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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渡无人舟自横 七百三十二 ...

  •   江让数到第七百三十二块地砖的时候,天台的风大了。
      风是从城南方向吹过来的,带着江边特有的腥气和初夏夜里的湿气,灌进他宽大的校服袖口里,发出猎猎的声响。他趴在围墙上的阴影里,脸颊贴着粗糙冰凉的水泥地,视线顺着墙缝里一株倔强的狗尾巴草往下溜。
      七百三十二块。这是从教学楼顶层到地面 ,他能数清的砖块数量。
      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路灯的光晕像一团团晕开的蛋黄,粘稠地糊在柏油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他听见放学时的喧嚣已经散去,校园里只剩下巡夜保安的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还有远处高速公路上汽车驶过的闷雷声。
      胃里空得发疼。晚饭时母亲夹给他的那块肥肉,他在桌下偷偷倒进了垃圾桶,此刻胃酸正肆无忌惮地灼烧着胃壁。他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点点痛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但更多的,是一种弥漫性的麻木,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头皮,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注射了液态的铅。
      他想,再数五百下,就翻过去。
      手指已经搭在了冰凉的墙沿上。墙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洗干净的指尖。这学期他洗得很勤,因为野渡说过 ,身上有灰的人不配碰他。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点不耐烦,像颗石子投入死水。
      江让没动,也没睁眼。也许是幻觉,也许是风声。
      “我说,喂。”
      那声音近了。紧接着,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踢了摸他的鞋底。力道不轻,鞋尖蹭破了点皮。
      江让终于掀开了眼皮。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人影跨坐在围墙上,一条腿垂在他这边,另一条腿悠闲地荡在外面,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但穿法截然不同——拉链敞开着,露出一截布满新旧交叠疤痕的小臂。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
      是野渡。
      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据说高一打架斗殴进了局子,留校察看;据说他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拿他当沙袋;据说他从不交朋友,也不参加集体活动,整天像条流浪狗一样在校园里游荡。
      江让认识他。或者说,江让在无数次假装认真听课的间隙,用余光认识了他。
      野渡没在看他,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着远处虚无的夜色。但江让能感觉到,那股懒散目光下的锐利。
      “大半夜的,趴这儿挺尸?”野渡吐掉嘴里的烟,那根烟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落到角落里,“挡着老子吹风了。”
      江让没说话。他慢慢收回搭在墙沿上的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他想坐起来,身体却像被抽干了骨头,不听使唤。
      野渡终于低下头,那双藏在发丝后的眼睛扫过江让苍白的脸,扫过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最后落在他死死攥着校服下摆的手上。那只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边缘已经起翘,露出下面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野渡眯了眯眼。
      “哟,”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好学生也玩这个?”
      江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拉,但野渡的动作更快。那只布满伤疤的手伸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指腹粗糙的茧子磨蹭着敏感的皮肤。
      “松手……”江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他试图挣脱,但那点力气在野渡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野渡没松手,反而就着月光,用拇指粗暴地蹭了摸那道伤疤的边缘。那里还没完全愈合,蹭得生疼,疼得江让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把那点生理性的泪水憋了回去。
      “圆规扎的?”野渡凑近了一点,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手法挺粗啊,都没我划得好看。”
      江让愣住了。他以为会听到嘲笑,会听到“矫情”,会听到“装什么非主流”。但他听到了……比较?
      野渡没等他回答,先在自己校服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刚才扣过江让手腕的那只手,才松开他。然后他单手在围墙上一撑,翻身跳进天台内部,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扔瘫在地上的江让,甩了甩手,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灰掸掉,语气还是那副懒散样:
      “下次要死别选这儿。脏。老子还得翻墙进来。”
      顿了顿,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还有,别让人碰你。身上带灰的人 ,碰了晦气。”
      说完 ,野渡迈着松散的步伐走向天台的铁门,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风停了。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剩下江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声。
      手腕上被野渡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温热。那道暗红色的伤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围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胶布边缘,那道野渡说“手法挺糙”的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想,这个人好奇怪。他骂他晦气,却在他手腕上停留了那么久。他说想死别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却又在他差点翻下去的时候,踢了他的鞋底。
      江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动作————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对着野渡消失的方向,叫了一声。
      “野渡……”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不是风。是有人推开了门。而那个身影,正逆着月光,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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