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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赵钱德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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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钱德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睁眼,就见萧铎和谢风站在面前,两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想爬起来,后颈一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手一摸,摸到一个肿起的硬包。
“大人……”赵钱德干笑了一下,“小的这是……”
“赵先生。”萧铎声音不大,“昨晚上你跑什么?”
赵钱德咽了口唾沫,昨晚的事一下子涌上来。他从小铺后门溜出去,钻进巷子,走了没多远,后脑一麻,眼前就黑了。
“大人,有人要杀我。”
“谁?”
“不知道,天太黑,没看清。”
“赵先生。”萧铎没心思跟他绕弯子,“昨晚有人打晕了你,翻遍了佛经和你身上,什么都没找到。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继续跟我装傻,我以私藏罪证、妨碍查案的罪名把你关进大理寺,案子查清之前,你出不来。二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放你走,你换个地方开张,没人找你麻烦。”
赵钱德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那山羊胡子也跟着颤了颤。“大人,小的就是个替人盘账的。”
他说完便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想通了,豁出去了,苦笑道:“大人,我说实话……周大人给我的那本佛经,不是普通的佛经。”
“那佛经里夹着的纸条,上面画的是记号。长短横杠,您昨晚也看见了。那些横杠不是随便画的,是……一种暗记的法子。”
萧铎身子微微向前倾:“你说详细些。”
赵钱德伸手:“大人把佛经给我。”
萧铎从袖中取出那本佛经,又拿出昨天取走的纸条。
赵钱德翻了翻,把佛经和纸条铺在柜台上,又从柜台上取过一支笔,指着其中一行经文,画了几个跟纸条上一样的符号,数了数横杠的数目,从经文那一行里依次数过去,取出了一个字。
“比如这横杠,取的是这一行第五个字。”
他又翻了几页,照同样的法子取了几个字,连在一起。赵钱德把那张纸推到萧铎面前:“周大人给我的这本,我只能解出这些,看着像是某些编号。”
萧铎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地乙三三千五百”。他垂着眼,拿着佛经里的纸条和赵钱德写出来的纸条对比。
“你解出这些,告诉周延年了吗?”
“告诉了。”赵钱德说,“那天我解出来了,正巧在街上碰到下朝的周大人,就跟他说了解法。周大人听了很高兴,说他那里还有更多的纸条,要回去解剩下的。凑齐了应该能看出其中脉络。结果当天……他就死了。”
赵钱德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放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我听到周大人的死讯,想了一晚上,越琢磨越不对。他听了我的解法回去,当天就死了,多半是跟那佛经脱不了干系。周大人都没了性命,我一个开账房的,哪里惹得起这种人物。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跑了。”
赵钱德干笑道:“对、对……跑了。”
萧铎点了点头。赵钱德这番话,与佛经里的纸条、周延年书房被翻动的佛经、阿七昨夜翻找的举动,全都对得上。
他合上佛经,收进怀中,将赵钱德写的那张纸条拿在手里。阿七昨晚翻遍了赵钱德全身,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拿。他要的是纸条,不是人命。
“赵先生,昨晚那个人来过一次,没拿到他想要的,可能还会再来。这几日,你是想去大理寺,还是换个地方先待着?”
赵钱德感激道:“不劳烦大人了。草民一个开账房的,进了大理寺,这辈子就说不清了。主顾不敢上门,邻居戳脊梁骨。草民宁可自己躲几天。”
“好。”萧铎说,“赵先生自己小心。”
他没再多说,推门出去。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巷子里湿气重,青石板上凝着薄薄一层露水。
此时路上行人寥寥,萧铎走在前边,谢风跟在后面。他边走边看着赵钱德刚写下的那张纸——地乙三三千五百。这是什么?户部的粮册用“天、地、玄、黄”分字号,“地”字头是有的,但后面跟的“乙三三”对不上。大理寺的案卷编号更不是这个格式。赵钱德说周延年那边还有更多纸条,得凑齐了才能看出脉络,单独拿一组看不出名堂。
想着想着,萧铎又想起昨晚巷子里的那个人。那道疤,那只手肘压在他肩窝的力道。还有那句话——“我想给他止血。”
他想起阿七从书房出来时,手上那抹血。画面在脑子里重演:书房门开一道缝,那人侧身出来,反手带上门。转身。手垂在身侧。他看见的那只手——是右手。血在指腹上,指尖最浓,往掌根方向淡下去。
如果一个人拿刀刺人,刀刃朝下,血应该溅在虎口、指缝、手背。指腹上不会有那么多血。如果一个人按在伤口上呢?指腹是接触面,血会先在指腹上洇开,然后顺着掌纹往掌心渗。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停在谢风胸口。
谢风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愣住:“大人?”
“别动。假装被刺。”
谢风看了看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萧铎的脸,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行吧,大人今天不太对劲”的认命。他把右手抬起来,按在胸口萧铎手指停的位置。
萧铎低头看了会儿,把他的手拍开,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悬空,指腹贴着衣料,掌根压在胸骨上。位置、角度、血迹分布——几乎重合。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谢风憋不住了。
“大人……好了吗?”
“好了。”萧铎收回手。
谢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按过的地方,衣料上还留着浅浅的褶痕,下意识拿手抹了抹,嘟囔道:“大人,下回要试,您找个案子里的物件试,别拿我练手。”
萧铎没接话,抬步继续往前走。谢风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您方才那一下,我差点以为您要刺我。”
“你方才想拔刀。”
“那是本能!谁看见人伸手往胸口戳不挡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迎面走来一人。浅灰交领长衫,外头罩一层灰蓝色外袍,布带束腰,扣着一枚玉环。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他远远瞧见谢风,脚下一顿,步子反倒慢了。走到跟前,先向萧铎拱手道:“萧大人。”目光却越过萧铎的肩,落在谢风身上,眼里带着点笑,“谢司直,好久不见。”
谢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顾主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此人正是顾明真,户部新任主事。孙炳文下狱之后,朝廷把他从内务府调了过来,补了这个缺。
“顾主事怎么在这儿?”萧铎问。
“去看个朋友,路过。”提到“朋友”二字时,顾明真眼底极快地暗了一瞬,随即他抬了抬手里的油纸包,笑道:“桂花糕,刚出炉的。萧大人若不嫌,拿去尝个鲜。”说着把油纸包往前一递,眼睛却还看着谢风,笑得温温和和,“谢司直也尝尝?”
“不、不用。”
顾明真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看着谢风笑。谢风往后退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
“谢司直躲什么?”
谢风嘴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爱吃甜的。”
“是吗。”顾明真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不爱吃甜的?”
萧铎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他注意到顾明真跟谢风说话时,目光从没正经落在别处过。先是往谢风胸口扫了一眼,又滑到腰间,最后停在肩头。那目光准得跟心里描过一遍似的。
萧铎心里笑了一下。“顾主事。”
顾明真这才把目光从谢风身上收回来,转向萧铎:“萧大人。”
萧铎从袖中取出赵钱德写下的那张纸,递了过去:“户部可有档案跟这个合得上?”
顾明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字后,嘴角的笑淡了些。“萧大人何处得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顾主事可是看出什么?”
顾明真把纸条递回,眼睛又飘向谢风,语调轻慢:“解铃还须系铃人,萧大人何不去问问这个给你纸条的朋友,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铎一怔,随即道:“多谢顾主事提点。”
顾明真笑笑:“萧大人自己想到的,与顾某无关。”
说完,不等萧铎回应,又转向谢风:“不知道我何时惹了谢司直生气,上回在宫里见你,你像是在躲我。”
“没、没躲。”
“那怎么一见我就退?”
谢风憋得说不出话。顾明真笑了一声,心情似乎比刚才好多了。向萧铎拱手告辞,走过谢风身边时,袖子轻轻擦过谢风的手背。谢风耳根有些红,低着头。
萧铎看在眼里,问:“你跟他有过节?”
谢风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好像有点怕他?”
谢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没有……就是这人怎么老这样,说话就说话,总往人身上凑,怪别扭的。”
萧铎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抬步往前走,却没往大理寺方向,反而往刑部大牢去了。
顾明真的话点了他一下——“解铃还须系铃人”。佛经和纸条不是周延年凭空变出来的,它们来自户部亏空案,来自那两名被查抄的官员。他之前翻卷宗时扫过一眼——孙炳文案的查抄物品清单上,也列有佛经。查抄出四本,落到了周延年手里。赵钱德这里的一本加上周延年书房的三本,正好四本。
如今关在刑部的孙炳文,应该知道这些佛经意味着什么。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侧,灰墙高耸,铁门沉重。萧铎亮了牌子,狱丞引他进去。牢里昏暗潮湿,甬道两侧的牢房一间挨着一间,铁栅栏上挂满锈迹。走到最里头,狱丞指了最后一间:“孙炳文关在这里。”
萧铎让狱丞打开门。牢房里只一张窄床,一张矮桌。孙炳文坐在床边,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下巴上胡子拉碴。他抬头看见萧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
“大理寺的人。”他笑了一声,嗓子沙哑,“怎么,周延年死了,换你来查我了?”
萧铎在矮桌对面坐下,把从赵钱德处得到的佛经搁在桌上,展开,露出里面的纸条。
孙炳文的目光落在纸上,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孙炳文。”萧铎说,“这佛经是从你府上抄出来的。我看不懂,但你一定看得懂。这是什么?”
孙炳文别过脸,没说话。
萧铎把佛经往前推了推:“这是你的东西,你比我清楚。你说出来,我还能替你保一保家里人;你不说,等别人查出来,你的命就不值钱了。”
孙炳文依旧不回答,最后别过脸去:“萧大人,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你坚持不肯说,我也不强求。只是孙大人,你今日不说,日后想说的时候,未必还有人肯听。”
萧铎把佛经收起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炳文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后传来。
“别查了……查了也没用,查了就是下一个周延年。”
萧铎没有回头,出了牢房。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刑部大牢,谢风候在门口,见他出来迎上来:“大人,孙炳文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呢。”谢风骂了一声。
萧铎没再说话。回大理寺的路上,耳边只剩孙炳文那句话:查了也没用,查了就是下一个周延年。他知道内情,却不肯说。宁可在牢里烂掉,也不肯吐一个字。那本佛经和纸条到底关联了谁,能让一个下狱的官员连命都不要了也不敢说?
回到大理寺时,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红。萧铎在门口停了一下。门两侧各摆着一个陶盆,里面种着两株兰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细纹,叶子蔫了,叶尖也发了黄,软软地垂下来。
这两株兰花是去年秋天周延年送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株,抱到他值房门口,说:“你那屋子太素了,连盆草都没有,添点活气。”萧铎不会养,从没管过,连什么时候该浇都不知道。后来周延年每隔几日就来浇一回水,有时候来找他说事,顺手就拎着水壶。
他去后院拎了水壶,试着浇了一些。不确定够不够,又浇了一些。两盆浇完,他仍旧不确定,是多了还是少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渗下去,土色变深了,叶尖上沾了点水珠,亮晶晶的。他站起身,把水壶搁回廊下,推门进了值房。
刚坐下,一名差役匆匆进来:“大人,之前发下去的画像,有消息了。”
萧铎抬头:“说。”
“东城有个妇人,说认得画像上的春桃。她说那人曾在城东赵府跟她一起做过丫鬟。后来赵府倒了,赵老爷被革了职,府里遣散了下人,她就跟那人断了联系。那妇人现在住在外头,靠做手工活计过日子,就在城东甜水巷。”
萧铎当即抬步往外走:“带路。”
甜水巷在城东偏南,巷子窄,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墙头晾着洗过的粗布衣裳。差役领着萧铎和谢风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院子里有说话声。萧铎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老石榴树占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竹椅和一张小桌。一个妇人坐在竹椅上,约莫三十来岁,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正低头纳鞋底。她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针线笸箩,桌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背佝着,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袄子,双手搭在膝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那妇人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来人,站起来:“官爷?”
萧铎亮了牌子:“大理寺的。你就是说认得画像上的人的那位?”
妇人点点头,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得。那是我以前在赵府共事的姐妹,叫春梅。”
“春梅?”
“是。她那会儿叫春梅,不叫春桃。我们俩在赵府后厨帮忙,一起待了三年。”
萧铎问:“赵府是什么时候散的?”
妇人叹了口气:“去年开春。赵老爷犯了事,被革了职。府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遣散了。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春梅,春桃。改名换姓,这就是为什么查不到春桃的户籍。萧铎又问了几句她的来历,妇人一一回答,说的都是春梅在赵府时的事,没什么有用的。萧铎拱手道谢,转身要走。谢风已经退到门口了。
就在这时,竹椅上的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昼少爷。”
声音很轻,含糊。萧铎没反应过来,脚步没停。老妇人又唤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些。
“昼少爷。”
萧铎停住,转过身,看向那个老妇人。老妇人已经睁开了眼。眼窝深陷,周围布满皱纹,一双眼珠却黑亮得惊人,正定定地望着他。
“都长这么大了。”老妇人说。
萧铎皱了下眉,客气道:“老人家,您认错了。我姓萧,叫萧铎。”
老妇人听了这句话,忽然从竹椅上颤巍巍站起来。旁边的妇人赶紧去扶,被她轻轻拨开。她迈着碎步走到萧铎面前,站定,抬起头,凑近了看他。
她看得很仔细。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萧铎说不清的光。
“错不了。”她说,“这个眉……这个鼻子……”她喃喃着,眼睛直直地盯着萧铎,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老妇人的手指抬起来,点在他的左眉弓上,轻轻按了按。
“铎少爷这里,有疤。”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摔的,流了好多血。”
她收回手,又看了看他,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朦胧:“你没有。你是昼少爷。”
萧铎的心沉了一下。他稳住声音:“您怎么知道?”
“我在宫里当差……见过先皇……”她顿了顿,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不对不对,是先皇,还是端王?端王也像,他们兄弟俩都像……”
“你长得跟先皇后也像……先皇后去世了,我就去了萧大人那里……伺候两位少爷。”
“铎少爷皮,昼少爷乖……皮的那个爬高台,掉下来摔破了头。”
萧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那两个名字,她怎么会知道?可她又把先皇和端王记混了——她说的话,能信几分?
旁边的妇人见老妇人又在那里絮絮叨叨,对萧铎抱歉地笑笑:“大人别见怪,我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时好时坏。”
萧铎没说话。他看着张嬷嬷被扶回竹椅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院子的。站在巷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弓。指腹底下是皮肤,什么也没有。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三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大人?”谢风在旁边叫他。
萧铎回过神:“走吧。”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问谢风:“我眉毛上,有疤吗?”
谢风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没有啊。”
“你确定?”
“大人,我又不瞎,有没有疤我还看不出来?”
萧铎不再问。
他想,嬷嬷的确糊涂了。她把先皇和端王都记混了。父亲和陛下是清醒的,他们从来没有说错过他的名字。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妇人随口叫错了一个称呼罢了。
可他又想,她指的那个位置,和沈昼疤的位置,一模一样。
而自己没有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