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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冬暖过 闻边地诸驿 ...

  •   这是青柴在北边的第三个冬日。

      出发前领物资,他去仓储点验了一回:棉麻絮的冬衣,一人两套;皮子、毡袜、防冻疮的膏子,按什配给,册子上数目与实物分毫不差。冻疮膏打开,药气冲鼻——格物院的新方子,膏体淡黄,抹在指节上,先凉后烧。

      补伍来的栓子捧着新冬衣,翻来覆去地看。这孩子才十五,石头走后补进来的,个头没长开,饭量倒见长。秦二笑他:“看啥?冬衣还能看出花来?”栓子小声说:“我家五兄弟,一件棉袍轮着穿。这是我头一回,一人两件。”

      满仓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收起来。

      马六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伍长,你说怪不怪?两年前咱们顶马蹄的时候,很多东西还没领,我可没觉得缺过什么。”

      “是不缺。“青柴翻着点验册,心里那根刺却一直在——黑狼王的话。

      收营那晚,青柴把这事在火堆边抖了出来:“老赵,问个事。黑狼王说,他当屯长那会儿,冬衣三年没发齐,军需吏跟他说,‘库里的帛要先紧着洛阳的贵人做冬衣’。这话,真的假的?”

      老赵咧嘴一笑,说半真半假,做匪的都爱这么说。

      “边军的冬衣,絮的是棉麻、垫的是毡、罩的是革——帛?帛一丝都用不到咱们身上,那是贵人们做深衣的料子。洗又不好洗,干又不好干。他一个当了十一年屯长的人,能不知道这个?要是说‘絮棉的数目,被军需吏倒卖了一半’,我信,边军哪个旮旯没出过几个硕鼠?可说‘帛做冬衣’——这话是编给不懂事的小童听的,一句挨边的实话都没有。”

      秦二接茬:“就是。他手下那帮流民,哪懂什么帛什么棉?一听‘洛阳贵人穿暖、咱们挨冻’,血就热了,人就跟他走了。编话的人,从来不说全。”

      青柴把手里的一根柴丢进火里,火星子腾起来,想起他自己把话掰成两半说——原来那一半“一样”,对方也是掰过的:专挑能让手下人跟他走的那一半讲。

      “那······真有冬衣发不齐的年月吗?”马六问。

      大家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才低声继续说:“有。前朝的时候特别严重,听说的。一路补给,层层克扣,发不齐,边卒冻掉脚趾的,老辈人讲过。“老赵拍了拍膝上的棉絮,“所以如今发得齐,是有人拿章程一寸一寸钉出来的。诸葛丞相当年整肃军需,拿办过三个度支令。你们如今领的每一件冬衣,后头都有死人的教训垫着。”

      栓子在火堆最外圈,听得眼睛发直,忽然问了句:“那······要是如今再出硕鼠呢?”

      老赵语气凉凉:“那就再拿办一个。”

      青柴忽然接话:“黑······那匪首怨的那年,未必是朝廷欠了他。多半是他自己上下圈,出了硕鼠。可硕鼠的名字、数目、案卷,他一个字不提,宁可编一个洛阳贵人出来。因为骂朝廷,手下人听得懂;骂军需仓的小吏,没人跟他走。”

      老赵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点头:“咱们分得清,冬衣到底是谁欠的。”

      这一冬不是两年前逼死人似的严寒,也不是去年那样勉勉强强地支应。青柴头一回亲眼看着,一条富起来的商道怎么过冬。

      十月,最后几批大车过界,互市的草棚子加固了毡顶,厚厚几层,看着就暖和。沿线部落的头人们,按新章程领了越冬粮种和窖藏的法子——前年冬天冻死过一家五口的,已经绝了户,看不见了。支过妓帐的那一户,男人给商队带道,女人在互市口支了个补靴子的摊,地窖挖得比谁都深,干肉挂得比谁都满。察罕家八口人佃的二十亩熟地,老头领着儿子把渠挖到了自家田头,每个月还是看一回服苦役的孙子。

      路过第三处互市时,一辆骡车迎面过来,车夫老远就冲青柴咧嘴。

      是区大棒。一身短打干干净净,人瘦了一圈,眼眶是清的,酒槽鼻子都小了,鞭子甩得脆生生。他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小串五铢钱,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

      “小吏——不,伍长。”他挠头,“戒酒快两年了,还攒了脚钱。你······你那册子上,还给我记着不?”

      “记着。”青柴说,“区大棒,戒酒观察两月——观察期早过了,给你画押。下回有撮合的,我跟人家第一个就说你。”

      区大棒咧开嘴笑了,笑完又有点讪讪:“其其格······我知道她嫁了王癞子。癞子人好,腿虽跛,对她实心。我起先不服气,后来想,人家要是对我,还不如我对酒那样······我也不嫁。”

      他把钱揣回去,赶着车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伍长,下一批货,我还给你们带道!”

      青柴望着那辆骡车拐过沙丘,想起甄仁那句“过得好的有几对”,这事儿他上了心的。

      冬巡每到一处,他就绕道去看。

      王癞子和其其格,小两口在毡房门口晒羊皮,其其格把钱串挂在他够不着的梁上,癞子也不恼媳妇逗趣自个儿的跛腿,随便她笑骂。

      铁匠和乌云,铁匠铺子挪到了互市口,乌云织的毡挂在铺面最显眼处。女娃长了两岁,追着鸡满处跑,汉话骂鸡,胡话也骂鸡。

      十一对里看了九对,九对都在过日子,好坏都有。剩下两对在别的线上,青柴托了窦嫂下回去看,看过捎信给他。

      谁家添了娃,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吵架又和好······记完了,托郡府的公文渠道递去洛阳。甄仁收不收得到,青柴不知道,但“看册子后面的人”这个习惯留下了,总是好事。

      那顶学帐,青柴又遇见了。扎在一处避风的沙窝里,十几个娃娃,如今念到“礼、义、廉”了。先生换了一位,据说先前那位回去成亲了。夫家允诺,以后不拦着,还让她来。新先生递给青柴一本新册子,封皮上写着“丁字七号·丁卯年冬”,用他当初的半刀纸裁的。

      翻开全是小童们的练字:恩义、情分、珍贵、惜物······

      十一月中,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青柴带队巡到最远一处烽驿,正撞见一支小部族的车队被困在半道,雪埋了货。

      巡队有“遇险即救,量力而为”的条令。一伍人铲了一整夜的雪,把人货全刨了出来。部族的老妇人往青柴手里塞了一块临时的热酪,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什么。酪烫手,奶腥气扑鼻,他两只手倒着捧。

      大家都没听懂,但热酪的意思他们懂。大概就是一个小部族,能拿出来的全部谢礼了。

      青柴捧着那块酪,眼前闪回两年前那个雪夜:跪在驿门前的察罕,冻成石头的一家五口,那顶拆掉的妓帐——今年冬天,它们都不必存在了。

      极好。希望以后也不要存在。

      腊月,郡府行文到了各烽驿,赶在过年前投下一块冷石头:

      “查验各驿自去岁至今冬赈济、配婚、安置诸册,凡有降户安置者,逐一复核,以防隐匿丁口、冒领粮种之事。特派郡户曹掾史,正月抵各驿。闻边地诸驿与降户多有私谊,复核之期,各吏避嫌,毋得私告。”

      马六把文念完,直挠头:“避嫌?复核就复核,什么叫‘毋得私告’?这是防着咱们给谁通风报信?”

      大家议论纷纷,说郡里新来的户曹掾史,听说是个洛阳空降的年轻刀笔,最会鸡蛋里挑骨头。

      正月前那几天,驿里人人绷着。青柴搓了搓手,哈出一团白气:

      “没事,反正咱们是按规矩办事。朝廷来查,就是怕人冒领物资。真有什么,让他们处置还好些。咱们这儿的纸,一页一页都是照着人头写的,怕什么。”

      青柴刷地拿了根柴。

      “诶——”他眼疾手快,从火灰里刨出最后一块薯,“薯给我留一块。”

      火堆旁的同袍们笑骂:“小郎你这心,前脚说刀笔吏,后脚就是薯!”

      薯怎么了?刀笔吏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北边,再挑剔的人也喜欢吃薯。

      过年时,驿里宰了两只羊,窖藏的老酒开了两坛。除夕夜,轮值的兵站在垛口上看北边的火堆——胡人部落如今也学着汉人过年,远远地,荒滩上绽开几堆零星温暖的光。

      石头喝多了的那个位置,今年坐了栓子。这孩子头一次离家过年,端着酒碗不敢喝。青柴把自己碗里的给他倒了半碗:“天寒喝两口,热乎。酒量练好了,出去应付事也不怕。”

      秦二拉着柯蛮摔跤,摔得满场尘土。老赵喝了酒话就多,拉着栓子讲古,讲他曾爷爷那辈过年,营里只有半扇冻羊,三十个人分,分完还得上垛口站岗。

      “那时候年三十的夜,跟年三十的刀,没区别。如今你们还能嫌酒浊,啧啧。”

      青柴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报补任,报“今年冬天,北边没冻死人”。

      末了添了一句:“娘问的纸,儿用在正处了,勿念。”

      写完又添一行:“旧年有个同伍的弟兄,回家娶媳妇了。”

      这样写,娘会不会以为自己想要媳妇了?不管了,要真有媳妇也挺好的。天寒地冻的,人都靠一点家里的热乎劲儿活着。

      青柴把信寄出去,然后翻开星图,继续和上面的字斗智斗勇。

      热闹散尽的时候,恰逢正月初九,郡户曹的掾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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