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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两个说谎的人 两个人都承 ...

  •   埃利奥特最先打破沉默。

      “克罗夫在克莱门特坠楼之后进入了房间?”

      “不。”塞巴斯蒂安说,“在他坠楼之前。”

      走廊里的风吹得药物记录沙沙作响。塞巴斯蒂安伸手按住最上面一页,免得它被卷出窗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们。

      “从头说。”我说。

      “你已经认定我在撒谎。”

      “这不妨碍我听你选择哪一种谎言。”

      塞巴斯蒂安转身走进旁边的小会客室。他没有问我们是否跟随,显然也不认为自己需要得到许可。不得不说,他身上有一种很像老伯爵的傲慢,只是表现得更安静,也因此更不容易令人厌恶。

      埃利奥特关上门,站在唯一的出口旁,我则在壁炉对面坐下。

      塞巴斯蒂安没有坐。他背对窗户站着,晨光从身后勾出肩颈的轮廓,他的脸隐在一层很淡的阴影里。

      “十八年前,庄园欠下了许多债。”他说,“父亲不肯出售土地,也不允许外界知道埃弗里家已经无力偿还借款。于是他动用了克莱门特的信托金。”

      “那些文件上有你的签名。”

      “是。”

      “你知道钱不属于你们。”

      “知道。”

      “仍然签了。”

      “是。”

      埃利奥特似乎没有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一时反倒没有插话。

      “为什么?”我问。

      “因为父亲告诉我,那只是暂借。他说北部矿场会在半年内恢复生产,所有款项都会归还。我那时候二十七岁,刚开始接管庄园事务,并且还相信父亲永远比我清楚该做什么。”

      “后来你不再相信了?”

      “后来我发现,矿场的亏损远比他说的严重。即使卖掉一半土地,也无法在克莱门特年满二十五岁前补足那笔钱。”

      “所以你继续签字。”

      他的目光微微沉下去。

      “一个人犯下第一次错误时,通常会认为自己还来得及补救。等到他发现不能,手里往往已经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错误。到那时,他不再是在保护最初的决定,只是在保护那个曾作出决定的自己。”

      这是我听过最诚实的自我辩护之一。

      当然,自我辩护即使诚实,也仍然是辩护。

      “克莱门特是怎么发现的?”

      “他在克罗夫的文件里发现了一张汇兑凭据,随后便去核对账册。”

      “并取走其中两页。”

      “是。”

      “账页后来被藏在他的画像背后。”

      塞巴斯蒂安的神情没有变化。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

      “只找到了它们留下的痕迹。十八日傍晚,你命人取下画像,又独自检查过背面。”

      “因为衬布被人割开了,账页那时已经不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那里原本藏的是账页?”

      埃利奥特从门边抬起头。

      塞巴斯蒂安垂眼看向手上的戒指。黑色缟玛瑙边缘的缺口并不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克莱门特告诉过我,在他死去的那一晚。”

      那晚的晚餐于七点开始。

      克莱门特在所有人面前拿出了被转走的款项明细,质问老伯爵究竟打算何时归还。老伯爵先是否认,随后斥责他忘恩负义,说瓦扬家留下的财产本就不足以偿还埃弗里家多年的抚养费用。

      克罗夫没有支持这种说法,但他强调所有款项都有正式签字,若事情公开,塞巴斯蒂安同样无法摆脱责任。

      克莱门特于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取走了原始账页,会在第二天一早离开赫汀,将证据交给北区检察官。

      “晚餐后,你跟着他去了西塔。”我说。

      “我想说服他再给我几天。”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已经给过我们三年。”

      克莱门特回到塔楼房间,准备收拾行李。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请他不要现在公开此事,至少等他设法将老伯爵与卢西娅从丑闻中摘出去。

      “为什么是卢西娅?”埃利奥特问,“她没有签署任何文件。”

      “她与亨利·莫顿的婚约即将公布。莫顿家向来看重声誉,如果埃弗里家挪用信托金的事情传开,这桩婚事也就不可能继续。”

      “所以你希望克莱门特为了你姐姐保持沉默。”

      “我希望他给我时间。”

      “他拒绝了。”

      “是。”

      克莱门特认为,塞巴斯蒂安所谓的补救只是另一种拖延。他们在书桌前争执,克莱门特准备离开,塞巴斯蒂安伸手拦住了他。

      “你抓住他。”我说。

      “我抓住了装有账页的文件袋。”

      “然后呢?”

      “他推开我,我也推了他。”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右手已经慢慢握紧。

      “他撞上墙,又撞到壁炉架。我的戒指在混乱里磕掉了一角。他倒在地上,额头流血,但意识清醒。他让我滚出去。”

      “你却躲进了暗道。”

      “因为我听见里面有人上来。”

      “你为什么要躲?”

      “那时我以为是父亲。克莱门特刚刚受伤,如果父亲看见我们争斗,他会立即夺走那些账页,把克莱门特锁起来。我想等他离开后,再带克莱门特从暗道出去。”

      这个解释乍听之下并非完全不合理。

      遗憾的是,许多精心准备的谎言也拥有同样的优点。

      “进来的人是克罗夫。”我说。

      “是。”

      “你看见他了吗?”

      “暗门没有完全合拢,我能从缝隙里看见房间。”

      克罗夫进入房间后,先查看了克莱门特的伤势。他没有惊讶,仿佛早已知道这里发生过争执。

      随后,他要求克莱门特交出账页。克莱门特拒绝了。

      “他们说了什么?”我问。

      “克罗夫说,事情一旦公开,父亲会入狱,庄园会被债权人瓜分,所有仆人和佃户都将失去生计。他说,克莱门特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钱,但不能毁掉整个埃弗里家。”

      “克莱门特相信他?”

      “没有。”

      “然后呢?”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克莱门特走向窗户。他说自己宁愿从那里把账页扔下去,也不会交给克罗夫。克罗夫跟了过去。我看不见他们,只听见一声撞击。”

      他的拇指摩挲着戒指缺损的边缘。

      “随后,克莱门特叫了我的名字。”

      “他说了什么?”

      “只有名字。”

      “然后?”

      “窗户打开了,我听见克罗夫喊他。”塞巴斯蒂安说,“再之后,房间里便没有声音了。”

      他从暗门出来时,窗户还敞着。克罗夫站在窗边,手里没有账页。楼下很快传来仆人的喊声,克莱门特已经倒在塔楼下方的石地上。

      “克罗夫怎么解释的?”埃利奥特问。

      “他说克莱门特向后躲避时失足跌出了窗外。”

      “你相信了?”

      “当时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克罗夫撒谎时与说真话几乎没有区别。这并不便于判断。”

      这句话倒与我的看法一致。

      “你们怎么处理房间里的血迹?”我问。

      “克罗夫翻过地毯,擦掉能够看见的血。他让我从暗道回到自己的房间,并且警告我,如果我把所见说出来,他便会告诉治安官,是我在争执中杀死了克莱门特。”

      “你的确袭击过他。”

      “我推了他。”

      “他因此受伤。”

      “是。”

      “你的戒指碎片可能留在现场。”

      “是。”

      “账册上也有你的签名。”

      “是。”

      塞巴斯蒂安每承认一件,克罗夫的威胁就多一分分量。

      一个二十七岁的继承人,挪用养弟的财产,在争执中将对方打伤,随后躲进暗道。接着,养弟从塔楼坠亡。即使他说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也未必有人愿意相信。

      更何况,能够替他作证的人正是克罗夫。

      “你保持了十八年沉默。”我说。

      “是。”

      “即使卢西娅回来追查此事,你也没有告诉她。”

      他的目光第一次避开了我。

      “她知道我与克莱门特在塔楼里发生过争执。她认为是我杀了他。”

      “你没有解释?”

      “她失踪之前,我没有机会。她回来后——”塞巴斯蒂安顿了一下,“她也没有给我机会。”

      “她拒绝见你?”

      “我不知道她已经回来,直到你带着她的信出现。”

      “鹿铃旅店的女侍见过一名与你身形相近、戴黑色戒指的男人。”

      “那不是我。”

      “卢西娅遇害时,你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我隐瞒了行踪。”

      “你的画像刚好缺失两页账册,戒指刚好缺了一角,衣着又刚好符合目击证词。你使用‘隐瞒’这个词,只是因为它比‘撒谎’听起来体面。”

      塞巴斯蒂安看着我,忽然轻笑了一声。

      “维斯珀先生,你对体面的评价似乎不高。”

      “我对它的评价取决于它下面藏了几具尸体。”

      埃利奥特没有笑,塞巴斯蒂安也没有,看来这句话只让我自己满意。

      我们将塞巴斯蒂安留在会客室,随后去了克罗夫的房间。

      他正在写信。桌边放着一只烟斗,烟草罐敞开,里面是切得很细的深褐色烟丝,我走近时便闻见了淡淡的丁香味。

      克罗夫注意到我的视线,搁下钢笔。

      “我已经很多年不抽它了。”他说。

      “但烟斗还是热的。”

      “因为莫雷医生方才借用过。”

      站在书架旁的莫雷医生面色一僵,我才注意到他也在房间里。

      “我只抽了一口。”莫雷解释,“我的烟草用完了。”

      “很及时的一口。”我说。

      莫雷没有理解这句话,而克罗夫看到了埃利奥特手里装着烟灰的纸袋:“你们去了西塔。”

      不是疑问句。

      “刚回来。”我说,“一个抽丁香烟草的人比我们早一步进去,烧掉了一封克莱门特留下的信。”

      莫雷立刻看向手中的烟斗。

      克罗夫的神情没有变化:“于是您来问我。”

      “塞巴斯蒂安说,十八年前克莱门特坠楼前,你进入过那间房。”

      “他说得没错。”

      埃利奥特明显一怔。

      “你承认?”

      “既然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也在,我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克罗夫让莫雷离开。医生放下烟斗时,动作比平时僵硬。他走过我身边,衣袖沾着丁香烟草的气味,却没有看我。

      门关上后,克罗夫取下眼镜。

      “塞巴斯蒂安告诉了您什么?”

      “他与克莱门特发生了争执,将他推倒。随后你进入房间,克莱门特便从窗户坠了下去。”

      “这是非常聪明的说法。”克罗夫用手帕擦拭镜片,“他承认无法否认的部分,再把最后一步留给我。”

      “你认为他杀了克莱门特?”

      “我认为他比自己承认的更加愤怒。”

      “你进入房间的时候,他们还在争执?”

      “没有。只有克莱门特。”

      克罗夫的讲述与塞巴斯蒂安相似,区别只在最要紧的地方。

      他说自己奉老伯爵之命上塔,打算劝克莱门特不要公开账目。进入房间时,克莱门特额头流血,情绪激动,塞巴斯蒂安却已经不见了。

      克莱门特拒绝交出账页,说要立刻离开庄园。克罗夫想扶他坐下,他却推开了克罗夫。

      随后,他走到窗边呼吸冷空气。

      “他头晕。”克罗夫说,“塞巴斯蒂安那一下伤得比表面更重。等我意识到时,他已经失去了平衡。”

      “你没有碰他?”

      “没有。”

      “他喊了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克罗夫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

      “塞巴斯蒂安连这个也听见了?”

      “所以确有此事。”

      “克莱门特不是在求救。”克罗夫说,“他是在指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喊的是‘塞巴斯蒂安,你做了什么’。”

      两个男人,两份相似的证词。

      塞巴斯蒂安说,自己躲在暗道里,看见克罗夫走近窗户,随后克莱门特坠落。

      克罗夫则说,塞巴斯蒂安已经将克莱门特打伤,而那次坠落只是伤势造成的结果。

      他们都承认自己的确隐瞒了案情,也都将克莱门特死亡的最后一寸距离,留给了对方。

      “账页呢?”我问。

      “克莱门特坠楼后,我没有找到账页。”克罗夫说,“我以为塞巴斯蒂安趁我看窗外时,从暗道返回,拿走了它们。”

      “他认为是你拿了。”

      “那么我们至少在彼此的看法上十分公平。”

      “你为何替他掩盖血迹?”

      克罗夫重新戴上眼镜。

      “老伯爵在楼下看见了尸体。他上塔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命令我把房间恢复原状。”

      “你照做了。”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时我仍然相信,一个家族的体面可以比一个死人的真相更重要。”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辩解和后悔,只是陈述,如同在账册末尾写下一笔无法撤销的支出。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知道,死人收取利息。”

      这大概是克罗夫迄今说过最像真话的一句话。

      然而,一个人即使偶尔说出真话,也不会因此失去杀人的能力。

      “现在谈谈你今天早晨的行踪。”我说。

      克罗夫说自己一直在房间里,先与莫雷核对老伯爵的药物记录,之后独自写信。莫雷可以证明前半段,后半段则没有证人。从他的房间进入暗道,只需穿过两条走廊。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丁香烟草是他的,莫雷也用过。

      至于塞巴斯蒂安,他出现在暗道出口附近,手里拿着一份剂量被人改过的药物记录。他有第二把塔门钥匙的可能,也熟悉那条密道。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在我们找到钥匙前进入塔楼,也都知道怎样从另一条路离开。

      我离开克罗夫的房间时,埃利奥特问我相信谁。

      “都不相信。”

      “总有一个人说的更接近事实。”

      “是的。但接近事实与说出事实并不是同一件事。最好的谎言并不远离真相,它只需要站在真相旁边,等我们认错人。”

      “那么克莱门特究竟是谁杀的?”

      我回头看向走廊两端。

      一边通往塞巴斯蒂安所在的会客室,另一边通往克罗夫的房间。两扇门都已关闭。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说,“十八年前,克莱门特并非独自坠下塔楼。一个人使他受伤,另一个人替死亡清理了房间。至于最后是谁将他推向死亡,他们都不是无辜的。”

      至于哪一个人再次进入塔楼,烧毁了克莱门特的信,我已经有了一个判断。

      但我还缺少一样东西:那两张被取走的账页。

      找到它们的人,便知道卢西娅为何一定要回来。而杀死她的人,同样知道。

      亲爱的,我原本答应在这封信结尾之前告诉你,我更怀疑塞巴斯蒂安还是克罗夫。现在看来,这个承诺需要稍作修改。

      我目前相信他们两个人都在撒谎,只是用途不同。塞巴斯蒂安的谎言像一扇锁住的门,克罗夫的谎言则像一条铺得过分整洁的路。前者让人想要破门而入,后者让人忘记自己正被带向哪里。

      你若坚持要一个答案,可以暂且将他们各记一半。

      不要真的把纸裁成两半。根据我对你那些奇特办法的有限了解,我认为这句提醒并非多余。

      至于你建议使用的红线,我暂时留下了。埃利奥特已经禁止我再把它钉到墙上,以免惊吓到仆人。

      等我回去以后,你可以亲自向我演示,怎样用一根线将某个人留在你希望他待的位置。

      请放心,这只是出于严谨的求知欲。

      你的,

      斐缇斯

      1896年2月27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两个说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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