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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观风 分开来每个 ...

  •   石头的遣归文书,是焦伯延亲手批的。青柴想争:“石头在好转,上回还笑了。”

      “笑了?”焦伯延从案头抽出一册点卯簿,推过来,“你自己看。距离新兵来,过去一年多了,可过去三个月,梦游三回,喊杀两回,有一回提着空弩满驿走。青柴,边关的墙挡得住胡人,挡不住人心里那口井。井塌了,就得去能修井的地方。”

      青柴看着簿子上那一行行小字,没话说。他知道“提着空弩满驿走”是什么意思——严重点说,就是营啸,一帐人互相砍杀,比匪还狠。石头这样的兵,夜里一个噩梦,说不定就害了全铺的人。

      “趁还认得回家的路,让石头回去。”焦伯延把簿子收回去,声音缓了些,“这是军法里唯一讲人情的地方。”

      文书批下来的当日下午,石头做了一件大家没想到的事:他把随身的弩机拆了,擦净,上油,重新装好,交到青柴手上。

      “伍长,验一下。”石头说,“我保养的。”

      青柴接过来,拉了拉弦,看了看望山:“好,利索,谁用都顺手。”

      石头又说:“铺位我叠好了。新来补伍的弟兄,要是嫌我的被子薄,让他用两条。”

      说完这些,他好像把能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站在原地,又成了那副手脚不知往哪放的样子。

      边军不要石头了。但石头要回家了。

      走的那天清早,雾没散,白茫茫地压着草场。

      伍里几个人都来了。秦二往石头行囊里硬塞了两条肉干,柯蛮把自己那顶旧皮帽子扣在石头头上。马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去娶媳妇,别忘了给我们捎喜饼,要带芝麻的。”

      送石头的是一辆回内地的粮车,车上堆着空麻袋。车把式正打盹,不着急,由着他们道别。

      “伍长,”石头忽然说,“那天在雪地里,要不是你顶上去,我就跑了。“他顿了顿,“跑了······就当逃兵了,然后就当匪了。”

      青柴喉咙瞬间堵住了,只挤出来一句:“回去娶媳妇,种庄稼。那些人没过的日子,你去过。”

      “嗯。”石头走出两步,“伍长,那囚的话,我后来又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石头看着自己的靴尖,看了很久:“他说他也没法子。”他抬起头,“可我有法子啊。那晚我若跑了,如今我也是个‘没法子’的人。”

      刚要爬上车辕,忽然又低声问了青柴一句,轻得几乎被雾吃掉:

      “伍长,你说······那天夜里,怎么是我活着呢?”

      这个问题,青柴答不上。严狗子要是活着,此刻站在这里的又是谁?

      青柴只能伸手,把石头那顶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把他的人推上粮车。

      “因为有人替你顶了一下。”青柴说,“你记着这个,活着不是烂事。往后别人需要的时候,你也替人顶一下,就算还了。”

      车走了。铃铛声一下一下,淡进雾里。

      往回走的时候,伍里没人说话。马六张了张嘴,想讲个笑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了兴致。秦二走在最后,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柯蛮好点,但也不想提以后会是谁来补伍。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青柴站在原地,整了整襜褕,转身往回走。今日他还有差事,要给那群锦衣贵人领路介绍。

      昨晚大半宿没睡,青柴把私图上的沟又背了一遍,又跟驿丞讨教了称谓——贵人家的子弟,该称“公子”“女郎”,还是统称“诸位”?驿丞也说不准。

      最后青柴定了主意:称“诸位”,不深究细节。他是吃军粮的,不是谁家的仆役。

      驿丞介绍的场面话,青柴没记全,只记得那领头的女郎姓甄,单名一个仁字。二十上下,未施脂粉,一身半旧的骑装——在满队鲜衣里,反倒最不打眼。她身后的人,青柴按自己眼里的分法,分了三堆:左边三个,眼睛发亮,他讲到哪他们跟到哪,炭笔不停;右边四五个,东张西望,惦记着驿外草原上的马;中间两个,脸色绷着,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诸位从洛阳来。边地的章程,一路上,郡里的吏员该讲的都讲了。”他站在驿门前,指指北边,“我讲点册子上没有的。”

      “去年冬天,这条道以北,我亲眼看见两顶毡帐,扎在一处。一顶里,是‘边地教化’项目的流动学堂,教娃娃认‘粟、黍、麦’。一顶里······是卖身的妓帐。商队歇哪,它们歇哪。”

      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个男子吹了声口哨,被甄仁看了一眼,把口哨咽了回去。

      “我那时候想不通,这两样东西,怎么就扎在一块儿。”青柴慢慢地说,“后来想明白了,都是天太冷、饭碗太少的世道里,人拿自己换饭吃的法子。不一样的是,一个换了饭,还挣出点指望;一个换了饭,把指望也换没了。”

      “开春了,商道一通,正经营生能养活人了。那顶妓帐自己就散了,挑幌子的如今在前头互市修鞍子,摊前排着队。学堂那顶,走到更北边去了。”他顿了顿,“诸位问我边地防务如何、互市如何——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人心里的指望,比烽驿的弩更结实。指望在,冬天就冻不死人;指望没了,刀再快也拦不住人变成匪。”

      真观风的那三个人,笔停了,都抬着头看他。被押着来的那两个,不知何时也站直了些。只有想玩的那几个,开始抠指甲。

      “大家的指望······叫别欺人。”青柴最后说,“受欺负的,别去欺负更弱的。手里有刀的,不砍软的。手里有笔的,不写假的。手里有粮的,不看娃娃饿死······”

      被押着来的那两个里,有一个忽然嗤了一声,打断了青柴:“说得轻巧。不砍软的?边关的粮、边关的饷,哪一样不是从软的身上刮下来的?你护的商道,道上抽的税,刮的又是谁?”

      这话挺尴尬的,青柴接不上来,可怜地使劲思考了会儿,才哼哼出来:“刮的是谁的,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种粮交税,就有粮吃,拿命守边,也该有保命的。往上数,哪一层刮了多少,我如今看不见——”他顿了顿,“可能有,一直有,但我没见到,不能瞎说害了人。我自己,先不把别人的指望拿走。”

      队伍不说话了。甄仁盯着他,忽然轻叹:“好一个别欺人。好。”

      时至晌午,眼看和气收场,偏生出了点小岔子。

      想玩的那堆里,有个小公子溜了号,又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举着个东西献宝:“你们看!胡人小娃的玩意儿!”

      他手里攥着一串骨制的哨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是从北边牧童堆里硬换来的——硬抢也难说——身后还跟着个急得直打转的胡人孩子,被护卫拦在三步外。

      孩子不会汉话,只反复喊着两个音节,喊得像是个称呼,急得满脸通红。气氛霎时有点紧,老骨哨在胡人部族里,多半是祭物或者传信的家什,不是消遣取乐的。

      甄仁皱起眉:“还回去。”

      “哎,一个哨子而已——”小公子缩了缩脖子,不大情愿。

      青柴不通胡话,但他知道怎么和这种贵人打交道。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尴尬,凑到小公子跟前,压低了声音——既能听清,又不至于当众下脸:

      “这位贵人,容某多句嘴。和汉家不一样,胡人在天地里挣命,传家宝也······也原始些。您手上这个,可能是人家曾祖父的遗物,祖父的遗物,说不定,也是这小娃他爹的遗物。好几代死人的东西,都盘出浆了,所以光溜。您若喜欢,前头互市有个摊子,新做的干净骨哨,还雕着各样的纹,几十五铢一个。只是死人的东西,您拿着,这夜里——”

      小公子脸都白了,差点没把那串哨子扔出去。青柴顺势接过来,走到那胡人孩子面前蹲下,双手递还。孩子欢喜地拿回哨子,看了青柴两息,忽然扑上来抱了一下他的腿,又跑过去,抱了一下那小公子的腿,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在孩子小小的天地里,大概这就算翻篇了。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气氛松了下来。小公子站在原地,看看自己袍子下端的小灰手印,又看看孩子跑远的方向,撇嘴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再言语。

      当天下午,有人看见这小公子塞给护卫几十钱,附耳说了句什么。护卫去了前头互市,回来时,他怀里多了个新骨哨,雕着羊草云纹,小公子宝贝得很。

      当夜使团歇在驿里。第二天一早,甄仁让护卫传话:要看看配婚册。

      贵人的请求不好随便拒绝,但也有规矩。

      青柴把册子捧出来,姓名都半遮起来。甄仁一页页翻,看得很慢,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像摸什么活物。翻到末页,她忽然问:

      “十一对。如今,过得好的有几对?”

      青柴茫然。

      配完婚,把数目报上去,文书归档,差事就结了。婚后吵没吵、饿没饿、王癞子的腿,阴雨天有没有人给他揉——他没再看过。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册子合上,人就被他留在了册子里。

      “不知道。“他说,“某去看看,再答贵人。”

      甄仁合上册子,语气不冷不热:“册子是死的,册子后头的人是活的。你记得这一句,比记得别欺人有用。”

      后半程的巡看再没出纰漏。

      看弩匣填装的时候,一个观风的年轻公子手痒,非要自己试试。挂弦挂了三回没挂上,第四回弦钩弹回来,抽在人指节上,登时肿了一道。公子疼得直甩手,还不肯放下。青柴在旁看着,说:“这物件不挑人,可也不饶人。您再用一回力,它就认您了。”

      那公子咬着牙又挂了一回,挂上了,举着弩机像举着什么战利品,让同伴看了半天。

      水窖的夯土,青柴让他们上手摸——新夯的,还带着夯窝的印子,一层压一层。那些嫌脏不摸的,青柴干脆忽略了。

      甄仁很关心,问了不少细节。

      一窖水够几日?满窖四十人,省着吃,二十日;省着吃也洗脸,十日。塌了怎么办?塌了就往下一个烽驿走,商道上的章程是,水不过夜,过夜必有井。

      看孛罗部屯田的时候,察罕正领着儿子们在田边挖渠。远远见了他们,老头直起腰,朝这边拱了拱手,又弯下腰去挖。

      甄仁认出来是胡人行汉礼,问:这是降户?青柴说是。她问:手上有血案的那个,在哪?青柴交代人在苦役营,每月家里去看他一回。

      对方没再问。青柴也没再说,他不知道洛阳的贵人是什么态度。

      傍晚,使团要赶往下一个烽驿。临行,甄仁勒住马,回头对他说:

      “伍长青柴,沛郡大泽乡人,父佃户,母织工。你的底子,我昨夜就看过了。”

      “别紧张。”她淡淡道,“我祖父——你或许听说过——常讲,看一个世道,别只看洛阳的宫阙,看它在边关,在一个小卒身上积了什么。”

      她从随从手里取过一小卷东西,抛过来:“这个给你。洛阳新出的蒙学格物增补册,蒙学堂里都没有的。你在北边,看得多、懂得不多,这是你的局限,那就让自己懂起来。”

      马蹄声远去。还不知道对方祖父到底是什么大人物的青柴,展开那卷竹纸,第一页是手绘的星图,旁边小字注着“定星盘近测北天校勘”。

      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他一个字都不懂。洛阳的金贵东西,落在了一个大泽乡佃户儿子的手里。

      青柴叹了口气,明珠蒙尘。

      使团走后,军营给青柴的考功文书里,添了一条“接待观风使团,导览得体”。同僚羡慕他和贵人说得上话,青柴却还在和竹纸上的字斗智斗勇。

      夜里他摊开伍册,在石头名字的后头,写下遣归的日期。写到“遣”字,笔尖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严狗子的名字也在,压着黑框。

      他想起白天甄仁那句,“册子后头的人是活的”,又想起王癞子的腿。翻出一页新竹纸,青柴打算提笔给严狗子家里写信——不是公文,是以同伍的名义。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严狗子爱吃什么、怕什么、闲下来的时候爱说什么。

      同伍一个月,连话都没跟人家说过一句。

      笔搁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小点,像阵亡文册上那个戳破了的“狗”字。

      ——说话的事,往后补上。

      青柴在信末写:随信的五铢,给狗子的妹妹们吃用。狗子兄弟在北边,睡在西坡向阳的地方。我们什里,都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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