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影浮生》阿朱有张大饼脸

12、柒 焚谷 一战成名

　　瘴气自干河滩谷底漫起，灰绿色的雾带贴着地面爬行，淹没膝，再淹及腰，将视野压至不足十丈。北冥沧勒住缰绳，座下玄龟在雾气中停步，龟首低垂，甲壳上凝结的水珠断续滴落。身后八千天兵列阵于狭窄谷口，甲胄上的铜锈因湿气泛出暗绿。
　　魔族军队于谷底列阵，约莫三千余众，旌旗朽败，兵刃残损，却阵型严整。为首夜岐长老立于一辆骨制战车之上，周身黑气缭绕，面目隐在瘴气之后，只一双眼瞳泛着赤红的光。此人正是先前以「虎魄」重创龙墨秋真身的魔族长老。
　　“应龙上神，别来无恙啊！”夜岐雄浑的声音仿佛直接送至耳畔，穿透山谷，却连回音都不曾产生。
　　龙墨秋未予理会，纵身跃上高岩。
　　北冥沧抬手，天兵擂鼓，战阵前压。刀盾先出，弓手于后搭箭，箭尖淬着驱瘴的灵光，但射入瘴气深处后，光便迅速暗下去。
　　双方接阵，谷中杀声陡起。天兵甲胄在灰绿色的雾中时隐时现，魔族士卒身形削瘦，行动却迅捷如魅。战况胶着，天兵以玄武方阵稳步推进，每进一步便踏碎一层瘴气，魔族被逼得且战且退。
　　龙墨秋立于左翼高处一块突岩之上，墨色衣衫在风与瘴气中翻卷。他的佩剑早在倾天之战时被祝融神枪折断，自那时起，他就再无兵刃。
　　他低头细闻谷中战局，神识全开，自魔族退却的方向缓缓扫过，又转向两侧山壁——山壁石色赭红，覆盖着厚密的苔藓，缝隙间隐约可辨细密的纹路，非天然所成。他转头朝向主将方向，北冥沧正在阵前催动玄龟前压，龟甲泛起青光，排开一片瘴雾。
　　龙墨秋从突岩上跃下，衣摆划过山石，落地无声。他穿过天兵战阵，步速极快，所过处瘴气如遇无形壁垒般向两侧退避，士卒纷纷侧身让路。至北冥沧坐骑前，他一把扣住玄龟背甲的边缘，龟甲一震，北冥沧低头看他。
　　“退。”龙墨秋说。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赭红色的苔藓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缝隙中漏出炽红的光。整座山谷的地面骤然震动，魔族已退至谷底尽头，那辆骨制战车调转方向，夜岐双臂抬升，口吐一声低沉的咒音。
　　顷刻间，两壁之上，上千条裂纹同时绽裂，赤红色的烈焰如瀑布般自山壁倾泻而下，瘴气遇火便炸，灰绿的雾转瞬化为赤黑，火舌沿着谷底地面铺开，来势极快，火浪卷至三步之外，天兵前排甲胄已开始发烫发红。
　　◇◇◇
　　龙墨秋转身上前一步，背对北冥沧，面朝火浪，单手前伸，掌心翻覆——脚下地面便裂开一道裂隙，裂隙中涌出苍青水汽，水汽如墙般立起，迎向赤红火浪。火撞上水汽雾墙，发出一声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轰鸣，谷中空气骤然压缩，两壁碎石簌簌而落。火墙没能越过那道苍青界线，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河流，前半段撞碎在青墙之上，后半段仍从山壁不断涌下，堆积、翻涌、压叠。
　　龙墨秋脚下裂隙越来越宽，苍青水汽由薄而厚，由雾状凝为液态，由液态化为冰晶，冰晶在火舌舔舐下又化为浓稠的蒸汽。热浪卷起衣摆，束眼的白绫在空中翻飞。衣衫边缘开始卷曲，丝线因高温崩断，乌黑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灼、焦枯，但他未曾移动半步。
　　北冥沧在后方勒住缰绳，玄龟的龟甲在火浪余温中起了细密的裂纹。他抬手示意天兵后撤，天兵沉默地后退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甲胄碰撞声在火啸与水汽轰鸣中显得格外模糊。北冥沧没有退，仍驻于原地，目光盯着龙墨秋脊背方向。那里青气翻涌，火浪如山，龙墨秋的身形在光与雾的夹缝中忽明忽暗。
　　他没有回头，脚下裂隙中的苍青水汽骤然暴涨，整条裂隙扩大至一人宽，水汽化为一道粗壮的青色气柱冲天而起，撞上了不断倾泻的赤红火焰。火焰与青气绞缠、压缩、叠加，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球体，球体中心颜色由赤红转为暗紫，再由暗紫转为苍白。龙墨秋伸出左手，指尖触及旋转的球体表面，血肉瞬间焦黑炭化，露出干枯的指骨，但他没有收手，反而将整只手臂探入球体中心。
　　球体在下一刻炸裂。炸裂的方向并非向外扩散，而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扭转，压回原先涌来的轨迹——赤红与苍白交织的火流顺着山壁的裂纹倒灌回去，像被推倒的砖墙反拍向堆砌者。那转速、热度、冲势，皆比来时更快三分。
　　魔族后方传来惨叫。
　　火流卷入阵中，首当其冲便是那骨制战车，在高温中爆裂，碎片四溅。夜岐周身黑气被火舌舔穿，还不及发出惨叫，便只余一截焦黑身躯。
　　战阵溃散，魔族士卒在倒灌的火流中翻滚、扑跌，甲胄熔入皮肉，旌旗化为灰烬后又被风卷起，黑色残片漫天飘落。三千余众在这一击中折损过半，剩余残兵拖着燃烧的躯体退向谷底深处，退路被坍落的山石封堵了一半，数十名魔族被压于石下，石块缝隙间漏出灼红的火光，惨叫持续了很久才渐渐熄灭。
　　火流最终在山壁裂纹尽头耗尽。谷中瘴气被焚烧一空，视野豁然开阔，露出两侧山壁焦黑的裸岩。
　　◇◇◇
　　龙墨秋垂下焦枯手臂，左手已成炭黑枯骨形状，衣袖烧尽，露出前臂上纵横的灼痕。他转过身，步履略缓，面朝北冥沧方向。
　　北冥沧低头蹙眉看他，语气急切：“前辈，你这手臂……”
　　龙墨秋没有回答，只淡淡问了一句：“可有清水？”
　　北冥沧立刻将挂在玄龟身侧的一只水囊递了出去。
　　龙墨秋右手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浇在焦枯的左臂上，水珠落在炭化的表面，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细缕白烟。他将水囊归还，轻声道：“多谢。”
　　北冥沧还想多言，被龙墨秋抬手制止：“战事要紧，尽快打理战场。”
　　北冥沧沉默片刻，未再多言，朝着麾下将士挥一挥手。
　　谷中残火零星熄灭，瘴气褪尽后露出谷底原本的地貌——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的卵石被火烧得炸裂，碎成粉末。天兵开始清理战场，有士卒将魔族的残兵自石堆中拖出，未死者补上一刀。
　　北冥沧拨转玄龟，望向谷外，瘴气消散后，远处天际现出一线清明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