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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八封信·一张纸上的三封信 两封匿名信 ...

  •   亲爱的〇〇:

      三月二日,开始写这一封。距上一封信交给诺兰,已经过去两日。

      它目前大概仍停留在柯林镇的邮站。北面的石桥被积雪压断,邮车无法通行,邮差只好把信件、两箱苹果和一袋据说十分紧急的豌豆种子一同留在那里。考虑到我的信里至少有一人中枪,我认为它理应排在豌豆种子前。邮差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因此,当你读到上一封信时,这里的事情或许早已发生了变化。我手边只有前些日子收到的旧信,新的回信还没有送来。

      昨夜我又把那封信读了一遍。你在信里说,一座房子如果拥有三条以上的暗道,就不该继续被称作住宅,而应当被重新登记为迷宫。现在看来,这个意见相当合理。

      遗憾的是,赫汀庄园的主人似乎从未向建筑管理部门申报过相关变更。等案件结束后,我会考虑替他们补办手续,并建议按照暗道数量追缴税款。倘若法律允许,最好连十八年的利息一并计算。

      这两日里,塞巴斯蒂安一直被关在西侧客房。

      克罗夫的伤势已经稳定,莫雷不允许他下床。伊莱亚斯仍在档案室接受看守,老伯爵则拒绝见任何人。整个庄园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像是每个人都在等下一封信,或者下一声枪响。

      两者都没有出现。

      于是,我重新检查了那两张匿名便笺。

      第一张写给塞巴斯蒂安:

      【被你寻找了十八年的账页,此刻就在克罗夫的文件箱里。

      如果你迟到一步,它们会再次被烧掉。】

      第二张写给克罗夫:

      【账页已经回到赫汀。若想知道是谁拿走它,十点到档案室,独自来。

      不要相信埃弗里家的任何人。】

      两张便笺使用相同的墨水,字迹也同样僵硬。写信的人刻意改变了惯用笔法,将所有字母分开,避免留下连笔习惯。

      但纸张并没有配合他的谨慎。

      写给塞巴斯蒂安的便笺右侧有一道不规则的撕痕,水印断开,只剩半圈月桂枝。写给克罗夫的那张左侧同样缺了一角,纸上露出半截天平横梁。

      我把两张便笺并排放上玻璃板。边缘恰好能够拼合,水印也随之完整。

      那是一架被月桂枝环绕的天平。

      “同一张纸。”埃利奥特说。

      “是。”

      “一个人同时把他们叫去档案室,所以那场冲突不是偶然。”

      写信的人知道账页在哪里,知道克罗夫会在十点独自进入档案室,也知道塞巴斯蒂安一旦听见账页即将被烧毁,就不会耐心等我回来。

      这两封便笺并非两份独立的匿名消息,而是同一场安排的两部分。写信的人需要两个人同时出现,也需要他们相信对方正在威胁自己。

      埃利奥特把两张纸翻过来。

      “这种水印常见吗?”

      “不常见。”

      赫汀庄园的日常信纸上印着家族鹿纹,档案室使用的旧纸则是羽毛笔与月桂叶。天平是司法机构、律师事务所与公证人常用的标志。

      “搜查?”埃利奥特问。

      “搜查。”

      法律文件室位于主宅东翼一层,与档案室只隔一条走廊。房门使用单独的黄铜锁,塞巴斯蒂安的通用钥匙无法打开。

      克罗夫身上有一把钥匙。另一把备用钥匙保存在老伯爵卧室的锁柜里,柜门外贴着一张封条。诺兰取来时,封条表面没有破损,火漆上的家族纹章也很完整。

      “所以只有克罗夫能进去。”埃利奥特说。

      “只能证明目前找到的钥匙有两把。”

      “你认为还有第三把?”

      “我认为这座庄园里,声称已经遗失的钥匙往往比仍在使用的更多。”

      伊莱亚斯听见我们要搜查法律文件室,主动提出帮忙。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埃利奥特问。

      “历年契约、诉讼记录、债权文书,还有克罗夫先生认为不应当归入普通档案的私人文件。”

      “你进去过?”

      “整理旧契约时进去过。”

      “用谁的钥匙?”

      “克罗夫先生的。”

      “你能配制一把吗?”

      伊莱亚斯看着他。

      “能。”

      埃利奥特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你配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有必要。”

      这种回答毫无安抚作用,埃利奥特显然也意识到了。

      我们用克罗夫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室内比档案室小得多,布置也更加整洁。靠墙的柜子按照年份排列,每一只抽屉都贴着标签。书桌上放着一套墨水台、一把拆信刀与一只深绿色皮面吸墨垫。右侧矮柜里整齐存放着未使用的信纸。

      最上层便是带有天平水印的纸张。

      我取出一张,与匿名便笺比较,颜色、厚度和材质完全相同。

      墨水也有对应的特征。克罗夫使用的墨水并非纯黑色,而是在铁胆墨水中加入少量靛青,干燥以后泛着淡蓝。匿名便笺上的墨迹同样如此。

      伊莱亚斯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瓶带杏仁气味的胶液,瓶口凝着的一层透明胶与塞巴斯蒂安收到的信封封口相同。

      “检查锁。”我说。

      黄铜锁没有撬动痕迹。锁芯里却有少量灰白色粉末,散发着淡淡的油脂味。

      伊莱亚斯用指尖沾了一点。

      “石膏。”

      “有人制作过钥匙模型。”我说。

      配制钥匙并不一定需要原件。只要将软蜡或油泥压入锁孔,取得锁芯的形状,再用石膏翻制,熟练的锁匠便能造出一把简易钥匙。

      “伊莱亚斯。”

      埃利奥特看向他。

      伊莱亚斯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只平静地回答:“我若想配钥匙,不需要把石膏留在锁里。”

      “这句话不能让你更加无辜。”

      “我没有指望它能。”

      法律文件室没有窗户,我们检查了墙边和柜后能看见的部分,没有发现另一个出口。通风口只有手掌大小。

      这意味着,写信的人要么拥有钥匙,要么制作了钥匙。

      我们开始检查书桌。

      匿名便笺显然由一整张信纸裁成两半。矮柜里剩余的纸张共有二十三张,而库存登记写的是二十四。

      埃利奥特又从废纸篓里找到几条被裁下的纸边,便将它们与两张便笺分别装好。

      书桌上的吸墨垫十分干净。绿色皮面刚刚更换过,边缘没有留下长期使用造成的翘曲。可将它取下以后,下方露出了一层旧吸墨纸。

      纸面布满反向的墨迹。多数是契约、公函与账目说明。由于长期重复使用,字迹彼此重叠,难以辨认。不过最上方有两组较新的压痕。

      我让伊莱亚斯取来一面镜子。

      第一组内容是:

      【账页已经回到赫汀。若想知道是谁拿走它,十点到档案室……】

      第二组则是:

      【被你寻找了十八年的账页,此刻就在克罗夫的文件箱里……】

      两封召见便笺出自同一支笔。

      埃利奥特将镜子移近了一些。

      “都在这里写的。”

      “把吸墨纸带走,房里的东西先不要再动。”

      此前我们找到的是相同的材料,现在,两张便笺上的文字也留在了这张桌上。

      克罗夫需要解释的,已经不只是收到一封信。

      伊莱亚斯将旧吸墨纸从皮垫下方取出。纸角粘在桌面上,揭起时裂开了一道小口。

      “这里还有字。”他说。

      两组印痕下面,重叠着第三组较浅的墨迹。大部分内容被契约文字覆盖,只能断续辨认。

      我移动镜面,调整灯光。

      第一行逐渐显现:

      【今晚八点以前……】

      第二行只剩几个词:

      【……温室……账页……】

      最后一行最清楚:

      【不要告诉维斯珀。】

      “这是写给卢西娅的。”埃利奥特说。

      “至少是一份准备交给她的邀约草稿。”

      这组文字与前两张召见便笺不同。前两张是写给塞巴斯蒂安和克罗夫的,目的是让他们同时前往档案室。第三组则提到了温室、账页和我的名字,显然另有用途。

      我继续检查。

      那段文字末尾,还有半句尚能辨认:

      【……您会认出我的,因为十八年前……】

      后面的部分被另一道更重的签名覆盖。

      “十八年前什么?”伊莱亚斯问。

      “后面的字被覆盖了,无法辨认。”

      埃利奥特把吸墨纸放到灯下。

      “至少可以确定,这不是前两张便笺的第三个版本。”

      “是。它有自己的收件人,也有自己的目的。”

      我看了一遍那几个词。

      温室、账页、十八年前,以及不要告诉维斯珀。

      它们与卢西娅身上的那张便条有明显关联,却不能因此被当作同一封信。

      我们在她斗篷暗袋里找到的,是一份详细的指令。它告诉她什么时候进入温室、如何处理提灯、怎样回应西翼的灯光,以及无论听见谁敲门都不要开门。那张纸还借用了克莱门特的名字和笔迹。

      而眼前这组压痕是一份邀约草稿,它试图让卢西娅相信,写信的人知道十八年前的某件事,能够向她解释克莱门特的死亡,并要求她不要告诉我。

      两者的用途不同。前者负责告诉她如何行动,后者负责让她相信为什么值得赴约。

      “尸体上的那封信,能证明邀约人是谁吗?”埃利奥特问。

      “不能。”

      卢西娅身上那封冒名信只能证明,有人希望她相信克莱门特正在与她通信。

      伊莱亚斯此前告诉过我们,卢西娅曾在回信里说她分别收好了邀约正文与详细指令,带在身上。

      我们在暗袋里找到的指令不是那份能够证明邀约人身份的正文。

      真正的正文不在尸体上,它可能被人取走,也可能在她前往温室前便已遗失。现有证据还不能确认究竟发生了哪一种情况。

      “所以,我们仍不知道她是如何确认邀约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收到的正式邀约是否就是这份草稿。”埃利奥特说。

      “是,至少现在不能。”

      我将吸墨纸转过来,重新检查第三组压痕。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曾在这里写过一份针对卢西娅的温室邀约。它既不是尸体上的那张冒名信,也不是暗袋里的指令。”

      埃利奥特点点头,将三组文字分别记录。

      “还有吗?”

      我继续检查。

      第三组文字末尾,除了那句残缺的话,还留有一个被反复描过的字母。墨迹比其他部分更深,像是书写者在确定某个名字前,曾经犹豫过。

      它无法辨认。

      “十八年前与卢西娅有关的人,除了塞巴斯蒂安、克罗夫、莫雷、诺兰和老伯爵,还有一个始终没有被找到的人。”伊莱亚斯说。

      “你指谁?”

      “帮助她离开柯林镇后,负责护送她前往德洛港的人。”

      铁路记录只写明,一名叫露西·瓦扬的年轻女人登上了货运列车,却没有说明她是否独自抵达港口,也没有记录谁替她准备了之后的船票和身份证明。

      塞巴斯蒂安曾经承认安排她离开,但这不代表他亲自完成了全部接应。

      “查德洛港的入境记录。”我说,“还有十八年前二十三日清晨的到站接应、旅店登记及当日离港船只。”

      埃利奥特记下这几项。

      “你认为邀约人就是当年接应她的人?”

      “我认为那份邀约刻意提到了十八年前,并且要求她不要告诉我。至于写信的人究竟是谁,还需要证据。”

      伊莱亚斯站在书桌旁。

      “如果那个人知道她当年的逃亡,也知道克莱门特的账页,那么他很可能与旧案有关。”

      “是。但知道一件事,不等于亲自参与过它。”

      我将两张召见便笺、旧吸墨纸和裁下的纸边分别装进证物袋。

      “把法律文件室封存。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钥匙交给埃利奥特保管。”

      “那克罗夫呢?”伊莱亚斯问。

      “等他能够接受问询,再让他解释这份草稿。”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面。

      两张召见便笺和一份温室邀约草稿,留下了三组不同的文字。它们使用同一批纸张,写在同一张吸墨纸上,出自同一间法律文件室,却服务于不同的目的。

      至于卢西娅手中那封借用克莱门特姓名的信,以及她暗袋里的详细指令,则是另外两件东西。它们与这份草稿之间存在联系,但不能仅凭相似的内容便认定出自同一次书写。

      我们现在知道,至少有人在克罗夫的书桌上安排过两场行动:一场针对塞巴斯蒂安和克罗夫本人,另一场针对卢西娅。

      但我们仍不知道,谁把第三组文字真正送到了她手里,又是谁取走了那份能够证明邀约人身份的正文。

      这几组文字把调查带回克罗夫,仿佛有人担心我们找不到路,于是贴心地沿途点亮了每一盏灯。

      可灯光不仅可以照出道路,也可以让人看不见道路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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