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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萧铎回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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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回到大理寺,没去值房,先去了卷宗库。
卷宗库在大理寺最里头,一整面墙的木格,格子里塞满了历年的卷宗,分门别类地码着。屋里没点灯,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些天光,灰蒙蒙地罩下来,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墨香。他抽了两份空白卷宗,坐到案前,研墨提笔。
先写的是对外的那份。
户部郎中周延年,于盛京东大街遇刺。刺客为死士,当场服毒自尽,未留活口。周延年伤重不治,殁于东大街。幕后主使不明,待查。
他搁下笔,等墨干了,合上卷宗,起身放进架子里。复又坐下,打开第二份
开头一样,但比第一份更详细。他把东大街死者为替身,周延年死于书房,以及春桃阿七嫌疑都列了进去。最后落笔:“阿七出现在西大街赵钱德处。”
写完,他看了一遍,吹干墨迹,合上卷宗。这一份,他放进书架最底层,用一摞旧案卷宗压住。
两份卷宗,一份给所有人看,一份给自己看。
他正要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萧大人,太后召见。”
萧铎看了他一眼。是太后宫里的人,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他点头:“知道了。”
跟着内侍往宫里走,绕了两道回廊,被引到偏殿。
殿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分坐两边。萧铎扫了一眼,一边是顺天府尹和几个管巡防的,另一边坐着几个户部的官员。其中一个户部官员,萧铎认得,是管北境军需账目的。周延年生前查的那笔账,最后就是经他的手。
太后坐在上首,深色常服,没戴太多首饰。她年纪不轻了,眼神却利。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沈逸坐在她下首,神色淡淡的,手里转着茶盖。
萧铎先向太后行礼,再向沈逸行礼。沈逸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没多说,也没多看。
萧铎坐下后,又来了几位。人齐落座,太后才开口。
说的无非是些套话:盛京重地,官员遇刺,成何体统。京兆尹要加派人手,巡防营要增加夜巡,各衙门都要提高警惕。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清楚。被点到的人一一应声,声音压得很低,头也压得很低。
萧铎注意到,那几个与巡防无关的官员,从头到尾没被点名,他们低着头,额角微微见汗,坐得笔直,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太后没看他们,但殿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
太后训话时,沈逸手里的茶盖一直在转。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训完,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到萧铎身上。
“萧卿。”
萧铎起身:“臣在。”
“周延年的案子,你查得如何了?”
萧铎语气平稳,答的是公开卷宗里的话:“回太后,东大街行刺周延年的刺客,是一名死士,当场服毒自尽,未留活口。周延年伤重不治,殁于东大街。臣已验尸录档,目前尚未查到幕后主使。”
太后听完,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声:“周延年为朝廷办事尽心尽力。年纪轻轻,可惜了。”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女官,“给周家厚加抚恤,不能亏待了他家里。”
女官应声退下。萧铎垂首:“太后仁厚。”
殿里安静了片刻,沈逸忽然开口,语气平和。
“周延年入仕时间不长,太后却对他家中如此体恤,可见太后对周延年是真的看重。”顿了顿,目光自然地转向萧铎,“萧卿,这案子好好查。莫要让周延年冤死,也莫要寒了太后的心。”
“臣遵旨。”
太后没接话。她的目光在沈逸脸上停了一息。沈逸面色如常,端起茶盏从容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太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铎:“萧卿,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为了查案没歇好?”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跟周延年交好,哀家知道,可也要注意,莫要为了查案拖坏了身子。”
话说得像长辈叮嘱,语气却和方才训人时一般无二。那几个一直低着头的官员,头压得更低了。
“臣谨记。”
太后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说完没有人动,直到太后起身离开,坐着的众人才起身告退,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去。
萧铎没动。过了片刻,殿里只剩沈逸和萧铎。沈逸从座上站起来,走到萧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他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神色,低声说:“周延年的案子,你按你的路子查。别的,不用管。”
萧铎应声:“是。”
萧铎随沈逸出了偏殿,沈逸步子轻慢,他跟在后头。一路无话,走到一处僻静宫道时,萧铎忽然开口。
“陛下。”
沈逸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沈昼真的死了吗?”
沈逸的步子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站在那儿,背对着萧铎。萧铎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背纹丝不动。但那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长。
隔了一会儿,他才问:“为何突然问这个,可是查到了什么?”
“没有。”萧铎说,“只是突然想起往事。”
沈逸慢慢回过头来,朝他浅浅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
“你们幼时最要好。”他说,“若是思念他了,抽空去看看吧。”
“是。”
沈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萧铎跟在后面,保持着原来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出了宫门,沈逸上了辇。萧铎站在原地,看着沈逸离去。他想起方才那番回答,又想起阿七眉弓上那道和沈昼一样的疤。
如果那个人是沈昼……
为什么陛下和父亲都说他死了?
萧铎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刚坐下,谢风就回来了,还拽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赵钱德,是被谢风从南门外十里铺的脚店里揪出来的。押到跟前时,鞋上沾满湿泥,衣襟歪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袱。谢风抬手把他往前一推,赵钱德踉跄两步,赶紧扶住桌沿稳住身子,脸上倒没有半点怒气,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萧大人。”他先开口,“草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萧铎低头打量他。
这人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下巴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是常年跟账本银子打交道,一分一厘算出来的那种精明。
赵钱德也在偷偷打量萧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两只手规规矩矩垂着。
“赵先生,坐。”
赵钱德站着没动,脸上堆了个笑:“大人,小的就是个替人盘账写字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劳烦大人把小的从路上截回来。铺子里还有几笔账没交代,耽误了主顾,小的赔不起。”
“赵先生为什么要跑?”
“跑?”赵钱德拍了拍怀里的包袱,神色坦然:“大人说笑了,小的就是出门收账,城南有几笔旧账拖了半年了,趁天好去收一收。”
“周延年周大人,你认得吧。”
赵钱德眼皮跳了一下,很快恢复:“认得,但不熟。周大人是户部郎中,小的一个开账房的,哪高攀得上。就是前几日周大人托人送了一本佛经来,让小的帮忙看看,小的还没看出什么门道。”
“佛经呢?”
赵钱德按着包袱的手指微微一蜷:“在铺子里。大人要的话,小的这就去取。”
“走,去铺子里看看。”
赵钱德带着两人去了铺子。推开门,屋里漆黑,一股墨味和旧纸的霉气扑面而来。他摸索着点了柜台上的烛台,一盏灯照亮方寸地方,周围的摆设都在昏黄的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赵钱德转身在柜台后翻找,翻了一阵,最后还是从随身的包裹里摸出一本佛经,递过来。
萧铎接过。深蓝色封皮,和书房里那几本一模一样。他一页一页扫过,前面是普通的经文,字迹工整。翻到后半部,忽然看到书中夹了纸条,窄窄一条,上面写着奇怪的符号,横杠长短不一,似有规律排列。
周延年书房里的佛经没有夹这种纸条。
“这是什么?”
“草民也不懂。”赵钱德连连摇头,“周大人把这佛经交给草民,草民学问浅看不懂,正准备原样还回去。”
萧铎把纸条抽出来,就着烛光看。符号很密,有长有短,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他翻过纸条背面,空白的。又对着烛火照了照,没有水印,没有暗墨。他又翻回佛经,一页一页地看。经文、纸张都跟周延年书房中发现的佛经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张纸条。
阿七的目的,是这张纸条吗?
他抬头看赵钱德。赵钱德站在烛台旁,垂着手,面色坦然,看不出破绽。
“他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只说让草民看看,旁的没说。”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赵钱德低下头:“草民愚钝。”
萧铎又问了几句,赵钱德一一回答,不慌不忙,答得滴水不漏。他说自己只是替人盘账的,周延年是老主顾,送本佛经来让他看看,他看不懂,就搁着了。可如果他真的不懂,为什么偏偏在周延年死的这天离开?如果他真的不懂,为什么不把佛经还回去,反而带着它跑?
萧铎把纸条收入怀中,佛经还给赵钱德,沉声说:“这佛经先放你这,劳烦赵先生再想想,此事事关人命,周延年已死,赵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这里头牵扯不小。”如果阿七要的是纸条,佛经留在这里,他还会再来。
赵钱德接过佛经,嘴巴动了动,想说,最后还是没说,只点头道:“好……好。”
萧铎看出赵钱德的些许犹豫,继续道:“赵先生,今晚先委屈你留在铺子里了。”他对谢风说:“他似有隐瞒,今晚留下,守着他。看他明日说不说。”
夜里,萧铎和谢风轮流守着赵钱德。赵钱德坐在大堂里也不敢睡。萧铎守了前半夜,后半夜靠着眯了会儿,就被谢风叫醒。
“大人,赵钱德跑了。”
萧铎猛地站起来:“多久了?”
“就刚刚。我守在门口,他说去后面小解。我等了一阵,没听见动静,进去一看,后门虚掩着,人没了。”
萧铎几步走到铺子后面。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下湿泥翻起,脚印新鲜。
“他走得不急。”萧铎蹲下看了看脚印,“步子很匀,没跑。他料定你不会追进茅房。”
谢风骂了一声。萧铎没说话。赵钱德精明,知道前门有人守着,故意说去后面小解,从后门溜了。
“分开找。你往东,我往西。他跑不远。”
两人分开,朝巷子两头追去。夜里的巷子安静得过分,巷道又深又黑,两侧土墙斑驳老旧,墙头的枯枝交错,夜风穿过巷子,吹得枯枝簌簌作响。萧铎沿着铺子后面的小巷一路追,拐过两个弯,是一条稍宽的横街。
他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在街角一闪,当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往前走。忽然,前方暗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轻轻撞在土墙上。
他立刻贴紧墙根,慢慢摸过去。转过巷角,一眼看清了深处的景象。
街旁土墙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软软靠着墙,身子正往下滑,正是逃跑的赵钱德。另一个精瘦的黑影站在他面前,弯腰低头,正飞快翻着他怀里的东西。
萧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是阿七。
赵钱德头歪在肩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阿七从赵钱德怀里抽出那本佛经,手指飞快翻动,一页一页地找。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然后他把佛经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掉出来。
他把佛经随手丢在赵钱德脚边,又翻了翻赵钱德的衣襟、袖口,还有掉在一旁的包袱,什么也没找到。最后直起身,准备走。
阿七的目标果然是纸条。
他来不及多想,抬步悄悄跟了上去。他清楚自己不会武,没法跟他硬碰硬,可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人跑了。
阿七走得极快,身影在黑暗里穿梭,几步便到了巷子尽头。萧铎跟了上去,不敢太近,借着墙根和门柱掩身。追到拐角时,前面的人忽然不见了。
萧铎心里一惊,快步追出巷口。
刚转过拐角,一道黑影猛地从暗处扑过来,一只手精准扣住他后颈,把他往冰冷的土墙上一甩。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萧铎眼前一黑,还没缓过来,一只手肘已经压在了他肩窝处,压得他半个身子发麻,动弹不得。
等他视线聚焦,阿七的脸就在面前,不到一尺。
萧铎终于看清了。瘦削的脸,皮肤偏白,像是常年不见光。眉弓上一道竖疤,把左眉截成两段。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眉尾上方,比他想象中的深,比画像上更清晰。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萧铎愣住了。一半是因为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阿七睫毛下的阴影,看清那道疤边缘的纹路。一半是因为那道疤的形状、位置、走向,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阿七也愣了。只是一瞬间的错愕,却被萧铎准确地捕捉到了。
沉默片刻,阿七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别再跟了。”
萧铎没说话,盯着他。阿七的手肘微微松了一线,又压回去。停了停,才说:“人不是我杀的。”
萧铎开口,嗓子被压得有些哑:“那是谁?”
阿七说:“是一个婢女。”
萧铎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手上还有血。”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微偏开,像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有点生硬:“我……想给他止血。”
萧铎一下子愣住了。
这话太反常,太不合常理。正常人狡辩会说“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或者说“我是路过”,又或者直接避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凶手被当面质问,有无数种借口可以编。但阿七说的是“我想给他止血”。
这不是一个像样的借口。太笨了,笨到不像谎话。
阿七似乎也知道这话没什么可信度,嘴唇抿得更紧,压在肩头的手肘骤然加力,把萧铎又死死抵在墙上。他微微俯身,凑近一点,声音冷得发沉:“总之,别再跟着。再跟就——”
话到这里,顿了一瞬。
“杀了你。”
说完,他松了手肘,退开一步。萧铎靠着墙,腿有些发软,没有追。阿七转身融进幽深的巷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萧铎靠着土墙缓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复,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赵钱德倒下的那条巷子。赵钱德还躺在原地。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呼吸平缓,胸口起伏安稳。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一点血迹都没有。显然是被手刀击晕,不是遇害。他方才还以为阿七杀了他。
不仅没有一点伤,甚至睡得有些安详。
人没死,阿七只是打晕了他,没有杀他。萧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想起阿七方才那句“我想给他止血”。
如果周延年是阿七杀的,他杀赵钱德,不过是多一条人命的事,可他只是打晕了他。如果他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他不会说“我想给他止血”。
可如果他不是杀手——
他想起仵作的话:“若是女子,全力一刺也做得到。”
他想起春桃,一年前进府,走得从容,被褥整齐。
他想起阿七说“是一个婢女”。
春桃是府里的丫鬟。她端茶进来,周延年不会防备她。
思及此,萧铎心里又沉了一分。不管如何,阿七所说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不能全然相信。
他瞥了一眼脚边的佛经,捡了起来。阿七要找的是佛经里的纸条,而纸条现在在他身上。看来,就算阿七不是凶手,也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这条线,还得往下查。
萧铎慢慢站起来。夜风灌进巷口,他才发觉方才追阿七时已紧张得满身是汗。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