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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人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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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平凡二话不说,直接将肩上的玉米筐往路上一放,猫着腰就钻进了密不透风的玉米秆丛里,直往喊声的方向跑,钟锡紧跟在爷爷身后,也一头钻了进去。
等来到声音的源头,钟锡看见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婆直挺挺的倒在了两道红薯垄中间。她侧着身子蜷在地上,右手的大半截衣袖和手背上,全沾着红薯叶的绿汁和黄泥土。钟锡定睛一看,认出了这是隔壁的二奶奶。
钟平凡蹲下身子,连着喊了好几声“二嫂子、二嫂子”,地上的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旁边蹲着一个大惊失色、直掉眼泪的中年阿姨,显然已经慌了神,看见钟平凡来了,才带着哭腔开口急道:“幺老汉,我妈刚才站着掰苞谷,忽然一下就栽了下去,我喊了半天,她都没有应声。”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玉米地的正中央,四周全是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密得连一丝风都钻不进来,这时的太阳,差不多也悬在了头顶,热气闷得人连呼吸都发沉。二奶奶身上裹着一件厚长袖的紧身上衣,原本是为了防止玉米叶刮伤皮肤,这会儿反倒把热气全闷在了她身上。
钟平凡神色镇定的转过头,他对着中年阿姨吩咐着:“温言,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赶紧把你妈抬到外面那块空草地上去,那儿敞亮阴凉,这儿又闷又热,再拖下去的话,人更危险。”
“幺老汉,我听您的。”胡温言赶紧应声,起身的瞬间,钟锡从她的声音和眉眼确认了出来,刚才大喊的这位妇女,是吴淼的妈妈。
“你抬上半身,我抬腿弯,咱们俩都往她左边靠,你妈刚才是右侧着地摔下去的,怕右边有骨折,不能乱碰。”钟平凡的动作很稳,没有半点慌张,钟锡跟在俩人的后面,伸手托住了二奶奶的脚。三个人弯着腰,一步一步的往前挪,他们小心地穿过了玉米秆,最后平稳的把人抬到了外面阴凉的空草地上。
刚把人放下,钟平凡就立刻开口安排着:“温言,快把你妈的上衣领口解开,捂得太紧了,能脱的话,就尽量脱下来散散热;锡锡,把你身上的外套也脱下来,对着二奶奶扇风,给她降温。”
等二奶奶的上衣解开后,钟平凡把手指在自己嘴里打湿了,放到了二奶奶的鼻息边试着气流,他侧过身,看二奶奶的胸口有起伏,确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随后,钟平凡轻轻掰开了老人的嘴,看口腔里没有异物,再小心的把她的脸侧向了左边,防止二奶奶呛到。
“温言,你们带水和毛巾上山没有,赶紧把毛巾打湿。”钟平凡接着吩咐,“我们都带了。”等胡温言把湿毛巾拿在手里,钟平凡又提示着,“就用湿毛巾反复擦你妈脖子两边的大动脉,帮着她散体温。锡锡你别停,继续慢慢扇风。”
钟平凡随后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二奶奶的颈动脉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诊了脉:“温言,别太慌,你妈心跳和呼吸都还稳,从摸脉判断来看,是暑邪闭窍,就是中暑晕过去了,暂时没大事。”
紧接着,钟平凡又转头对着钟锡吩咐:“锡锡,你赶紧往山下跑,回村里喊几个年轻力壮的,打120叫救护车,再找一块结实的门板上来,你二奶奶现在没意识,怕摔出中风或者隐性骨折,必须送医院才放心。”
“要得!”钟锡应声转身,踩着小路往山下跑得飞快。
这边玉米地的阴凉处,钟平凡接着安排着救治:“温言,你挨到你妈耳边大声喊她,我来掐她的人中试试。这样子,你指甲长,你来掐人中的位置,力道稍微重一点。”
两个人正救着,二奶奶的眼皮忽然颤了两下。钟平凡扫了一眼周围,看见不远处长着一棵野生的花椒树,枝桠上全是尖尖的细刺,他顺手摘了两根最尖最细的刺,在二奶奶的人中上点刺了一下,放了一点血,然后又在她十根手指尖都各刺了一下。没过几分钟,二奶奶的喉咙里轻轻的哼了一声,慢慢就醒转了过来。
钟锡一路飞奔到二奶奶家院子里,看见她的大孙子就大声喊:“波大哥!快喊几个大叔,抬块门板上山,你奶奶在苞谷地里晕过去了,我去打120!”
话音刚落,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钟锡抬头一看,发现是吴淼,她的脸色有点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点焦急:“钟锡,我外婆怎么了?”
“二奶奶在山上晕了,你打120,我跟着波大哥去喊人抬门板。”钟锡随后跟波大哥喊了四五个邻居大叔,抬着一块厚实的门板就往山上冲,吴淼打完电话,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边往山上跑,边带着哭腔喊:“妈!外婆!你们在哪儿啊!”
“淼淼!我们在这儿!”胡温言的声音从玉米地边的空坝子里传了出来。
几个大叔抬着门板赶到现场的时候,二奶奶已经能微微睁眼睛了。钟平凡赶紧上前叮嘱:“大家抬的时候都往你们二妈左边靠,别碰她右边的身子,怕有骨折。”
几个人小心翼翼的把二奶奶挪到了门板上,一路平顺的抬下了山。回到二奶奶家院坝里,她的意识已经基本清醒了,只是还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钟平凡转头对着胡温言说道:“温言,你先兑点淡盐水,给你妈喂下去,今天忙活了大半天,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大汗,大家都喝点盐水,补补水分和盐分。”
“好的,我这就去兑。”胡温言赶紧应声。
“先别把二嫂往屋里抬,院坝里通风好,比屋里凉快,找个摇头的风扇出来,对着空处吹,别直接对着她脸吹,老年人刚缓过来,直吹很容易受风偏瘫。”钟平凡又补充道。
波大哥赶紧从屋里搬出来一台落地摇头扇,钟锡帮忙扯了插线板接通了电,风扇寂然的摇着头,凉丝丝的风携带着院坝里的草木香和玉米味吹了过来,暑气刹那间消了一大半。
“家里有碘酒和棉签吗?”钟平凡又开口问着。
“淼淼,你外婆屋里有碘酒,前阵子刚买的,快去找出来。”胡温言一边在厨房找盆子兑盐一边喊着。
旁边的邻居婶子,此时拎着自家的热水瓶走了过来:“我家刚烧好的开水,你们先拿去用,别等烧水耽误事。”
胡温言听着婶子喊声,出了厨房接过热水瓶,有点难为情的笑:“今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连给大家倒口水的时间都没腾出来。”她刚走到厨房门口,钟平凡又喊住她:“温言,家里有没有吸管?给你妈喂水用勺子怕呛着。”
“家里没准备吸管。”胡温言回头应着。
旁边的婶子也摇了摇头,说乡下家里应该没备过这些东西。钟平凡笑了笑,转身走到院坝边的小竹林里,折了一根细竹枝,掏出随身带的小刀,三下五除二就削出了一根光滑的空心竹吸管。
接着,帮忙的大叔们都端着刚才兑好的温盐水喝了两大口,胡温言接过那根竹吸管,轻轻插进了二奶奶嘴里,一点点把温盐水喂了进去。
吴淼按照钟平凡的讲解也给二奶奶人中和十个手指头消了毒,处理完,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钟平凡:“钟爷爷,我外婆这十个手指头不知道当时疼不疼。”
“十指连心,哪有不疼的道理。”钟平凡的目光落在了二奶奶已经舒展开的眉目上,语气很沉定,“但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点指尖的刺痛,和堵在身体里散不出去的暑热邪气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碰到高热中暑、已经昏迷的人,在十个指尖的十宣穴点刺放血,是最快把闭在人体里面的热邪给放出来的急救法子,比等救护车送医的速度还快,能先把人从昏迷的状态救醒过来。”
随后,钟平凡坐回了椅子,把刚才中暑急救的整套要点,掰开揉碎了,一句一句详尽的讲给了身旁的钟锡听。从最开始呼吸心跳的判断、摸脉判断是暑邪闭窍,到掐人中醒神的力度分寸,再到十宣穴放血的定位,后续给中暑的人喂淡盐水补津液的细节,都讲清楚了。
等胡温言用温水给二奶奶全身又擦了一遍后,远处的山路上,终于传来了120救护车时有时无的警报声。
随车医生下来后,做完了初步的检查,确认了二奶奶生命体征很平稳,几个人小心把她扶上了救护车。钟平凡也把刚才全程的救治细节都跟医生交代了,医生邀请他一起去医院,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刚才忙活这一阵子,累得慌,就不去折腾了,让锡锡跟着去吧,他年轻腿脚更灵便,到医院也能搭把手。”
就这样,胡温言、吴淼和钟锡三个人,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县上的医院。
医院全套检查做完,结果显示二奶奶只有右手轻微错位扭伤,血管有微小瘀堵,其余都没什么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周,并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西药和输液的盐水。可二奶奶说什么都不肯住院,她刚来到医院就能开口说话了,后面她还笑着跟大家念叨:“我就右手有点疼,别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住什么院呀。”
胡温言笑着哄她:“妈,咱们先把这瓶液输完,我现在再去医生那里问问情况,要是确实没大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回家。”
她转头对着吴淼叮嘱:“淼淼,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外婆。”说完就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病房里一下子只剩下二奶奶、钟锡和吴淼三个人。
“锡锡,快坐呀,今天真是多亏了你爷爷和你,不然我这条老命说不定就丢在苞谷地里了。”二奶奶拉着他的手,语气里全是感激。
“二奶奶,都是邻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钟锡赶紧摆着手。
“我早就说你这孩子面相周正,是个有福的人,现在看着身子骨越来越结实了,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二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外婆,钟锡本来身体就好,你就别夸他啦。”吴淼坐在床边,晃了晃二奶奶的手,笑着打圆场。
“哦哦,是我老糊涂了。”二奶奶笑着拉上吴淼的手,接着问,“淼淼,你们俩平时在学校,相处得怎么样呀?”
“好着呢,钟锡平时在学校总帮我。”吴淼侧头看了钟锡一眼,脸颊悄悄的红了一点。
这时候胡温言从医生办公室走了回来,对着大家说:“医生说了,老年人有点血管瘀堵是常见情况,回家之后好好静养就行,右手这几天别用力,三天之后回来换药,平时家里人多留意点老人的状态就好。”
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二奶奶不肯住院的心愿自然就实现了。结完医药费后,时间刚好到了中午饭点,二奶奶说什么都要请客吃饭,一行四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三菜一汤。
钟锡向来不爱跟人凑这种聚餐的热闹,可今天坐在饭桌边,只觉得浑身都是轻松的。二奶奶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停停顿顿的讲起了两家的渊源。好多地方她说得颠三倒四,钟锡和吴淼坐在旁边问了好半天,才把故事弄明白:原来钟平凡的父亲,和二奶奶丈夫的父亲,民国时都是川军里的普通士兵,后来遇上了军阀混战,俩人在乱军里被打散,一路辗转,钟平凡的父亲带着二奶奶丈夫的父亲,回到到自己的家乡这个村子,最后,二奶奶丈夫的父亲在这里安家落了户、结婚生了子。这位女子,还是钟平凡的父亲帮忙介绍的,后来,钟家生了四儿三女,二奶奶婆家生了三儿三女,两家人慢慢就成了世交的老邻居。
一顿饭吃得很温馨,放下碗筷后,胡温言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四个人先绕去胡温言家里,拿了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最后一路缓慢的回到了乡下的院子里。
几人安顿好二奶奶,看着她靠在枕头上安稳的睡熟,钟锡才转身往自家走。刚跨进堂屋门槛,就看见爷爷钟平凡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平口螺丝刀,正细致的给玉米开路子,这是要把玉米粒从棒子上麻下来。钟锡没吭声,搬了一个小矮凳往爷爷身边一坐,顺手也拿起开好路子的玉米棒子,跟着一起麻了起来。
“你二奶奶那边安顿好了?人现在状态咋样?”钟平凡头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先开口问了问。
“没啥大事,就是右手有点错位,医生说养个一两周就能慢慢活动了,其余都还好。”钟锡手指蹭着玉米的糙感,随口答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钟平凡点了点头,麻玉米的动作慢了半拍,悬了大半天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到了实处。
“爷爷,今天中午二奶奶请客吃饭,跟我们聊了好半天,说她家祖上是跟着咱们家从外地迁过来的?”钟锡忽然想起了饭桌上那些二奶奶说的往事,抬头看向爷爷。
钟平凡停下了手里的活,撑着膝盖站起了身,走到堂屋中间的茶几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凉茶,又慢慢的踱回到竹椅边坐下,手指摩挲着玉米上的纹路,语气很慢,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我爹和你二奶奶的公公,当年是拜过把子的异姓兄弟,俩人一起在川军里当兵,后来遇上了军阀混战,队伍被打散了,一路颠沛流离,我爹带着你二奶奶的公公,落脚到咱们这山坳里。我妈和你二奶奶的婆婆都是这儿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四人在这儿成了家。我们家族,据族谱记载,在这儿扎根几千年了,我上面有六个姊妹,我是家里最小的老幺;你二奶奶家那边,总共有六个姊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