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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冒名者 庄园连假信 ...

  •   “庄园里其他人收到的信,哪些是你写的?”我问。

      伊莱亚斯承认得很快:“第一封信写给老伯爵,第二封写给莫雷医生,第三封写给塞巴斯蒂安,第四封写给克罗夫。”

      埃利奥特的手仍按在枪柄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个月前。”

      “为什么?”

      “因为活人的信,他们从来不肯认真读。”

      埃利奥特皱起眉:“你可以当面问他们。”

      “我问过老伯爵。”伊莱亚斯说,“他问我档案室是否又缺了煤,还让我把问题写下来交给诺兰。”

      “于是你照办了?”

      “是的,诺兰第二天把纸退给我,说伯爵已经看过。”

      “他看过吗?”

      “纸折过的地方与我交上去时一模一样。”

      埃利奥特看了看桌上的习字册,似乎很想指出,把死人名字写在信上也算不上合宜的申诉办法。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老伯爵对活人的答复,显然还不如对死人的申诉来得认真,伊莱亚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伊莱亚斯将克莱门特的习字册放回木盒,合拢,那些沉默了十八年的字迹重新收了进去。

      埃利奥特的手从枪柄上移开,盯着他问:“所以你冒充死人?”

      “我没想让他们相信克莱门特真的复活了。我只是提醒他们,他曾经存在。”

      “你认为这两者有区别?”

      “有些人只有看到死人的名字,才肯想起他留下的东西。”

      埃利奥特不太喜欢这个回答。

      我倒认为它颇有道理,只是没有告诉他。治安官已经对我与嫌疑人偶尔产生相似看法一事十分不满,没有必要再增加他的职业焦虑。

      “你从哪里知道十八年前的事?”我问。

      “卢西娅告诉我的。”

      伊莱亚斯说出这个名字时,脸色柔和了下来。

      六个月前,他收到了一封自德洛港寄来的信。

      寄信人使用了“露西·瓦扬”这个名字,问他是否还记得赫汀庄园西塔下的那场葬礼。信中没有直接表明身份,只提到三件只有当年庄园里的人才知道的事:克莱门特下葬时没有穿家族准备的黑色礼服;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卢西娅曾在棺木中放入一枝没有开放的白玫瑰。

      当时参加葬礼的伊莱亚斯只有八岁。

      “所以你知道写信的人是卢西娅。”我说。

      “我只是猜测。直到第三封信,她才承认。”

      “她为什么联系你?”

      “因为她需要一个仍在庄园里、又不属于埃弗里家的人。”

      这个选择很正确。伊莱亚斯受到老伯爵供养,却没有继承权;替庄园工作,却不是真正的仆人。他能够进入档案室,接触旧账目和私人信函,也容易被所有人忽略。

      被一个家族收留的人,通常会被要求感恩。

      却很少有人考虑过,感恩并不会使他失去眼睛。

      卢西娅请他查找克莱门特留下的账目和信件。伊莱亚斯在档案中找到了信托账户,也发现账册缺少了两页。他继续追查时,察觉克莱门特的画像背面曾被人重新缝合,却没有割开。

      “为什么?”埃利奥特问。

      “因为画廊每天都有人经过。我一旦把画像取下来,诺兰很快就会知道。那时我还不确定应该相信谁。”

      “所以你选择写信。”

      “是。”

      伊莱亚斯从木盒底部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几张练习纸,每一张都反复写着相同的姓名。

      克莱门特·瓦扬。

      最初几页模仿得相当拙劣,字母僵硬,连接处处处停顿。再往后,笔迹逐渐自然。最后一页几乎与克莱门特少年时期的字迹一样。

      “我没有仿造他的成年笔迹。”伊莱亚斯说,“只模仿了习字册上的字。那些收到信的人认得克莱门特少年时的书写方式,他们与他一同生活过,比外人更容易相信。”

      “也更容易害怕。”我说。

      伊莱亚斯没有否认。他把给老伯爵的那封信放在早餐的银盘下,在那之前,塞巴斯蒂安已经收到第一封。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窗户封住以后,血迹仍然留在地板下面。】

      老伯爵当场将信扔进壁炉,随后命令诺兰检查塔楼的铁门,又让塞巴斯蒂安把克莱门特的画像从画廊撤走。塞巴斯蒂安当时拒绝了,因此画像又保留了几个月。

      第二封送给莫雷医生:

      【死因可以改写,伤口不会。】

      莫雷收到信后的第二日,去了柯林镇的档案所,要求查看十八年前的验尸记录。理由是原始文件中有一处誊写错误,希望取回修正。

      档案员拒绝了。

      第三封写给塞巴斯蒂安:

      【你的戒指缺少的那一角,仍然留在西塔。】

      塞巴斯蒂安没有把信交给任何人,却在当晚独自进入画廊,检查了克莱门特的画像。伊莱亚斯亲眼看见他站在画前。

      “他那时已经知道账页藏在画像后面?”我问。

      “我认为是。但他没有取下画像,也没有割开衬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四封呢?”

      伊莱亚斯看向克罗夫今日带来的那封信:“第四封写给克罗夫。”

      “内容是什么?”

      “账页。”

      “你要求他交出来?”

      “第一次没有。”

      伊莱亚斯打开文件夹最后一层,那里留着一张很薄的复写纸。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还是能够辨认:

      【你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在我回去前,把账页放回画像后面。】

      “你保留了底稿。”我说。

      “卢西娅要求的。她认为不同的人收到不同内容后,会作出不同反应。如果其中有人试图处理证据,我们便能知道他究竟害怕哪一件事。”

      这是一种并不安全,却颇为有效的试探。

      老伯爵害怕塔楼里的血,莫雷害怕验尸记录,塞巴斯蒂安害怕戒指,而克罗夫害怕失踪的账页。

      “他收到信以后做了什么?”埃利奥特问。

      “什么也没有做。”

      “没有?”

      “至少表面上没有。”伊莱亚斯说,“他照常处理庄园事务,也没有进入储藏室。但两天后,他去了柯林镇,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

      “去了哪里?”

      “不知道。跟踪他的人在法院附近把他跟丢了。”

      “谁跟踪他?”

      “我。”

      埃利奥特看着他:“你似乎做了许多不属于档案管理的工作。”

      “赫汀庄园的档案近来十分活跃。”

      这一句说得过于平静,反而有了几分斐缇斯式的味道。若我们不是在调查一桩谋杀,我大概会愿意对他表示欣赏。

      当然,我通常不会让别人知道这种事。

      “今日放进克罗夫文件箱里的信,也是你写的?”我问。

      “不是。”

      埃利奥特取过那封信,摊在练习纸旁。

      “笔迹与你的一模一样。”

      “因为写信的人用了我的练习纸。”

      “这是什么意思?”

      “十八日晚,这本习字册和我的文件夹都被人从档案室取走了。”伊莱亚斯说,“我今日去老伯爵房间,就是为了把它们拿回来。”

      “为什么会在老伯爵那里?”

      “诺兰说,画像背面被割开的那天,塞巴斯蒂安让人将档案室里所有属于克莱门特的东西送给伯爵检查。文件夹混在其中。”

      “老伯爵看过?”

      “他说没有。”

      “你相信吗?”

      “我生活在赫汀庄园,维斯珀先生。相信从来不是一种实用的习惯。”

      如果伊莱亚斯说的是真的,那么从十八日被取走到二十八日归还之间,至少有塞巴斯蒂安、诺兰、老伯爵以及出入伯爵卧室的莫雷医生可能接触过这些东西,克罗夫本人也可能进入老伯爵的房间。

      任何人都能看到伊莱亚斯练习克莱门特笔迹的过程,并模仿这个模仿者。

      一封假信的背后,又出现了另一封假信。

      赫汀庄园的人似乎认为真相还不够拥挤,必须再放进几个谎言才显得体面。

      “你为什么去圣洛文图书馆?”我问。

      “卢西娅死前给我留了一张便笺。”

      “在哪里?”

      “鹿铃旅店。”

      卢西娅抵达柯林镇以后,没有与伊莱亚斯见面。她担心庄园已经有人监视他,二十一日离店前又留下一封信,嘱咐老板至少等两日,再交给前来取报纸的伊莱亚斯。

      那是伊莱亚斯每隔三日必做的事。

      便笺上写着:

      【我已经见到了那个人。账页不在他身上,但他知道它们曾经被送去哪里。

      我会先去赫汀。如果我没有回来,请查圣洛文十八年前二十二日的报纸。】

      “为什么是二十二日?”埃利奥特问。

      “克莱门特坠楼后的第二天。”

      “报纸上有什么?”

      伊莱亚斯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旧报纸,放到桌上。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边缘已有破损。右下角刊登着一则很小的讣告:

      【克莱门特·瓦扬先生于本月二十一日晚在赫汀庄园意外辞世,享年二十三岁。葬礼将由家族自行安排。】

      讣告旁边还有一则车站消息。

      二十二日晚十一点四十分,一列原本不停靠柯林镇的北行货运列车临时停站九分钟,随后驶向德洛港。这条简讯刊在次日增补的站务附页上,与二十二日的讣告合订在一起。

      “卢西娅就是搭乘这列车离开的。”我说。

      “应该是。”伊莱亚斯回答,“她在克莱门特死后三天才被宣布失踪,但她可能在第二天夜里便已离开庄园。所谓马车坠河,是后来制造的假象。”

      “谁帮助她登上列车?”

      “她没有写。”

      “她让你查报纸,说明那个人与列车有关。”

      “或者,那个人曾经告诉她,自己在当晚看见了什么。”

      随便笺附来的剪报背面还留着一行铅笔字,并非十八年前的印刷内容,而是卢西娅后来写下的标记。伊莱亚斯带着它,在图书馆找到了完整报纸:

      【十一点四十分。并不是所有人都留在庄园。】

      这句话意味着,十八年前克莱门特死后,有一个人曾在深夜离开赫汀。

      那个人可能帮助卢西娅逃走,也可能一路追到了车站。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便笺?”我问。

      “二十四日午后,埃利奥特准许我去镇上取信时。”

      “然后按照留下的行程去了圣洛文?”

      “是。”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伊莱亚斯看着我:“因为那时我不知道您是否可信。”

      埃利奥特轻轻地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如果维斯珀先生不可信,至少也不会表现得如此令人不快。”

      我接受了这句评价。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算得上准确。

      “你说自己给卢西娅写过最后一封信,劝她不要进入庄园。”我说,“她收到了吗?”

      “收到了。旅店老板确认将信交给了她。”

      “之后,另一个人又用克莱门特的笔迹写信,把她引到温室。”

      “是。”

      “你怎么知道第二封信的内容?”

      “因为卢西娅在离开旅店前,问过老板通往赫汀温室的路。她还说,有人答应把账页放在那里。”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

      “信封呢?”

      “深红色火漆,没有纹章。”

      与温室现场残留的蜡屑相同,也与克罗夫平日使用的封蜡接近。但相同颜色的火漆可以在北方任何一家文具店买到。它能引起怀疑,却不能承担定罪。

      “尸体手中的信不是你写的。”我说。

      “不是。”

      “今日克罗夫收到的信也不是?”

      “不是。”

      “塔楼里被烧掉的那封呢?”

      伊莱亚斯移开了目光,回答得毫不迟疑:“不是。”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埃利奥特等了一会儿,见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便把已录好的证词推过去,让他核对姓名与日期。

      伊莱亚斯拿起笔,在一处地名下面添了两个字。埃利奥特俯身检查,我则将旧报纸铺在一张干净的硬纸上。纸边已经酥了,折痕处透着光,若再塞回衣袋,下一次展开时,我们大概得先替它寻找失散的句子。

      “这些都要带走?”伊莱亚斯看着报纸旁边那本习字册问。

      “每一件都会由治安官登记并暂时保管,”我说,“你若还记起哪封信写过什么,可以告诉门外的人。未经允许,先不要离开庄园。”

      埃利奥特叫来两名治安员,低声交代了几句。伊莱亚斯没有再说话,只将木盒往桌里推了推,让它远离窗下那片潮湿的墙面。

      走出档案室后,埃利奥特直到转过楼梯才开口:“他最后那句话,你信了?”

      “我记下了。”我将报纸交给他,腾出手扣上外套,“要是把每一个回答都立即分成相信和不相信,你的记录本至少得再厚一倍。”

      “你看见他的眼神躲避了。”

      “是的,所以那封烧掉的信还得继续调查。但他刚刚承认过几封假信,我们先核对已经能核对的部分。”我看向他夹在臂下的报纸,“比如一列本来不停站的火车,为什么恰好停了九分钟。”

      埃利奥特把报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报纸未必写得清楚。我们到了那里,也可能只找到一整年的天气和谷物价格。”

      “那就借你这套制服的帮助,请管理员把其他东西也拿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原来我同行还有这种用途。”

      “相当重要。若只有我,他们可能让我先填一张借阅单。”

      埃利奥特把报纸收好,告诉我,他会要求管理员也给我一张。我认为这种将私人不满带入公务的做法有待商榷,不过马车还需要由他安排,暂时不宜提出。

      回到客房,我誊清记下的日期。埃利奥特去叫车,约定备好后来敲门。

      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纸,我找了一会儿,才从最下面抽出写给你的那几页。你寄来的信还夹在记事本里,折角露出一小截。翻找时,我先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被其他纸页磨坏。

      亲爱的,你大概已经发现,埃利奥特对我的不满正在逐日增加。我原先以为,多一个人肯认真核对证据,他的工作会轻松些。

      目前他显然持有相反意见。

      每当埃利奥特放下笔,流露出准备结束谈话的意思,我的脑海里便会适时浮现出一个新问题。这种巧合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似乎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故意的。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的错。问题既然已经想起来了,总不能因为他想收工,就假装它不存在。

      这使我想到,你听我讲案子时也曾露出类似的神情。只是你会先把杯子放下,问我能否稍等一会儿,让你梳理一下。我当时以为自己讲得太快,后来才看见你在纸边画了几个小圈,其中一个还添了两只耳朵。至于那幅画是否与正在说话的人有关,你没有承认,我也没有取得足够证据。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搁下笔时,埃利奥特正好推门进来。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信纸,又看了一眼怀表。

      “车已经备好了。”他说,“你还有多少要写?”

      “只剩一句。”

      他站在门边等着。我写下最后一句,待墨迹稍干,便将信纸收进抽屉。埃利奥特看着我锁好抽屉,伸手递来帽子。

      “给她的信,你倒肯把话说完。”

      “你也可以试着少问几个问题。”

      “每次都在问询快结束时想起新问题的人,究竟是谁?”

      我认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便没有再替他重复一遍。

      他将帽子塞进我手里,先下了楼,我拿起记事本跟上去。

      经过门厅时,诺兰正俯身查看摊开的地图,向车夫指出前往圣洛文的路线。我走过去确认了图书馆的位置,随后与埃利奥特一同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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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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