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克莱茵》风寻饮月

2、坠落的不止她一人 埃斯翠

　　埃斯翠德园的风，骤然变冷。

　　午后温柔的日光铺满整片王宫园林，满园蔷薇馥郁芬芳，枝叶摇曳间尽是慵懒暖意。

　　荆棘园尽头的偏僻空地，却凝着彻骨的死寂，将周遭所有温柔尽数隔绝。

　　古老古井伫立在空地中央，黝黑井口深邃幽暗，如同亘古沉眠的巨兽，默然吞吐着突如其来的厄运。王室最稚嫩的光亮，方才在此刻转瞬湮灭。

　　克玆白·林多僵立在井沿。

　　少年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整个人陷在极致的失神里。

　　飞镖破空的锐响、襁褓骤然绷紧的触感、婴孩惊悸的啼哭与下坠的失重，所有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涌，碾碎了十一岁少年所有的鲜活与肆意。

　　他眼眸空洞，视线死死钉入井下幽深的黑暗，周身风声、花香、枝叶响动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那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反复桎梏着他的思绪，让他动弹不得。

　　他久久凝立，失语僵滞。

　　卡莱茵静立在弟弟身侧。

　　掌心残留的淡金色灵力缓缓敛入肌理，圣洁的天光彻底消散在井口的晦暗之中。他倾尽圣天使血脉催动的法术，被古井萦绕的阴翳层层吞没，所有施救的举动，尽数落空。

　　十二岁的长王子素来沉稳克制，眉眼惯常清冷平和。此刻眼底却叠满沉郁的褶皱，无力感沉沉压落，覆满心头。

　　他望着失神崩溃的弟弟，又望向缓步走近的王后，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沉重，率先出声。

　　“母后。”

　　王后踩着散落的枯枝与斑驳青苔，穿过荆棘交错的缺口，踏入这片死寂的空地。

　　华贵的裙摆轻扫地面，每一步都沉重万分。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古井漆黑的洞口，视野里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熟悉的柔软身影。

　　方才托付给两个儿子的雪白襁褓，方才依偎在她怀中熟睡的幼女，此刻踪迹全无。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窒闷，温柔的神色从她脸上寸寸褪去，只剩满目寒凉与破碎的悲痛。

　　她抬眼看向两个儿子，嗓音克制不住地发颤，裹挟着濒临失控的紧绷。

　　“孩子们……艾瑟拉在哪？”

　　这句追问，骤然刺破克玆白混沌的思绪。

　　滚烫的泪水骤然坠落，砸在冰凉的青石地面，晕开浅浅湿痕。少年嘴唇哆嗦，起初他已经鼓起勇气，打算坦白自己失手，打算说出藏在荆棘阴影里突如其来的飞镖。

　　可念头转瞬便被恐惧吞没。

　　王宫守卫森严，谁会相信有刺客可以悄悄潜入御花园？这番说辞，只会被当成自己为逃脱罪责编造的借口。一旦罪名坐实，他将永远背负害死妹妹的污点。

　　求生的恐慌压倒了良知。

　　克玆白猛地向后退开一步，他抬起颤抖的手，直直指向站在一旁的卡莱茵。

　　“是哥哥。”

　　卡莱茵猛地一震，浅灰色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沉静瞬间碎裂。

　　“我没有，克玆白，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克玆白双肩不住抖动，泪水不停滚落，他将慌乱化作尖利的控诉，话语脱口而出。

　　“是你！你说妹妹夺走了母后原本给予你的宠爱！是你哄着我，让我带你穿过荆棘园来到这里！你早就想要把妹妹推落井中！方才你施展法术，是想要抹除掉所有的痕迹！”

　　谎言一句接着一句，重重砸在空旷的井边。

　　卡莱茵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呼吸停滞。他万万没有想到，弟弟会编织出这样一套完整的说辞，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他看向克玆白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写满恐惧，也写满刻意伪装出来的悲愤。

　　王后站在原地，周身一片死寂。

　　她望向卡莱茵，看向这位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储君。方才卡莱茵掌心浮动的金色灵力，落在她眼中，不再是施救的法术，反倒印证了刚刚克玆白口中，销毁痕迹的证词。

　　悲痛蒙住了她的判断，信任正在一寸寸崩塌。

　　王后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沉重。

　　“卡莱茵，这一切，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