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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意阑珊   听见身 ...

  •   听见身后的声音,孔南乔回过头,正是先前给她送过斗篷、传过令狐翊话语的那个丫鬟。

      丫鬟看出她眼底几分茫然,连忙福了一福,轻声道:“奴婢是外院浇水的丫鬟,名叫春阑。”

      “春阑……是春意阑珊的春阑吗?”

      孔南乔唇畔浮起一点笑意,眼波温和,继续道:“是个好名字。”

      她心头掠过一念。做奴婢的大多身不由己,名字未必是爹娘亲手取的。

      而她自己呢,如今只能认下“孔南乔”这个名字,再不能,也再不愿回头更改从前那个。

      春阑眼眸清凉,生着一口好牙,笑意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软乎乎地从嘴角漫开,连空气都裹着蓬松的暖意。

      “孔小姐,奴婢原名二丫,自小被卖进长公主府。后来攒了钱,求了管事,才换来的名字。”

      孔南乔对她产生了兴趣,好奇道:“你读过书?”

      春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婢只闲暇时间,看过两本。”

      春阑垂了垂眼,笑意依旧软和:“说来也巧,我早先跟厨房那边提过一句,若是小姐回来晚了,便留一份吃食温着。这会儿应该还热,小姐要不要移步去小膳房?”

      孔南乔心头一暖。不过是旁人一份体贴,可她也想得到,这“早先提过一句”,要多少留意、多少主动才做得出来。眼眶不由得又是一热。

      “孔小姐,这边请。”春阑的腰弯得略低了些,舒展手臂引路。

      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孔南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跟在她身侧往前走,轻声开口:“春阑,谢谢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只是听说,在内院伺候的工钱比外院多些。你想不想来我身边?长公主还没来得及给我拨专门伺候的人,在我身边,不累。”

      春阑眼底飞快掠过一道亮芒,却很快压了下去。

      她秀眉微蹙,恭谨地低声道:“小姐抬举奴婢了。只是奴婢原是外院浇水的,骤然调到小姐身边,旁人看见了,难免要说闲话,反倒连累小姐落个‘随便提拔下人’的话柄。”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道:“若是小姐真的信得过我,不如先跟管事打声招呼,循序渐进调过来。这样旁人挑不出错,我也能安安稳稳留在小姐身侧伺候。”

      孔南乔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就依你。”

      踏入小膳房时,孔南乔目光一扫,便看见灶边温笼里,除了给她备好的那一份,竟还有另外一份,同样捂得温热。

      她心里一瞬间便明白了春阑的用意。

      想来长公主信不过宫里流出来的伙食,府里饮食一向看得紧。春阑或许本意只留了她这一份,可多出的这一份,就算不是她刻意安排,也会借着这件事,让长公主听到“春阑”这个名字。

      这样也好。把春阑调到自己身边,好歹这长公主府,不再那么冷冰冰,总有人惦记着自己。

      她抬眼看向身侧站着的姑娘,笑了笑:“一起吃吧,两个人也热闹些。”

      春阑连忙摆了摆手,婉拒道:“姑娘,奴婢已经吃过了。”

      孔南乔不再强求,拿起筷子,却吃得极慢,仿佛在静静等着什么来临。

      “孔小姐,需要再添些什么吗?”春阑说着,为孔南乔倒了杯热茶,站在桌前不肯离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多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同于丫鬟婆子轻而慎的步子,那是一种沉稳的步调,每一步落地都像碾在人心尖上,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气势。孔南乔抬起头,与令狐翊的眼神相撞。

      令狐翊倚在门边,午后的阳光柔和了许多,擦着她的身子,将她斜倚门框的影子铺在地上。发丝与衣缘被光线浸得发暖,轮廓少了清晰利落的边线,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被暖光洇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竟生出一点不真切的朦胧。

      孔南乔揉了揉双眼,那层飘忽感随着令狐翊踏入小膳房渐渐褪去。令狐翊的轮廓重又硬朗起来,肩线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挺,连步幅都比寻常闺阁女子宽出半寸,只剩颌线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淡、近乎错觉的柔。想来也是,常年习武历练的人,姿态本就和惯穿广袖云衫的女子不一样。她不自觉将令狐翊与宋蕖华暗自相比,眼底竟浮起一点说不清缘由的失望。

      灶台上温着的饭食被春阑取来放到了餐桌上,摆到了令狐翊的面前。

      孔南乔放下碗筷,佯装不知情的模样,说道:“殿下,想必宫中事务繁忙,这么晚才回来。”

      “嗯,”令狐翊直直看着孔南乔的眼睛,“你去哪了?”

      孔南乔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未吃完的饭,她心念一动,向令狐翊提一提春阑的机会到了。

      孔南乔迎上令狐翊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醉花楼,我去了醉花楼。这才没赶上府里的饭点,如果不是春阑给我留了饭,我就得饿肚子了。”

      “醉花楼……”令狐翊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叩响了桌案,“你去哪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在长公主府吗?”

      “我想着,其他贵人和醉花楼有或多或少联系,我也想为殿下出力。我想着凭着长公主府的名号,在获取情报方面也会快人一步。殿下,师父说过,食君俸禄,便该为君谋事。”

      孔南乔低下头,心底的委屈悄然迸发,顿了顿,继续道:“不在公主府,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冷清。”

      “冷清?”令狐翊挑了挑眉梢,觉得有趣,手肘搭在桌子上,托着侧脸,“我长公主府这么多人还冷清?”

      令狐翊看着孔南乔,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眉眼,见她迟迟不搭话,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春阑就很好,我没有贴身伺候的……”

      令狐翊轻笑了一声,不等孔南乔说完,调侃道:“我原以为你在边关呆惯了,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受得住,倒没想到,竟是缺个能说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立着的春阑,又落回孔南乔脸上:“行吧。便依你。只是你要记住,人是你要的,往后好不好用,能不能担事,都由你自己担着。”

      春阑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神色,嘴角那抹软乎乎的笑意却偏偏撞进了孔南乔的眼里。

      春阑恭恭敬敬叩了个头,语声谦卑无波:“谢殿下,谢小姐。奴婢记下了。”

      孔南乔心底暗忖:春阑本就是聪明人,从前她能攒了银钱求管事改换名字,便可见一斑。想来她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步登天,不过是刚刚拿到一张入场券。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在小膳房里慢慢荡开。

      令狐翊将米饭嚼尽,目光略过垂首的春阑,慢慢挪到孔南乔脸上。方才那一点松口时的纵容,像是被一层薄冰轻轻盖上了,眼底重新浮起审视的意味。她没有立刻提起春阑,仿佛方才应允调人,不过是一句随口闲话,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你去醉花楼做了什么?”

      令狐翊问得很轻,可孔南乔耳尖莫名一紧。她知道令狐翊不像是随口问问,或许长公主府耳目遍布,离开长公主府、踏入醉花楼大门、从静晖宫回来,想来早有消息递到她面前。

      孔南乔指尖握紧了筷子又松开,她原以为长公主府里没人在意自己,倒是忽略了令狐翊口中“长公主府人多”。

      孔南乔不紧不慢,也不说谎,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送东西……”

      “送东西……?”令狐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肘依旧搭在桌沿,视线牢牢锁着孔南乔,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动,“什么东西?”

      孔南乔垂了垂眼,她确实不知道盒子里面是什么。可“不知道”这三个字,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未必像实话。一个连内里是什么都不清楚的物件,她便敢带着。说好听是听话,往坏处想,未免不让令狐翊觉得是有人拿她当棋子。

      孔南乔心底掠过一阵细微的茫然,如果由她说了去静晖宫,难免不会产生误会。她还不想,让静晖宫里那位温柔人儿,平白受到牵连伤害。

      “我也不清楚,是个小盒子,送到了,就回来了。”她抬眼,老老实实对上令狐翊的目光,如实说出自己的行动。

      一旁,春阑依旧垂着头,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懂。可孔南乔余光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孔南乔心底,竟生出一丝心疼——她和自己,年纪大约相仿。

      令狐翊盯着孔南乔看了许久。久到桌上茶水的热气一点点散了,温笼里残余的暖意,似乎也被这沉默慢慢抽走。她像是在分辨,眼前人到底是真的懵懂无知,还是演技太好,把“不知情”演得天衣无缝。

      孔南乔不再关注春阑,也没有避开令狐翊的视线,只是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令狐翊未必信她,可她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再多心底的猜测,终究没有凭据,若是贸然说出口,反倒像心虚辩解 。

      过了好一会儿,令狐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并不算暖,里面裹着几分打量,几分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评估的兴味。

      “呵,我原以为你软弱可欺的样子没用处呢。”

      她往后靠回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孔南乔听:“也好,这算是醉花楼欠了我们的一次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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