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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证词 子弹取出来 ...

  •   莫雷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取出子弹。

      子弹卡在肌肉深处,没有伤到肩骨,克罗夫失了不少血,但没有生命危险。

      子弹“叮”地落进银盘,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运气不错。”莫雷说。

      克罗夫闭着眼睛回答:“医生,我刚刚中了一枪。对于运气,我们的看法似乎存在分歧。”

      这句话说完,他便昏睡过去。

      莫雷替他将被角掖好,又把枕头扶正,动作十分周到。一个清醒的克罗夫大概会对这些安排发表意见,如今他暂时放弃了这项权利。

      莫雷俯身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起身时示意我们放轻脚步。

      塞巴斯蒂安被关在西侧客房。他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再次要求见老伯爵,只让诺兰送去纸笔。

      埃利奥特担心他准备写下另一套证词,我认为这倒不必担忧。塞巴斯蒂安若真打算解释自己,早在十八年前便可以开始,不至于拖到戴上手铐后才忽然对文字产生兴趣。

      我们搜查了克罗夫的衣物,没有枪。

      他的外套内袋里只有怀表、钥匙、两封未寄出的公务信、一只皮夹,以及一瓶用于缓解关节疼痛的樟脑药膏,外套右边下摆沾着一小片浅褐色泥土和几根干枯的草屑。

      这不是庄园里的泥土,赫汀附近的土壤偏黑色,且含有细碎的云母。鹿铃旅店后门外的小路却铺着浅褐色河泥,冬季干燥后容易粘在衣摆上。

      克罗夫去过鹿铃旅店。

      而他此前两次否认见过卢西娅。

      “短斗篷访客。”埃利奥特说。

      “很有可能。”

      “塞巴斯蒂安离开七号房时,看见的就是他?”

      “时间对不上。旅店女侍记得,短斗篷访客先到,塞巴斯蒂安随后才来。塞巴斯蒂安下楼时看见的人,可能是折返的短斗篷访客,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这间客房究竟进过多少人?”

      “比一桩秘密会面所需要的更多。”

      克罗夫的右膝也确实有旧伤。

      莫雷为了检查失血情况剪开了他的裤管,里面绑着一条固定关节的护带。天冷时,他上下楼梯会本能地避开右腿承重,与塞巴斯蒂安描述的短斗篷访客相符。

      “现在逮捕他?”埃利奥特问。

      “等他醒来。”

      “他可能再次昏过去。”

      “那便再等等。”

      “也可能死去。”

      “莫雷说不会。”

      埃利奥特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医生:“你现在相信莫雷?”

      “不完全相信。但如果连他对枪伤的判断也不可信,克罗夫的处境大概已经不需要逮捕。”

      下午四点,克罗夫恢复意识。

      莫雷反对我们立刻进行问询,理由是病人需要休息。我请他在“病人休息”与“治安官正式审讯”之间选择一种自己更喜欢的表述,他最后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房间角落,并提醒我们谈话不得超过十五分钟。

      克罗夫靠在床头,左臂被绷带固定在胸前,脸色苍白,破碎的眼镜已经换成备用的一副。

      “塞巴斯蒂安在哪里?”他先问。

      “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关着。”

      “他应该被逮捕。”

      “他已经被限制行动。”

      “限制行动与逮捕不同。”

      “你是律师,当然会重视这种区别。”

      克罗夫看向埃利奥特:“他持枪闯进档案室,并且向我开枪。伊莱亚斯可以作证。”

      “伊莱亚斯只看见你把手伸进外套,随后塞巴斯蒂安开枪。”我说,“塞巴斯蒂安说你试图拿出武器。”

      “您已经搜过我的外套。”

      “没有找到枪。”

      “因为我没有。”

      “你伸手想拿什么?”

      克罗夫沉默了一下。

      “这封信。”

      他示意埃利奥特拿来自己的外套,皮夹内层里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我们先前检查时,把它当作皮夹内衬的一部分,并未发现。

      埃利奥特用镊子将纸取出。那是一封写给克罗夫的匿名信:

      【账页已经回到赫汀。若想知道是谁拿走它,十点到档案室,独自来。

      不要相信埃弗里家的任何人。】

      很常见的纸张,字迹刻意写得僵硬,没有署名。

      “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

      “今早八点。”

      “在哪里?”

      “早餐托盘下。”

      “为什么没有交给我们?”

      “因为前一封信交给您后,我就挨了一枪。”

      “时间顺序似乎相反。”

      克罗夫没有被逗笑。

      “我想先确认账页是否真的出现。如果信是塞巴斯蒂安所写,他会在我通知您之前改变计划。”

      “你独自去了档案室。”

      “是。”

      “带着文件箱。”

      “信中要求我把十八年前的相关文件一并带去。”

      “你打开文件箱时,账页已经在里面?”

      “是。”

      “压在六份文件下面?”

      “是。”

      “一个陌生人不仅打开了你的箱子,还颇有耐心地恢复了文件顺序。”

      “看来他不希望我这么快找到。”

      “却又特意写信提醒你去找。”

      克罗夫皱了一下眉。

      “我只能告诉您发生了什么,无法替写信的人解释。”

      “你发现账页后,为什么走向壁炉?”

      “我没有。”

      “塞巴斯蒂安说,你正在烧毁第二张账页。”

      “他说谎。”

      “炉中有同种纸张的灰烬。”

      “我烧掉的是一封旧信。”

      “哪一封?”

      克罗夫还没有回答,我已经知道答案。

      “伊莱亚斯写给你的亡者来信。”我说。

      他的神情微变:“是。”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烧?”

      “因为那封信让我成为嫌疑人。”

      “你已经把内容告诉了我们。”

      “告诉与保留原件不同。只要它还在我的文件里,任何人都可以指称我根据它的字迹伪造其他信件。”

      “所以你选择在发现失踪账页的同时销毁另一件证物。”

      “那不是证物。”

      “律师通常很擅长替物品决定身份。”

      莫雷在角落里看了一眼怀表:“您还有七分钟。”

      “谢谢。我会努力在病人再次中枪前问完。”

      克罗夫的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这句话以后,似乎更白了一点。

      “你为什么否认去过鹿铃旅店?”我问。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外套下摆。

      “泥土?”

      “还有你的右膝。”

      “塞巴斯蒂安告诉您的。”

      “旅店女侍也见过。”

      克罗夫靠回枕头。受伤后,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疲态。

      “是,我去过。”

      埃利奥特向前半步:“什么时候?”

      “她离开旅店的那天上午,十一点左右。”

      “你是穿短斗篷的访客。”

      “是。”

      “为什么遮住脸?”

      “我在柯林镇工作多年,旅店里很容易被人认出。”

      “你此前说没有见过她。”

      “承认与一名随后被杀的女人秘密见面,不会改善我的处境。”

      “撒谎也没有。”

      “在庄园里,这一点似乎尚未形成共识。”

      “卢西娅为什么找你?”我问。

      “她想知道第二张账页和原始汇兑凭据在哪里。”

      “你知道吗?”

      “原始凭据十八年前由我保管,后来交给了老伯爵。”

      “他如何处理的?”

      “伯爵说已经烧毁。”

      “你相信吗?”

      “当时相信。”

      “账页呢?”

      “我不知道。”

      “卢西娅手里已经有一张。”

      “她给我看过。”

      这与账页上的压痕相符。卢西娅在七号房中将账页放在桌面,问克罗夫另一张在哪里。克罗夫说自己无法回答,只告诉她,原始凭据或许仍藏在老伯爵的私人文件中。

      “你带了黄铜护角的文件箱吗?”埃利奥特问。

      “没有,那天我只带了皮质文件袋。”

      “塞巴斯蒂安带了箱子。”

      “是。卢西娅说,她稍后还要见他。”

      “你碰过她的银水壶?”

      “没有。”

      “水壶当时在哪里?”

      “桌边。”

      “打开还是合着?”

      克罗夫短暂回忆了一下。

      “合着。”

      “里面是否有水?”

      “我没有看。”

      “你离开时,她是否饮用过?”

      “没有。”

      他给出的回答都很谨慎,却不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你们谈了多久?”我问。

      “大约一刻钟。”

      “是否发生过争执?”

      “她指责我帮助伯爵掩盖克莱门特的死。这不是毫无根据的指责。”

      “你如何回答的?”

      “我承认了。”

      埃利奥特显然没有料到。

      克罗夫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十八年前,我从塔楼下来后清理了地毯,修改证词,取走铁路事故报告,又安排马车坠河的假象。我告诉自己是在保护卢西娅,也是在防止庄园崩溃。事实上,我只是不断处理前一个谎言留下的麻烦。”

      “她原谅你了吗?”

      “没有。”

      “你希望她原谅你吗?”

      “我没有资格。”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为自己辩解,而且恰到好处地带着悔意。我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求原谅,还是早已认定自己不可能得到原谅。

      如果克罗夫没有受伤,它听上去可能只是一种巧妙的自我辩护。但鲜血与绷带会改变语言的重量。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躺在床上的人,因为他看起来已经为自己的言语与行为付出代价。

      遗憾的是,子弹只证明塞巴斯蒂安向他开过枪,不能证明其他任何事。

      “你是否把伊莱亚斯写给你的信带去了旅店?”我问。

      “带了。”

      “为什么?”

      “卢西娅提到有人以克莱门特的名义寄信。她想看原件。”

      “她看完之后呢?”

      “留下了信。”

      埃利奥特看向我。

      这便解释了卢西娅尸体上那句话的来源。如果伊莱亚斯写给克罗夫的信后来留在七号房,那么任何进入过房间的人都可能看见:

      【你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

      塞巴斯蒂安在克罗夫之后进入房间,呆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有机会看见那封信,模仿其中的措辞,再把另一封假信放进卢西娅手中。

      “原件在哪里?”

      “我不知道。卢西娅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皮包。”

      “我们搜查七号房时没有发现原件。”

      “那么有人拿走了。”

      “你离开后是否折返?”

      “没有。”

      “塞巴斯蒂安说,他下楼时看见一个与你身形相近的人。”

      “旅店后门通向马厩,那里始终有人进出。”

      “你的衣摆沾着后门小路的泥。”

      “因为我就是从后门离开的。”

      “为何不走正门?”

      “同样的理由。我不希望被认出。”

      克罗夫的每一个行为都有解释,并且每一个解释都使他的行为更加像一个不愿卷入丑闻,却不得不处理旧事务的家族律师。

      “卢西娅离开德洛港前,是否与你联系过?”我问。

      “没有。”

      “那她如何得知原始凭据由你保管?”

      “可能从克莱门特留下的记录里得知的。”

      “或者你曾告诉过她。”

      “没有。”

      “十八年前,你帮助她伪造死亡,却从未在此后联系?”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塞巴斯蒂安让我发誓,不再追查她的去向。”

      这听上去像保护,也可以理解为确保她永远远离赫汀。

      “你最后一次看见卢西娅时,她说了什么?”

      克罗夫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

      “她说,十八年前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让她离开,一切便会结束。现在她回来了,所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让我转告老伯爵,她会在午夜前来见他。”

      “是你将她的信送进庄园的吗?”

      “不是。”

      “那封信如何到老伯爵手里?”

      “我不知道。”

      十五分钟已经过去。

      莫雷站起身,明确表示问询必须结束。克罗夫的额头也渗出冷汗,伤口附近的绷带逐渐变浅红色。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塞巴斯蒂安开枪之前,你伸手是想去拿那封匿名信?”

      “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因为他没有给我机会。”

      “他让你交出第二张账页。”

      “我没有。”

      “你说这里只有一张,还是说他只会找到一张?”

      克罗夫睁开眼睛。

      “我说,这里只有一张。”

      与伊莱亚斯听见的版本相同。

      “随后你将手伸进外套。”

      “是。”

      “你看见他已经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看见了。”

      “你还是继续伸手?”

      “我以为他不会真的开枪。”

      “十八年前,克莱门特或许也这样认为。”

      克罗夫的脸上没有了血色。

      莫雷走到床边,结束了这场谈话。

      我与埃利奥特离开房间。守卫重新将门锁好,走廊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说得通。”埃利奥特道,“至少每件事都有解释。”

      “是。”

      埃利奥特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听上去更加怀疑他了?”

      “因为他的故事解释了每一样东西。”

      “这不是好事?”

      “真实经历通常会留下一两处当事人也无法解释的混乱。克罗夫却替所有线索找到了恰当的位置,甚至连自己为何撒谎,都显得十分合理。”

      “他是律师。”

      “正因如此。”

      埃利奥特靠在走廊墙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打算放塞巴斯蒂安出来?”

      “不。”

      “继续关着克罗夫?”

      “是。伊莱亚斯也不能离开庄园。”

      “也就是说,我们有三个嫌疑人、两名守卫、一名不太可信的医生,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再次服毒的老伯爵。”

      “概括得相当准确。”

      “人手不够。”

      “所以你最好尽快找到凶手。”

      埃利奥特用一种非常不友善的目光看我,然后翻到守卫名单,划掉了一处安排。看来今晚又得有人少睡几个小时。

      我决定暂时不提醒他,找到凶手原本也是他的工作。

      回到房间后,我再次检查那张从克罗夫文件箱里取出的账页。压痕证明它曾在卢西娅手中,皮革与蜡的气味证明它后来被放入文件袋或皮箱。

      克罗夫用皮质文件袋,塞巴斯蒂安用黄铜护角的文件箱,两个人都能留下相似的痕迹。

      我又检查塞巴斯蒂安收到的匿名便笺。纸张没有水印,墨水也十分普通,封口处没有使用常见的树胶,胶痕带着苦杏仁味。

      赫汀庄园只有一个地方使用这种胶。

      法律文件室。

      克罗夫为了防止契约封口受潮,长期使用加入少量杏仁油的特制胶液。

      当然,任何能够进入法律文件室的人都可以取得。

      塞巴斯蒂安有钥匙,诺兰有钥匙,伊莱亚斯熟悉备用钥匙的位置,克罗夫本人更不必说。

      这条线索依旧没有给出答案,但它至少证明,写下匿名便笺的人并非来自庄园之外。

      那个人知道账页已经出现,知道塞巴斯蒂安会带枪,也知道克罗夫将在十点独自进入档案室。

      他精确地安排了两个人的见面。

      唯一无法精确安排的,是子弹会击中谁。

      亲爱的,你有一次问过我,受伤的人是否一定值得同情。

      当然值得。同情与相信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希望克罗夫活下来,同时仍然怀疑他杀了卢西娅;也可以认为塞巴斯蒂安没有杀害自己的姐姐,同时将他关起来,以免他再次向某个嫌疑人开枪。

      人若必须无辜才配得到救治,莫雷医生大概会突然清闲许多。

      至于我,现在准备睡觉。

      你没有看错。这句话确实由我亲笔写下,而且时间尚未到午夜。我甚至已经让诺兰撤走咖啡,并明确拒绝了埃利奥特继续讨论案情的建议。

      后一句并不完全准确。

      埃利奥特没有提出建议,他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原本可以打开。考虑到你或许会赞同他的行为,我决定暂时保留他的成就感。

      你的,

      斐缇斯

      1896年2月29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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