的,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

      贵人们的饭,到底在哪儿蹭呢?

      讲习共取四十人。青柴领名牒的时候,扫了一眼名册,心里有了数:官宦士族占了大半,各家的次子、旁支,都是有名有姓有字的;边军系统来的,带青柴差不多十来个,全是各烽驿的文册吏、书佐。其中就有方才排队那个五十来岁的,人称柯五,半张脸被风沙吹得皲裂,出身不好的都这样,取名贱得像杂草。此外还有几个互市来的混血通译,就是分饼子吃的那几个,说的是双语,算盘打得快,可汉字写得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来。

      管事的宣读章程:讲习三月,分四门——文书、算律、舆图、格物通识。每月一小试,三月后大试;大试前列者,或去洛阳学堂进修,或荐入郡学,往后可做郡吏。

      末了,管事的宣布:“开讲之前,郡守设宴,为诸生洗尘。诸位都衣着洁净些去。”

      青柴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戎装,又看看那位嫌他的白净后生的新绢袍。

      贵人们的饭,还真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武威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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