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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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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喜欢现在的语文老师,她带的班级氛围就比较好,不像我们现在这样。”钟锡笑着接了话。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锡锡,这次选科,你根据自己的喜好选吧,你现在的班级,我也不建议你再待在里面了,虽然说出淤泥而不染,但是再纯白的纸,也会被黑色染成墨色。”钟平凡给出了自己选科的建议。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滚过了一阵闷雷,巨风卷着秧苗的叶尖往一边倾倒,乌云顷刻间就盖过了刚才还是晚霞的天。
“要下雷雨了,咱们赶紧回家吧。”钟平凡看着天色说道。
祖孙俩踩着田埂一路小跑着,他们的衣摆被大风掀得老高了,刚跨进院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砸在了院坝外的石榴花叶上。
端午的雨停在了黎明的时候,石榴花叶上此时还坠着透亮的水珠。刚吃完早饭,钟岚正蹲在猪圈边给猪喂食的时候,收废品大爷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吆喝声,顺着乡村小道由远及近的飘了过来:“收废品了...旧报纸烂盆子,纸壳子玻璃瓶拿来卖了......”
“锡锡!锡锡!”钟岚隔着猪圈围墙朝堂屋的方向喊着,“快把石仓屋里堆着的烂锑锅和那些废纸板都翻出来,趁收废品的大爷过来了,一起卖掉。”
钟锡听见喊声,立刻跑进了堆废品的石仓屋里,两手并用的拖出了半摞废纸板,刚把第一堆丢在院坝边,挑着竹箩筐的收废品大爷,已经缓慢的顺着石板小路走到了钟家的院坝外。
“姐,快过来搭把手拖剩下的!”钟锡看着大爷,朝着厨房的方向喊着。
此时正站在锅边洗碗的钟岚,赶紧在围裙上擦掉了手上的水珠,姐弟俩一前一后,没两分钟就把石仓里堆的废品全都清到了院坝空地上。
刚从堰塘边拿着两圈篾条回来的钟平凡,远远就看见了院坝里的熟人,边往家走边笑着抬手打招呼。他先给大爷端来了一条矮竹凳,转身又回屋里摸出了自己卷好的叶子烟,两个老头就着院坝里吹过的竹风,你递一杆我接一杆,围着浓白的烟圈,喜滋滋的唠起了家常。
“这个锑锅真就不要了?现在街上买一个新的,可不便宜哦。”大爷用手指背敲了敲那只坑坑洼洼的旧锑锅,笑着开口。
“留着也没用了,锅身上烂了好几个洞,前前后后也补了三四回了,这一次,补过的地方又开裂了,现在是装水漏、装粮食还容易返潮生虫,放在家里纯占地方。”钟平凡抽了一口烟,笑着接话,“等卖完了这堆废品,我正好去街上买个新的回来。”
“这堆东西也卖不了几个钱哈,我给你说老实话。”大爷抽完烟,将烟杆在鞋底边磕了磕。
“你看着价给就行。这烂锑锅在我这儿就是实打实的废品,半点儿用都没有,你收回去了,融了还能铸新家伙,哪怕卖给城里养花种菜的人当个花盆,都比在我家里堆着强。”钟平凡说着,伸手接过了大爷递来的烟杆。
“可不是这个理嘛,东西摆对了地方,价值才出得来。我收了一辈子废品,就没见过半点儿完全没用的东西,那些废品,全都是被放错了位置的宝贝。”大爷边说边弯着腰,把散在地上的纸壳子规整得齐齐整整的,“就说前几年你们家里那堆乱麻似的琐事吧,现在都理顺了,日子也过舒坦了,人自然就开心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钟平凡笑得眉眼都皱了起来,“你收了一辈子废品,前些年非要跟着别人去山里打石头,结果把脚砸伤了吧,那活本来就不是你该碰的,不是那块料,就别硬赶上去。”
“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就算手里有金刚钻,也得先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干这一行。”大爷说着提起秤杆,秤砣在绳线上滑出轻微的声响,他正在称叠好的废纸板。
“锡锡!太阳马上就要爬上来了,咱们赶紧上山采今天熬水洗澡的草药,记得去把筒靴换上,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呢。”钟岚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
两三分钟的样子,钟岚拿着镰刀、背着空背篼从屋里走了出来,钟锡随之跟在了她身后,顺着屋后的青石板路钻进了一片竹林。姐弟俩边走路边在旁边的草丛里翻找药材,钟锡模模糊糊的记得,往年端午的时候,他和姐姐都是跟着奶奶上山认药、采药的。这几年,钟锡跟着爷爷在山里、地里转得多了,常见的艾草、菖蒲、佩兰这些,钟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们一路走一路采,背篼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姐弟俩最后带着有点白绒的艾草、锋利般的菖蒲、香气清润的佩兰、开着小黄花的凤仙、还有一些桃叶、苦草、野麦、柏叶等,这些全是端午熬水洗澡的老药材回到了家。钟锡特意挑出了最鲜的艾草和菖蒲,各系成两大束,牢牢挂在了堂屋大门的两边,熏风一吹,就飘起淡淡的药香。
此时的钟平凡正坐在院坝的竹凳上,双手翻飞着篾条编新的背篼,竹篾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钟岚正蹲在屋檐下的石臼边舂着蒜,随后她将舂得黏糊糊的蒜泥混着雄黄和蛇药,兑上水之后拿着刷子,顺着屋角、墙根、猪圈边仔仔细细的涮了一圈,防着夏天的蛇虫往屋里爬。
到了中午,钟岚提前蒸好了粽子,炒了两个荤菜、一个清清爽爽的莴苣尖,又烧了一锅番茄蛋花汤。一家人把饭菜端上堂屋的四方木桌上,钟平凡点上香烛烧了纸钱,按老规矩祭了祖,端午的饭香混着艾草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钟锡和钟岚收拾好书包,踩着小路走到村口的班车点,坐上去往县城的私人公交车,回到了学校。
日子顺着院坝边的竹影轻柔的流淌了过去,转眼之间,钟锡就升上了高二。当初坚定选下的文科,如今成了钟锡最顺手的学科方向,以前的语文老师唐佳宁,也成了他们班的新班主任。
端午聊天之后,钟锡总跟着爷爷在田埂边、晒药的竹席旁学习和聊天,从前总埋在他心里的别扭和委屈,早跟着暖风散得干干净净了。他的性子,也从容不迫的磨得更开朗了,连从前没太留意的诗词,也渐渐变成了钟锡的心头好。钟平凡把自己一辈子的旧知识一点点的往外掏。像平仄怎么分、上声去声怎么读、押韵该怎么找等。他从五绝、七绝讲到五律、七律,连不同词牌的具体用法和历史趣味,钟平凡都掰碎了,揉进了与钟锡的日常闲聊里。
除了诗词外,钟锡最着迷的就是那些泛黄的历史旧事和老辈传下来的医案典故,钟平凡也不藏私,空闲时,他就坐在大院子的黄桷树下,摇着蒲扇慢慢的给钟锡讲。讲到1840年之后的百年风雨,两次鸦片战争里国门洞开的皇族仓皇逃离、太平天国运动里底层百姓的颠沛流离、火烧圆明园里文明被碾碎和偷窃的痛心疾首、义和团运动里普通人的苦命挣扎、甲午海战里舰船沉海的悲壮惨烈、辛亥革命里旧时代的落幕、九一八事变里山河破碎的悲怆等……那些隔着书页的文字,从钟平凡嘴里讲了出来,像带着亲历者的温度。钟锡听着听着,手握紧了又松开了,他对这片土地上,当年的人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忽然就生出了许多比课本里文字讲的更多的共情来。
这一天傍晚,凉风习习,它携带着晒药的清香气扩散至整个院坝,钟平凡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旧书,悠闲的给钟锡讲起了“悬壶”的故事来:“东汉时候,集市上有一个老翁摆摊卖药,他从不跟人讨价还价,经他手治的病,没有不见好的。他总在摊子前挂一只大大的空药壶,等集市散了场、人都走光了后,他身子轻轻一晃,就跳进那壶里去了,街上往来的人,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奇景,只有管集市的小官费长房,在旁边的酒楼上远远瞧见了。
费长房对此,心里又惊又奇,第二天特意备了一些好酒好菜,恭恭敬敬去拜望老翁。老翁也不瞒他,约他第二天再来,接着领着他一起往壶里走。旁人看着也只是个空壶,踏进去,他才发现里面雕梁画栋,像皇宫似的华丽庄严,桌上早就摆满了美酒佳肴,两人在里面痛痛快快的畅饮了一番,才一同走了出来。后来费长房拜了老翁当师父,跟着他进山隐居,他把一身医道方术全都学透了,再回到民间给老百姓消灾治病。从那以后,后世的人就把医生开业行医,用‘悬壶’这两个字来尊称。”
钟平凡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茶,又接着讲起了“杏林”的典故:“咱们常说的‘杏林’,是中医界代代传下来的代称,要说源头,要追到三国时候的名医董奉。当年董奉住在庐山脚下,给人看病分文不取,但是他有个规矩:重病被他治好的,就在山脚下种五棵杏树;轻症痊愈的,种一棵杏树就行。就这么着,十几年过去之后,庐山脚下种出了十几万棵杏树,春天一到,漫山遍野的杏树连成一片绿海,和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
董奉随后干脆在杏林里搭了一间草屋,守着这片杏林住了下来。等到杏子成熟的时节,他就在林边立了规矩:谁想要杏子,不用特意来跟我打招呼,往我的米仓里倒一盆米后,就能自己摘走一盆杏子。他把杏子换来的所有米,全部分给了山里吃不饱饭的穷苦人。后来董奉去世了,这段故事在民间也代代传了下来,后世就用‘杏林春暖’‘誉满杏林’‘杏林高手’这些词,来称赞那些仁心仁术的好医生。”
又一日旁晚,晚风把书页吹得哗啦的响,钟平凡手指翻过旧书,又说起了“青囊”的由来:“‘青囊’也是中医的别称,这个典故跟三国名医华佗有关系。当年华佗被下了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为了报答平日里待他不薄的狱吏,他就把自己一辈子行医写下的所有医书,全都装进了一只青色的布袋里,亲手送给了狱吏。华佗离世之后,这个狱吏靠着这袋医书在民间行医,才让华佗的部分医术没有随着战乱失传,这样一代代传到了今天。后来不少中医的典籍也用‘青囊’来命名,咱们现在能见到的《青囊秘效方》,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钟平凡的手指摩擦着纸页,翻到了下一页,“下一段,说的是咱们中医人代代相传的‘橘井泉香’。”
“这个典故最早出自西汉刘向写的《列仙传》里的《苏耽传》。那时候湖南郴州有个叫苏耽的医者,医术精湛,一辈子走乡串户给人治病,分文不取,方圆百里的百姓没有不感念他的。有一天,他忽然预感来年天下将有大疫,山门外的路很快就要被生病的人堵满,他临走前,特意把母亲叫到庭院里,指着井边那棵老橘树交代:‘明年天下疫气大作,但凡遇上恶寒发热、胸膈堵得喘不上气的病人,就从这井里打一升水,摘一片橘叶,放在一起煎汤给人服下,喝下去立刻就能痊愈。’”
钟平凡的声音顿了顿,手指指着书页上的“橘井”二字。
“后来果然像苏耽预料的那样,次年疫病横行,路上随处可见扶着墙咳嗽的病人。苏母就守在庭院里,按着儿子留下的法子,汲井水,摘橘叶,来一个救一个,最后全活了下来。满街的呻吟声,就这么被一口井、一棵树给压下去了。”
旁边的钟锡听得入了神,左手下意识摸过左手边晒好的干橘叶。钟平凡看着他的动作,接着往下说。
“从那以后,后世的人就用‘橘井泉香’这四个字,来称颂医家救人的功德。多少老药铺、老医堂,都把这四个字烫成金漆,写在牌匾上,挂在了门楣底下,‘橘井泉香’也是一代代中医人立身处世的志向。后来不少医书也爱用‘橘井’两个字做书名,像那本流传甚广的《橘井元珠》,取的就是‘井中泉不竭,医道心不欺’的意思。”
他伸手接过钟锡手上的橘叶。“别小看这一片叶子,疏肝行气、化痰散结的功效全藏在里面。遇上胁肋胀痛、乳痈初起、肺痈咳得喘不上气,或是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的咳嗽,用对了,就能将人从病里救出来。”
院坝边的艾草香混着书页的墨气飘了过来,钟锡坐在小板凳上,又拿起左手边的一片橘叶,那些以前只从爷爷口中听过的名词,此刻全变成了有温度的故事,沉进了他的心底,他也如饥似渴的吸收着......
高二这大半年,钟锡的成绩稳扎稳打的往上升着,像他的身高一样,向上串了一大截。高一就教他们英语课的康艺馨老师,从来不会用死板的条条框框捆住学生,钟锡的口语和听力,也在她宽松又耐心的引导下,练得格外的顺畅和自然。
那天英语课上,康老师随机抽了几对同桌做情景对话练习,大部分的同学,都能照着课本顺下来,可真要说到流利地道、没有半分卡顿,几乎没人能完全做到。吴淼的同桌,英语基础偏弱,一开口的发音和断句就磕磕巴巴的,半天顺不下来,当初老师排座位时,特意安排英语拔尖的吴淼和她坐在一起,本就有以优带差的用意。
等她们好不容易结束了对话练习,康老师抬腕扫了一眼手表,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她索性就点了钟锡和吴淼站了起来,选了一段男女角色的对话范文,让他俩给全班做示范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