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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昆曲 昆曲 ...

  •   邹静寸步不让:“他们根本就是乌合之众,愚昧无知到可笑,靠着迷信哄骗民众,连现在街头的□□都不如!”
      此时的观众席上,同学们都开始大声议论起来,有同学说,“他们拿着大刀对枪炮,勇气可嘉。”也有同学说,“当时的清政府太黑暗了,不抵抗就要亡国啦。”更有同学说,“没有他们和后来中国人的奋起抵抗,也不会有我们坐在这儿学中医。”......
      钟锡听到了海量同学的议论声,他看向了对面,指尖轻轻的敲了敲话筒,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定了下来:“你这套评价标准,完全是照着西方叙事的口味来的。我看过太多类似的文章,写西方的时候全是溢美之词,说什么青岛当年德国人修的下水道多么的良心,说日本的匠人精神多么的敬业;一落到中国近代和现在的事,就处处都是缺点。在这套叙事里,义和团被他们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暴匪,发动侵略的西方列强反倒成了受害者。”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评委席上,羊城医科大学历史社团的团长拿起了话筒,语气平和的开口:“对义和团的评价,从来不能用简单的正义或非正义一锤定音。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底层民众滚烫的爱国热情,另一面是蒙昧带来的暴力与破坏。想要真正理解它,必须把它放回到当年那个风雨飘摇的特殊历史环境里。”
      话音刚落,欧阳誉又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还有最后一个观点要补充,毛主席对义和团运动的评价,早就把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说透了,到底是中国人组织义和团跑到欧美日本杀人放火,还是西方列强打进中国,把中国人逼到不得不反抗?这个问题,必须辩得明明白白。”
      钟锡接着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我想在这里说说我读历史的真实感受。史书都是后人写的,大脉络或许和真实历史相差无几,但太多细节都被一笔带过。那些历史大人物的一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可能一句话就概括完了,可真实发生的过程里,全是数不清的艰难和屈辱。至于占了绝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史书里可能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从1840年开始,中国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底层民众经历的痛苦、屈辱和绝望,远比书本上写的要沉重得多,只是我们这些后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永远无法真正的体会。”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扫过全场:“没有试过用血肉之躯和符水去抵挡洋枪洋炮的绝望,没有见过‘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竖在自家门口的屈辱,没有受过洋人随意打骂却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憋屈,就永远没有资格轻飘飘的地否定前人在他们那个时代做出的任何反抗。真把我们扔回到那个年代,说不定我们自己,早就成了贪官、汉奸、走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坐在观众席里的马超突然用四川话大吼了一句:“说得好!”率先拍起了巴掌,紧接着,掌声如龙吟虎啸一般响了起来。
      吴淼坐在下面,低声跟身边的姐妹念叨:“没亲身经历过那些事,真的永远没法感同身受。”
      义书雅轻轻点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就是这个道理。”
      胡萍很激动:“听他们的辩论,我知道爷爷为什么说到鬼子就咬牙切齿了。”
      朱琳眼睛亮得惊人:“以前真没有看出来,钟锡和欧阳誉都是初出茅庐,看着文文弱弱的,钟锡长着一张娃娃脸,欧阳誉浑身都是书卷气,一到台上开口,气场居然这么足。”
      “那是,我们钟锡小弟,最是内秀不过了。”赵云在后排得意洋洋的接话。
      “我家欧阳誉二弟,那也是深藏不露。”周飞翰立刻跟着补了一句。
      “你看,我之前说的‘飞龙在天’,这不就应验了!”童心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卦本。
      “确实,他们俩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修远喜形于色。
      满场的议论声里,主持人拿起话筒压下了喧闹,五位评委当场亮分,一致判定正方获胜。
      周六清晨的阳光刚照在宿舍楼顶,朱琳醒过来时,看着室友们各自忙着的身影,义书雅听着耳机小声的练声,吴淼在整理针灸笔记,胡萍趴在桌上临着帖,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情绪又快速的浮现了上来。母亲走后的那些悲痛,像沉在杯底的茶垢,哪怕泡了再多热闹的日常,也没有被彻底化开,她又黯然神伤起来。朱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怀着满肚子的心事,顺着小路毫无察觉的就晃到了学校后山那片少有人来的小林子里。
      刚走到林子入口,东风里就飘来一阵咿咿呀呀的调子,宛转悠扬,像裹着晨露的竹叶,感觉那样的清清爽爽。朱琳放轻了脚步往林子深处走,绕过了几丛半人高的灌木,才看见空地上站着文质彬彬的欧阳誉,他正抬手压着腕子,踩着台步走圆场,水袖似的白衬衫袖口随着唱腔轻轻的晃。
      等他一个拖腔收住,朱琳才忍不住出声:“哇,这是什么戏啊?唱得也太好听了。”
      欧阳誉猛地回头,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了地上:“谁啊?”
      “对不起、对不起,没提前出声,吓着你了吧?”朱琳带着几分歉疚往前走了两步。
      “原来是朱琳同学。”看清了来人,欧阳誉松了一口气,带着点书生气的腼腆笑了,眼神很明澈,“是吓了一跳,不过听见是女孩子的声音,就没那么慌了。”
      “你常来这儿唱吗?”朱琳也笑了,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每周周末来两次,这儿人少,不吵别人。”他把折扇收在了手里。
      “你这唱法太舒服了,我刚才堵在胸口的闷意,听着听着就散了一大半,整个人都通透了。”朱琳的语气里全是真心的赞叹。
      “这是昆曲,我就是跟着家里人学,练着玩的。”欧阳誉有点难为情,“我妈总说,戏曲和音乐最能疏解情绪,我每次在这儿练完,浑身的筋骨都很舒展轻松,今天看你这样子,还真觉得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那我能跟着你学吗?”朱琳眼睛瞬间灵感迸发。
      “当然可以,我又不是什么专业老师,我妈才是正经的昆曲演员和专家。”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从小唱歌就跑调,完全没有天赋,这昆曲会不会特别的难啊?”朱琳有点忐忑问道。
      “艺术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先把基础的仪式感练熟,剩下的跟着感觉走,想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唱给自己听就够了。”欧阳誉笑得很温和。
      “那你今天还接着唱吗?我想跟着你学两句。”朱琳往前靠了靠。
      “今天练得差不多了,再练嗓子反而累,过犹不及。”欧阳誉带着一点遗憾摇了摇头。
      “那我明天也来这儿等你,你一般几点过来?”朱琳立刻追问。
      “天刚亮就出发,来这儿练练早功,空气好,也没人打扰。”欧阳誉露出了憨厚的笑。
      “行,我明天定个闹钟过来,早上林子里的晨风闻着应该比别处舒服。”朱琳转头望了望四周深深密密的树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
      欧阳誉把随身听和折扇塞进了布包里,冲她笑了笑:“走吧,今天就先到这儿,明天再来。”
      两人顺着林间小路往宿舍走去,朱琳半开玩笑的说道:“以前总觉得你沉静寡言,上次看你上台辩论,又是侃侃而谈,以后可得多说话提携我这个零基础的学生啊。”
      “我对大家了解得也不多,平时总泡在书里。”欧阳誉彬彬有礼的接话,“我妈总说我性子静,最适合学中医,中医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从容优雅的事。”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扎朱琳心里最软的地方,她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还是你好,有妈妈在身边,真好。”
      欧阳誉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看见她眼底漫上来的怀念,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突然看着有点难过。”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我妈了。”朱琳别过脸,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你家是甘肃的,离这儿确实太远了,想家也不容易回去。”他轻声的接话。
      “你居然记得我是甘肃的,我也记得你是江苏来的。”朱琳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咱们班才12个人,每个人的籍贯和喜好我都记着呢。”他有点害羞的笑着。
      “说起来你们宿舍其他三个也有意思,周飞翰是气氛担当,童心简会算卦,上次辩论赛还说你们俩要飞龙在天,孔绍云更绝,上次带的苗家腊肉和糍粑,我们宿舍吴淼吃得赞不绝口。”朱琳说起同学,语气又轻盈了起来。
      “飞翰哥最外向,风趣幽默,哪儿有他哪儿就热闹;孔绍云处事洒脱,他的爸爸是汉族,妈妈是苗族,他一天两头忙,要么泡在游戏里,要么扎进厨房里研究各地美食,苗族的酸汤鱼他做得最地道;童心简心思最善良纯真,天天抱着《易经》研究,说以后毕业了要回乡下种药材,说自己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娃。”欧阳誉把宿舍几个人的性子说了一遍。
      “被你这么一说,咱们班这群人,还真的个个都暖乎乎的。”朱琳心里那点沉郁,又散了不少。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朱琳停下了脚步,笑着朝他摆手:“明天见啊,我唱歌跑调跑得能把人带偏,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这个笨学生。”
      “昆曲和普通唱歌有很大区别,不用追求唱得多好听,就当找个地方疏解情绪,唱给自己听就好。”欧阳誉也笑着跟她道别。
      “好,拜拜。”
      “拜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着一层浅蓝,朱琳就踩着露水到了后山小林子,欧阳誉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先从昆曲的起源开始讲起,又把“唱念做打”四门基础功课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连水袖怎么抬、脚步怎么踩都演示得清清楚楚的,让朱琳切身感受到了中国戏曲“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厚积淀。
      “我妈当年教我的时候,反复跟我说,精熟胜于贪多,学戏最忌求快,不能见异思迁。”他手里的折扇轻轻摇了摇,“必须把一段唱词练到能闭着眼背、张嘴就来,再学下一段;把一整出戏练得每一个腔都稳,再碰第二出,每一句都要磨透。”
      他清了清嗓子,示范了一句拖腔:“昆曲最讲功夫的就是唱腔,发音特别讲究,我到现在还经常遇到咬字不准、韵脚缺音的问题,有时候一个单音,我要对着录音机反复练几十遍,才能把那个味道磨出来。”
      “我不急,我跟着你慢慢的练,一个字一个字的磨。”朱琳站在晨光里,跟着他的调子,第一次试着开口唱出了第一个音。
      ......
      往后的每个周末,天刚擦亮,朱琳准会轻车熟路的带着温热的豆浆、油条、包子等往后山小林子走,欧阳誉早就在那片空地上站定,折扇轻摇,等着她来开嗓。
      春风拂面,它吹过林梢,发出沙沙声。两个人从最基础的咬字、台步练起,最后他俩也熟络了。练累了,朱琳和欧阳誉就往草地上一坐,分吃各自带的小点心,海空天空的聊着。欧阳誉跟她讲南京老家的梧桐荫,父亲是大学文学教授,从小就逼着他背诗词,母亲在市戏曲研究院工作,他的一身基本功全是小时候被母亲拎着耳朵在戏院里慢慢磨出来的;他还有一个已经毕业在南京安了家的哥哥,每次回家都要抢他的戏服穿,闹得一家人笑个不停。朱琳也跟他说甘肃老家的黄沙和戈壁,说小时候跟着母亲在院子里晒枸杞干,说那些没来得及跟母亲一起完成的小遗憾。和风把这些细碎的趣事和憾事揉进了晨雾里,连林子里的草木香,都浸上了满满的暖意。
      多年后,两人聊起往事,分别做了一首水调歌头。
      朱琳写的是《水调歌头·甘肃》
      丝路走廊去,弱水陇西来。
      当年经卷现世,时险盗徘徊。
      壁画飞天怒视,铜马奔波难救,金锁玉门哀。
      沙月共鸣誓,崆峒育英才。

      麦积血,焉支复,陇关开。
      酒泉星箭,张掖威武免遭灾。
      搅动瓜州风阵,吹入官鹅沟谷,洮砚列星台。
      筏破黄河浪,读者莫惊呆。
      欧阳誉填的是《水调歌头·江苏》
      吴韵汉风盛,烟雨醉江南。
      香尘飘榭流水,明月缀雕栏。
      昆曲周庄飘袅,软语姑苏婉转,闾巷哢评弹。
      麋鹿海滨跃,龙虎石城蟠。

      云织锦,太湖映,运河湍。
      栖霞禅寂,钟声敲碎古今寒。
      诗品儒林文选,新语三言二拍,青史镜中看。
      屠戮淹城血,国难警钟残。
      两个月后,义书雅、胡萍和吴淼也被朱琳拉着来后山玩,刚听到欧阳誉开口唱了半段《牡丹亭》,三个人当场就挪不开脚了,索性也跟着加入了晨练的队伍。胡萍把书画里的运笔力道用在了水袖上,甩得比谁都舒展;义书雅天生嗓子好,练起咬字来一点就通;吴淼总把刚做好的小点心揣来当练习的加餐,大家学戏的间隙满林子都飘着桂花糕的甜香。
      后来连陆修远和钟锡也被吸引了过来,两个大男生起初还不好意思,先陪着大家,看着大家怎么练习,最后还是忍不住加入了他们,跟着学一些最简单的台步和短唱段。陆修远人高腿长,走圆场总顺拐,逗得一群人笑到直不起腰;钟锡性子稳,对着欧阳誉写的谱子细细的磨。大概几个月后,就能有模有样的哼完一整段《步步娇》。
      原本清静的后山小林子,从此每个周末的清晨,都飘着莺声婉转的昆腔,混着年轻人的笑闹声,把医学生们埋在医案和药方里的日子,韵出了一层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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