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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讲述 讲述 ...

  •   我的大哥,住在湖边,他是1921年出生的,他的大儿子,是1949年生的,他们靠打鱼为生,我的二哥,早年间打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就搬去外乡定居了,没在咱们队上;三哥当年修铁路的时候遇上了意外,人就去了;三个姐姐嫁得都不远,全是周边十里八乡的人家,算来算去,我们这一辈,共有34个兄弟姊妹,其他都居住在附近,我们这一房,现在留在这儿守着老宅子的,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二奶奶家那边,大哥和二哥的宅子紧挨着,就在旁边没多远;三哥当年考去了军校,后来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过;她家那三个姐姐,也都嫁在了附近的村子里。”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才不久的事,又补了一句:“今天在二奶奶家,主动给咱们递热水壶的那个婶子,就是她家大哥的大儿媳,先前你跟我一起给她治过痢疾。
      你二爷爷前年走的,就剩你二奶奶一个老太太守着日子过。她也生了二儿三女,现在她住的是大儿子家,今天在苞谷地里,陪她掰苞谷的,是她的二姑娘。这两年,二嫂子记性慢慢有点迷糊了,我前阵子听说,她大儿子常年在县城工地上干活,大媳妇去蓉城帮女儿带孩子去了,二儿子夫妻俩,常年都在外地打工挣钱,平时家里就剩她和孙辈几个人。”
      钟锡望着东边方向,想起了前不久跟着爷爷划着木船去走亲戚的事,转头看向了钟平凡。“爷爷,我记得咱们家族东边的那片湖上,还住着一户本家?”
      钟平凡手里的麻玉米的动作刹时顿住了,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就沉了下去。
      “你说的是你二十八爷爷那一房吧。”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有着压不住的恨不成器和舐犊情深两种情绪,“他们是1949年搬去湖中小洲的,我们这一辈,大家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可到了老二十八下一代,不知道他们被什么迷了心窍,闹着要从咱们家的主脉里分出去,重立一支新的族谱。”
      他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哪是他们自己的主意,明摆着是旁边的刘家,还有村长贾家在背后处心积虑的煽动,他们之前想了千方百计,就是想把咱们家的根,从我们这儿生生的敲走一块。”
      话音还没有落,院坝外忽然传来了邻居的喊声:“要落大雨了!赶紧收东西!”
      祖孙俩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一股风似的跑到了院坝里,他们抬头往天上看去,几团厚重的乌云正低低的压在了附近的山尖上,远处的山坳里隐隐发出了几声闷雷,焱风里满是闷热。俩人不敢耽搁,抬着竹席的边角就往屋里跑,把晒在院坝里的玉米一筐一筐的往堂屋里搬,等最后一筐玉米靠在了墙根,他们的后衣全都被汗水湿透了。可是他们左等右等,预想里的瓢泼大雨愣是没有落下来,风刮了小半宿,最后只飘了一点细碎的毛毛雨。
      巨风把电刮走了,夜里堂屋的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钟平凡把放在书架最外面的旧医书抽了出来,他翻到了折了角的那一页,来到钟锡跟前,指着泛黄的书页慢慢的讲:“《黄帝内经》里记过一个救中风急证的法子,用竹管往病人两只耳朵里吹气,再把病人左额角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烧成灰,就着一杯热酒灌下去,不能喝酒的就用温热水送服,人很快就能醒过来。”
      “具体操作起来是这样的,先拿剃刀把病人左边额角那块一寸见方的头发剃下来,用干净的瓦片烧成炭,这东西在咱们中医里叫‘血余炭’,最后用细竹管把烧好的炭末轻轻吹进病人的左耳里。”
      “为啥非得是左耳啊?”钟锡听得入神,忍不住开口问。
      “因为头发是从左边额角剃下来的,中医讲‘同气相求’,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药力才能顺着经络走通。这么处置完,一般五六分钟后,病人就能从口鼻里吐出瘀堵的黑血,没一会儿就能醒过来。”钟平凡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小字,一字一句给钟锡讲得很明白。说到这儿,钟平凡忽然停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笑意。他想起前阵子给隔壁大哥的大儿媳治疗痢疾,当时钟锡就在旁边,只给他简单说了治疗的方子人参败毒散,但是那层“逆水挽舟”的道理反倒没有来得及说透。
      “我再给你说说之前治疗痢疾的法子,把原理讲透。”钟平凡把声音放得很慢,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批注,“上次那婶子,得的是外感夹湿型痢疾,身上有一层寒邪,内里又堵着暑湿和食积。症状你之前也见过了,主要是发热恶寒,肚子绞痛得直不起腰,蹲在厕所半天排不干净,大便里全是脓血,除了这些症状外,外头还包裹着一层表证,像头痛、身重、浑身无汗,连微风一吹都打颤。”
      “这种外邪没从表面散出去,反倒是一头进入了肠腑形成的痢疾,不能上来就猛用苦寒药。”钟平凡顿了顿,“我们用的是‘寓散于通’的法子,把入进去的邪气从里头赶出来,往体表赶。就像逆水行舟一样,水往下流,我们偏要借着力道把船往上游撑,如果一松劲,就会被邪气带着往回退。”
      “爷爷,我这下真听明白了。”钟锡从竹凳上直起了身子,“前几天,我自己也刚在河上划过船,逆水的时候你不用力划,船立马就被水流冲回去。原来用药和行船是一个道理,顶着浊邪往里面推,才能把陷进去的邪气给带出来。”
      “你提起划船,我倒正好想到了一味药。”钟平凡从旁边的药材里拿出了一根干透的桔梗干,它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这东西在方子里,也像一条小船。”
      钟平凡把这根桔梗放在了桌面上,指着它说道:“古人说‘诸根多降,桔梗能升’,别的根茎药大多主沉降,唯独它能往上走。张元素早就在书里写过,桔梗,清肺气,利咽喉,其色白,故为肺部引经,与甘草同行,为‘舟楫之剂’。”
      “别的药基本是沉在下面上不去,桔梗就像一条小船,把药效往胸肺、往咽喉这些上焦的地方送。”钟平凡屈起了手指,在桌面上数着,“你看哈,三物小白散中,桔梗载着巴豆、贝母往上打开了肺中的寒实;参苓白术散里,桔梗把补脾的药力往上带到了肺部,实现了‘培土生金’;就连天王补心丹、升陷汤这些方子里,也都靠着桔梗这股提升之力,才把药力送到了该去的地方。桔梗就是方里的一条船,载着诸味药性,往高处走。”
      窗外的夜色慢慢的沉了下来,祖孙俩的影子被摇晃的煤油灯光投在了墙上,影子也在悠闲的摇动着,此时,这根桔梗,静静的躺在了医书旁边,像一叶载着老祖宗医理的轻舟,正顺着灯光,潜移默化的往年轻一代的心里渡着。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祖孙俩每天就在屋里麻玉米,这天下午,本来还晴着大太阳,天忽然说黑就黑了,没等俩人把院坝里摊开的玉米全部收完,像玉米粒大小的雨点就“啪嗒啪嗒”的砸在了屋顶上。这雨一下就没有停,从下午一直落到了后半夜,后山竹林里的积水顺着两侧的坡地往下流泻,最后沿着村道边的沟渠,浩浩荡荡的往村外的大河里流去。
      雨打在瓦片上,中间声音小了一段时间,钟平凡就着小雨声,又给钟锡讲起了宋代钱乙的旧事:“古时候,有一个儿科神医叫钱乙,写了一本《小儿药证直诀》,后世学医的人一直传到现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儿科之圣’。”
      钟平凡说着指了指手上的书。“他当年在宫里当翰林医官的时候,宋神宗的太子忽然得了急病,宫里的太医轮番上阵都没治好,病情后来越来越严重,最后甚至开始浑身抽筋了,皇帝急得饭都吃不下。这时候有人向皇帝举荐了钱乙,皇帝赶紧把他召进宫,看着他个子瘦小、貌不惊人,心里本来还有点轻视,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他给太子诊脉。钱乙不慌不忙的把完脉,拿起笔刷刷写下了一张药方,药方上最关键的一味药,居然是黄土。
      宋神宗接过药方一看,勃然大怒,把药方往桌上一拍就骂道:‘你好大的胆子,黄土这种东西也能入药给太子吃?’
      钱乙不慌不忙的躬身回答:‘陛下,太子的病根源在肾,五行里肾属北方之水,土能克水,用黄土正好能压住肾里的邪寒,这病自然能好。’
      宋神宗看他说得条理清晰,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刚好这时候太子又开始抽筋了,皇后在旁边赶紧劝道:‘钱乙在京城里向来医术有名,诊断从来没错过,陛下就试试吧。’皇帝只好让人从灶膛里挖了块烧了很多年的老黄土,用布包好丢进药锅里一起煎。太子只喝了一剂,抽筋立刻就停了,两剂喝完,病就全好了。宋神宗这下彻底服了他的本事,直接把他从翰林医官提拔成了太医丞。”
      “那这个黄土,就是咱们灶底下普通的土吗?”钟锡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好奇追问着。
      “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黄土,它有个正经的名字叫伏龙肝,也叫灶心土,这个土得是常年用柴草烧的老灶,最中心那块被火熏得发硬的土块才行。它味辛性微温,能温中止血、止呕止泻,用它可以专门治脾胃虚寒统不住血的各种出血,还有胃寒引发的呕吐,孕妇害喜吐得厉害,或是脾虚久泻的毛病,用它都管用。”钟平凡耐心解释着。末了他又补充说,“除了灶心土,还有一味叫百草霜的药,就是炉灶内壁上刮下来的黑烟灰,它细得像霜一样,味辛性温没有毒,用它能消积止血、安胎解毒,吃多了积食不消化、各种上下出血,妇人崩漏带下,胎前产后的各种毛病,还有黄疸痢疾、嘴里长口疮等等,用它都能治。”
      灯影落在旧医书的字缝里,钟锡拿过爷爷手中的书,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钟平凡。
      “爷爷,”钟锡声音里带着一点探究,“钱乙是不是在儿科方面特别的厉害?”
      钟平凡端起了旁边搪瓷缸里凉了半分的茶水抿了一口,随后缓慢的点头:“对,何止是厉害。就连现在家家户户都认得的六味地黄丸,也和他有关系。”
      “啊?”钟锡手里的书差点滑落在地面上,眼睛里满是错愕,“你之前不是说过,六味地黄丸是滋补肾精不足的方子,怎么还和儿科扯得上关系?”
      钟锡的迷惑全写在了脸上,从前背方歌的时候只记了六味地黄丸滋阴补肾的效用,从来没往儿科的方向想过,此刻满脑子都是“滋补肾阴”的概念,搞得他有一点发懵。
      钟平凡手指在钟锡手上泛黄的书页上敲了敲,那一页正摊着《小儿药证直诀》中相关的内容。
      “你记的是它现在的用法,却不知道它的源头。”钟平凡的声音不急不缓,“六味地黄丸最早的根,在张仲景《金匮要略》里,原来叫崔氏八味丸,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肾气丸。方子中除了生地黄之外,桂枝、附子两味温热药也坐镇其中,这个方子阴中求阳,专门用来治肾阳不足的虚劳诸证。”
      “后来到了钱乙手里,他把这张方子改了。”钟平凡指着书页上一行小字,“钱乙把原方里那两味辛温走窜的桂枝、附子全都去掉了,把生地黄换成了分量更重的熟地黄,再留下了山萸肉、山药、泽泻、丹皮、茯苓,最好把这六味药包裹成了蜜丸,专门给小孩子用,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地黄丸’。”钟平凡停顿了几秒接着说。
      “钱乙这是把小孩子‘纯阳之体’的生理特点摸透了,小孩子生机蓬勃,却脏腑娇嫩,至阴至阳,本身就很少有肾阳亏虚,所以不至于要用桂枝、附子。小孩儿反倒是先天禀赋不足,导致他们的肾阴有所不足。”钟平凡看向钟锡,“钱乙把里面温阳的药都撤了,整张方子就从原来温补肾阳,转成了滋补肾阴的方子,刚好贴合了小孩子稚阴易亏、不耐温燥的体质。后世的人用着用着,才慢慢的把这张原本为小儿创制的方子,用到了成人身上。”
      灯影晃了晃,钟锡豁然贯通了,原来自己背了无数遍的六味地黄丸,最开始根本不是给大人开的,是专门为小孩子量身裁出来的一张方子。
      “爷爷,这几天你讲了这么多药物和相关的药性和作用,我听一遍哪能全记住啊。”钟锡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愁。
      “我这几年不是一直在写书吗?这些药材、方子和用法等,我全都会一笔一划记在里面的,等以后书写完了,你慢慢翻着看,总能记熟的。”钟平凡满脸堆笑。
      “那太好了,爷爷!”钟锡的眼睛一下子目若朗星。
      “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你听外面的雨声又大了,早点洗漱睡觉,明天起来还要接着忙。”钟平凡指了指窗外,雨打在竹叶上的声响,顺着夜风飘进了屋子里。
      天刚蒙蒙亮,后山竹林里的山雀、斑鸠、竹鸡就叽叽喳喳的闹成了一片,把钟锡从睡梦里叫了起来。一日之计在于晨,他读了几篇语文,随后吃完早饭,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出了门,顺着公路边的灌溉渠,他往河边走着,渠里昨夜积的山水还在哗哗的往低处流着,往日清凌凌的大河,这时已经成了一片浑红的汪洋,河边两岸的稻田,大半都泡在了水里,只剩下顶部沉实的谷穗还露在水面上,随着浪摇曳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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