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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封信·枪响 一声枪响, ...
亲爱的〇〇:
埃利奥特果然试图给你写信。
他只写了半页,内容包括我昨日晚餐迟到了三十七分钟、只喝了一碗汤,以及在甜点端上来前再次提前离席。我及时没收了那封信,并向他解释,擅自向同僚的恋人报告其生活状况,并不属于北方治安官的法定职权。
请不要在回信里问我那半页现在放在哪里。我写下这句,便知道你一定会问。看来没收证物以后,最好不要主动向你提起它。
他反问我,拒绝睡眠、忘记吃饭是否属于私人侦探的法定职权。
我认为这个问题带有明显挑衅意味,因此没有回答。
你不必遗憾没能收到那封信。与他相比,我对自己的错误能够作出更加全面、客观,并且适当删减的说明。
例如,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有错过今天的早餐。
只是我正准备喝第一杯咖啡时,赫汀庄园里又有人开了枪。
不过在写到那声枪响之前,我必须先说一说老伯爵的药。
塞巴斯蒂安说,卢西娅遇害当晚,他消失的四十六分钟都在抢救父亲。莫雷医生修改了用药记录,是为了掩盖一次可能使老伯爵被认定无力管理财产的医疗事故。
这个解释并不完美。
好在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通常也不完美。
二月二十九日早晨八点,我与埃利奥特来到老伯爵的卧室。
莫雷医生已经在那里。他站在药柜前,正将几只深色玻璃瓶放进皮箱。看见我们进门时,他立刻合上箱盖,动作快得像一名刚刚意识到祈祷可能来不及的罪人。
“您要带走什么?”我问。
“常用药物。伯爵近日情况不稳定,我准备重新调整处方。”
“在治安官检查前?”
莫雷的手按在箱盖上:“这里面没有与卢西娅小姐死亡有关的东西。”
“医生通常只需要说明箱子里有什么。主动说明里面没有什么,会显得回答过于积极。”
埃利奥特从他手中接过药箱。
莫雷没有反抗,只看向床上的老伯爵。
老人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肩上披着一件深色睡袍,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床边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冬日清晨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照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塞巴斯蒂安不在。诺兰站在门外,也没有被允许进来。
“你想检查我的药。”老伯爵说。
“是。”
“你认为有人打算毒死我?”
“目前没有。”
“那么为什么?”
“因为您的儿子将它作为自己没有杀害女儿的证明。”
老伯爵慢慢看向莫雷,医生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打开药箱。里面共有七只药瓶,其中三只用于缓解心悸,两只用于缓解疼痛,一只是助眠药,最后一只装着鸦片酊。瓶身标签写明,每次用量不得超过十二滴。
当晚的用药记录最初写的是十滴,后来有人将十改成了三十。修改处用的墨水比其他记录稍浅,字迹属于莫雷。
“您为什么改写剂量?”我问。
莫雷摘下眼镜,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污迹。
“我记录错误了。”
“一开始写少了?”
“是。”
“那么老伯爵实际服用了三十滴?”
“是。”
“仅仅三十滴不会让一个长期服药的人呼吸几乎停止。”
莫雷没有回答。
我从药箱里取出那只鸦片酊。瓶中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玻璃内壁留有一道倾斜的药液痕迹,瓶口边缘有褐色余渍,软木塞上则有两道不规则凹痕。
那不是药匙留下的,有人直接用牙齿咬开过瓶塞。
床边抽屉里放着一只小银杯,杯底十分干净,没有鸦片酊常见的棕色沉积。若莫雷按照处方调配,药物理应先滴入杯中,再兑水服下。
那晚没有人用杯子。
“伯爵并非服用了三十滴。”我说,“他直接喝了半瓶。”
莫雷闭上眼睛。
埃利奥特看向床上的老人,老伯爵没有否认。
“为什么修改记录?”我问。
“因为病人一时神志不清。”莫雷说,“事后已经恢复清醒。没有必要让一份医疗记录损害他的名誉。”
“服下半瓶鸦片酊并不是一时神志不清。”
“维斯珀先生——”
“是谁先发现的?”
“塞巴斯蒂安。”
“几点?”
“八点三十六分。”
“他怎么进入房间的?”
“暗道。”
“为什么不用正门?”
这一次,老伯爵开了口。
“是我让他从那里来。”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倒依旧威严。遗憾的是,威严不能改变药瓶里的液面,也不能让被涂改的字恢复原状。
“您事先通知了他?”我问。
“我让诺兰送了一张便笺。”
门外的诺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进入。
“便笺上写了什么?”
“让他八点半来见我。”
“您在服药前便知道自己可能需要抢救?”
老伯爵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
“您不是临时起意。您先让塞巴斯蒂安前来,又在他来到之前喝下药物。您希望他发现您,却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我想把后续事务交给他,又不敢真的独自等死。”
“哪一种后续事务?”
没有回答。
埃利奥特从床边小桌上拿起一本深色封皮的祷告书,里面夹着一小片烧焦的纸片,边缘是蓝色的墨迹。
“这里烧过东西。”
老伯爵看向那本书。
我将纸片取出来。上面只留下几个不完整的字:
【……今晚来见您。
十八年……】
“卢西娅写给您的。”我说。
莫雷的脸色变了,老伯爵仍然不说话。
“她十八日就把信送到了庄园,您直到遇害当晚才拆阅,知道她准备在午夜前来见您。”我继续道,“您看到这封信后,让塞巴斯蒂安八点半前来,随后服下过量药物。”
“她不该回来。”
老人的声音很轻。
“您知道她还活着?”
“她离开那年不知道。后来我怀疑过,却没有找到确切消息。”
“什么时候确认她已经回来?”
“你的名片出现在这里以后。”
“仅凭我的到访?”
“塞巴斯蒂安告诉我,鹿铃旅店里有人使用露西·瓦扬这个名字。”
所以塞巴斯蒂安不仅隐瞒自己见过卢西娅,也将她回来的消息告诉了父亲。
这对父子在真相面前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决定应当隐瞒其中哪一部分。
“卢西娅在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她说,午夜前会来见我。她要我为克莱门特的死作出回答。”
“您不想见她。”
“她已经死了十八年。”
“显然她对此另有看法。”
老伯爵闭上眼睛。
“她不明白。一桩丑闻可以毁掉多少人。赫汀不只有我们一家,还有土地、矿场、佃户和几百名依靠这里生活的人。克莱门特如果把账目交出去,整个庄园都会被债权人瓜分。”
“因此您拿走他的钱。”
“我准备归还的。”
“他死后便不必归还了。”
莫雷低声道:“维斯珀先生。”
“医生,倘若你想提醒我注意措辞,最好先解释自己为何伪造医疗记录。”
他不再说话。
老伯爵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冷酷,已没有方才的疲态。
“我没有杀克莱门特。”
“但您掩盖了他的死。”
“那是一场意外。”
“您让克罗夫清理房间,让莫雷隐瞒伤势,又让诺兰闭嘴。为了保护一个意外,赫汀庄园付出了相当周到的努力。”
“出去。”
“卢西娅的信在哪里?”
“烧了。”
“谁烧的?”
“塞巴斯蒂安。”
“他什么时候进的房间?”
“八点三十六分。”
“什么时候离开?”
“九点十七分。”
这与诺兰的时间完全一致。
“期间他一直在这里?”
“是。”
“暗道里没有离开过?”
“没有。”
“您当时已经服药,如何确认?”
老伯爵看着我。
“因为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他说,“塞巴斯蒂安一直抓着我的手。”
这句话不像事先准备好的证词。
至少,不完全像。
莫雷接到诺兰通知后,于八点四十七分进入卧室。他为老伯爵催吐,又使用刺激性药物维持呼吸。塞巴斯蒂安协助他到九点十七分,之后才从正门离开。
诺兰守在外间。
如果三个人共同撒谎,他们当然可以拼凑出同一套时间。但药瓶中的余量、床边的污渍,以及莫雷当天临时配制的催吐剂,都证明这里确实发生过一次抢救。
塞巴斯蒂安隐瞒行踪的原因大致属实。
那四十六分钟里,他没有杀害卢西娅,但这并不能排除他此前在旅店的水壶里下过毒。
乌头不会总在服下后立即致死。
卢西娅可能在离开旅店前便已摄入少量毒,到后来再次倾斜或摇动水壶时,才从银盖内侧饮下真正的致命剂量。
塞巴斯蒂安接触过水壶,而那名身份不明的短斗篷访客同样进入过房间。
“卢西娅为什么没来?”老伯爵忽然问。
他看着我,等候一个已经听过的回答。
“因为她在温室里被杀了。”
老人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谁?”
“我正在查。”
“塞巴斯蒂安没有杀她。”
“您十八年前也这样说过。”
“这一次我知道。”
“因为他在您身边?”
“因为他已经让她离开过一次。”老伯爵说,“如果他想让卢西娅死,她根本到不了那列火车。”
这不算证明,却能让塞巴斯蒂安看上去不再像一个单纯冷酷的凶手。
十八年前,他可能伤害了克莱门特,又帮助卢西娅逃亡。
十八年后,他与卢西娅秘密见面,隐瞒了她的归来,却在父亲濒死时留在床边。
一个人可能同时做出彼此矛盾的事。事实上,大多数人正是如此。只有伪造出来的凶手,才会从出生到被捕始终保持同一种邪恶。
我让埃利奥特收走了鸦片酊和用药记录。
临出门前,老伯爵再次叫住我。
“维斯珀。”
我回头。
“如果你找到那两张账页,”他说,“把它们烧掉。”
“您似乎没有完全理解我的职业。”
“那些纸会毁掉赫汀。”
“伯爵,赫汀的问题并不在于纸上写了什么。”
“那在于什么?”
“在于十八年来,你们一直以为烧掉纸,事情便没有发生过。”
我们离开卧室时,走廊里的早餐钟刚刚响过。
埃利奥特问我,老伯爵服药是否与卢西娅的死亡有关。
“间接有关。”我说,“有人知道卢西娅会给他写信,也知道他收到信后会失去理智。那封信将塞巴斯蒂安引到老伯爵身边,让他在关键时间里无法公开说明行踪。”
“这等于替塞巴斯蒂安制造了一个真实的不在场证明。”
“不是。诺兰只能证明他进入外间,莫雷又替他们修改了记录。若塞巴斯蒂安不肯解释,外人只会看见一段被刻意掩盖的时间。”
“所以有人故意让他看起来有秘密。”
“塞巴斯蒂安本来就有许多秘密。利用起来并不困难。”
我们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经过画廊时,我看见克莱门特画像在墙上留下的空白。
比四周略浅的墙纸边缘依然清晰,黄铜挂钩孤零零地留在正中央。两旁的肖像隔着不小的距离,目光沿着那些画框移到这里,仍会照常停一下,等着看见一张脸,却只能落在一片空白上。
我记得画框上刻着的那句祝愿:愿你永远留在赫汀。
长窗外,雪后的花园枝桠交错,像无数裂缝伸向阴沉的天空。雪光透过玻璃,落在那块空白的墙面上,让它比两旁的画像都要明亮。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一声枪响,走廊里的仆人同时停下动作。
第二声没有立刻响起。我与埃利奥特向东翼跑去。
枪声从档案室传出,房门从里面关着。
埃利奥特撞了一次,没有打开。我后退半步,抬脚踹向锁扣下方。木门猛地向内弹开,门锁撞上墙面,碎木落在地毯上。
房间里充斥着火药味。克罗夫倒在书桌旁,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鲜血浸透衬衫,从手臂滴落到地板。他背靠桌脚,右手按住伤口,眼镜落在几步之外,一边镜片已经破碎。
伊莱亚斯站在书架后,脸色苍白。
塞巴斯蒂安则站在房间中央。
他右手握着一把刚刚击发过的手枪,枪口冒着白烟。他的神情很平静,只是握枪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埃利奥特立即拔枪。
“把枪放下!”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
我走到他面前,握住枪管,慢慢地将它压向地面。
“松手。”
他看着我。
“他杀了卢西娅。”
“松手。”
“证据就在桌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克罗夫的黄铜护角文件箱已经打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张泛黄的纸被压在散乱的文件下面,另一半露在外面。
蓝色横线,被整齐割断的装订边缘,是从信托账册中消失的两张账页之一。
埃利奥特也看见了。
“克罗夫说它不在他手里。”塞巴斯蒂安道。
克罗夫靠在桌边,呼吸急促,脸色因失血迅速变白。
“是他放进去的。”他说。
“谁?”
克罗夫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指向塞巴斯蒂安。
“他闯进我的房间,把账页塞进箱子,然后开枪。他想杀了我,再让你们以为卢西娅的事也是我做的。”
“你撒谎。”塞巴斯蒂安说。
“枪在你手上。”
“因为你刚才准备烧掉它。”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一个身中枪伤,一个握着凶器,失踪十八年的账页恰好出现在他们中间。
若这是克罗夫设下的圈套,他为了使自己成为受害者,付出的代价是一颗真正射入肩膀的子弹。
若不是,那么塞巴斯蒂安终于在我们面前做了所有人一直怀疑他会做的事。
他再次向一个掌握秘密的人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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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七封信·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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