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先听我说完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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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许见微带了两张地图。
一张是从馆方文件里打印的现有平面图，另一张是她照着终端截图描出来的旧图。两张图并排放着，原来通道的位置，现在多了一堵墙。
她在公交车上翻看时，旁边的老人问她，这是不是新开的楼盘。
“不是，是海洋馆。”
老人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头绕得很。
许见微没反驳。
一点五十八分，她到了员工入口。杜文芬正把保温杯往窗台上放，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夹，招呼她进去。
“今天只看那台啊。里头还在搬，别往里面走。”
旧厅中间拉起了隔离带，几组拆下来的支架靠墙放着。昨天的工具桌还在原处，只是多了一副手套和半卷胶带。许见微把地图放在空出来的一角，压上文件夹。
杜文芬替她开了这一侧的灯，就去盯搬运的进度了。
终端罩着灰布。
昨天关机后，许见微跟着杜文芬去吃了午饭。下午整理照片，翻到最后那句“请你再说一遍”，她又返回去看了一次。
今天她确实来了，却不知道终端还记不记得昨天那番话。
她揭下灰布，搭在支架旁，按开电源。
机器启动，旧标志出现，章鱼慢吞吞地游到屏幕中央。
她点进问答。
【欢迎使用。请输入您的问题。】
许见微拿出手机，将昨天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放在屏幕旁边。
她输入：
【昨天我们改过一条去潮汐厅的路线，你还有记录吗？】
【没有查询到上一轮问答记录。】
和关机时的提示一样。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将它扣在文件夹上，重新输入终端右边的门已被封成墙、通道改到左侧，以及两组展柜的位置。
这次没有再出现关于门和墙的问题。
地图展开，一条绿线从终端的位置伸出去，停在第一组展柜前。
【请补充通道的位置。】
许见微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删掉一个重复的字。
昨天她就觉得这个触屏打字费劲。现在要把纸上的位置逐项描述出来，打到第三处，肩膀已经开始酸了。
她翻开说明书，找输入方式。
文字输入下面还有一项语音对话，旁边标着设置页的位置。她照着点进去，右侧的开关是灰的，下面写着开启后连续收音，短暂停顿会提交识别内容。
许见微先看了眼周围。
这一侧没有别人。搬运的声音在隔离带后面，隔着两排展柜，听不清说话。
她打开开关。
屏幕底部亮起一个小小的麦克风。
“你能听到吗？”
她说完，等了一下。底部先出现这五个字，随后跳进对话框。
【可以。】
终端没有发出声音，回答仍然显示在屏幕上。
许见微往后挪了半步，腾出放地图的地方，又试了一遍。这次也能识别。
她拿笔压住纸角，开始慢慢描述路线。
“第一组展柜和左侧墙面之间有通道，从那里走，不要进展柜里面。”
绿线向左弯过去。
“对。走到两组展柜都结束的地方，再右转。”
第二个弯也出来了。
她一边对照新图，一边补充后面的门和转角。终端有一处把方向画反了，她重新说明，直到线条绕过两组展柜，接上潮汐厅入口。
这回没有穿过东西。
许见微拍下屏幕，低头记了时间。她又换了个问法询问同一目的地，屏幕上出现的仍是刚才那条路线。
至少在这轮对话里，它能照着修改。
许见微没有马上往下填表。
昨天那些关于门和墙的问题，她还可以当作问答程序接错了内容。可刚才，她补一句位置，路线就跟着变一次。它到底只会处理地图，还是也能听懂别的话？
她想了想，临时编了个与问路无关的例子。
“假设我今天只看了设备外壳，明天才通电检查。我要给同事发一句进度说明，能不能写‘这台设备检查完了’？”
【不能。通电检查还没有做。可以写：已完成外观检查，明天进行通电检查。】
许见微往前凑了些。
“再改一下，明天也不一定。我还没约到负责通电检查的人。”
【已完成外观检查，通电检查时间待定。】
这回连“明天”也去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说明书。册子上列着的都是展区和海洋生物，她刚才那几句话不在里面。
许见微用过能帮人整理文字的聊天工具，但没想到这台旧导览机也能这样用。也许后来有人换过程序，只是没留下新的说明。她还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不过至少，它能根据刚补充的条件修改回答。
她将这两轮问答也拍了下来，在复查记录里补上“可处理导览以外的临时提问”，准备回去问问熟悉这类软件的人。
她在笔记上写完，听见身后的钥匙响。
许见微先关了语音开关，才转过身。
杜文芬拿着一把塑料椅子过来，放在她旁边。
“坐着弄。刚才听见你在说话，以为有人过来了。”
“我试了一下它的语音输入。”
“能听懂？”
“目前听得懂，路线也改过来了。不过修改能不能保存，还得再试。”
杜文芬弯腰瞧了瞧屏幕，指着其中一个转角。
“对，现在从这儿绕。以前这儿也放过牌子，照样有人走错。”
“后来收起来了吗？”
“撤厅的时候收的。那块牌子得走近了才看得见，站外头都让柜子挡着。人走过去，还得回头看。”
许见微把这句话记下来。
“原来怎么不放在转角前面？”
“前面那块地方，当时摆了活动的东西。我跟他们说过，后来挪没挪，我不记得了。”
杜文芬看她又要起身，按了按椅背。
“今天别去找，堆在里头呢。明天我带你翻。”
许见微重新坐下。
杜文芬被人叫走后，她开回语音，先试问了一遍去潮汐厅的路线。地图仍然是刚才改好的样子。
她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图上倒是清楚了。”
【还有错误的位置吗？】
“目前没发现。但照着这个走，人还是有可能找不到。”
【为什么？】
“人不一定会把整条路线记下来。这里要转几次弯，出了这个角度，前面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两张地图错开，给自己留出写字的位置。
“上周我过来的时候，入口有个带孩子的阿姨，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墙上其实有指示，但她当时——”
纸角滑了下去。许见微伸手去扶，碰落了搁在旁边的笔。她弯腰去捡，话停了几秒。
屏幕已经出现回答。
【可以放大指示文字。】
她抬起头。
“你先听我说完。”
说完这句，许见微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以前向人介绍方案，很少直接这样说。一般是先点头，记下对方的意见，再设法找个空当，把没说完的部分接进去。有时候空当过去，话也就剩在纸上了。
屏幕没有催她。
她将掉下去的笔捡起来，重新开口。
“这两个例子，先让我讲完。我说‘就这些’，你再回答，行吗？中间我可能要看记录。”
【好。】
许见微把手机翻到上周的笔记。那天记得零散，除了几个位置，还有到馆时间和午饭花了多少钱。她往下划，终于找到了那一条。
“那个阿姨停下来，是因为孩子的鞋带散了。她蹲下去系鞋带，起来以后牵着孩子往回走，走到门边才问路。”
她看了一眼屏幕。识别出来的文字已经提交，下面没有新回复。
“我不知道她当时有没有注意到那块牌子。但她抬头的时候，有几个人从旁边过去，挡了一下。等那几个人走开，她也走了。字放大可能有用，也可能她根本没往那里看。”
许见微在地图旁画了个小圈。
“还有一个人从另一侧进来，背对着那块牌子。他来回看了两次，最后跟着别人走了。”
她停下来核对笔记，终端仍然没有插话。
“所以我想看一看，大家到底在哪儿开始犹豫。先把位置记下来，再想提示应该放在哪里。不能看见有人走错，就直接判断是字太小。”
她往下翻了一页，没有其他记录。
“就这些。”
屏幕上的麦克风还亮着。
过了片刻，回答出来了。
【你记录的是他们停下来的位置。可是，第一个人停下来是在系鞋带。怎样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别的事？】
许见微往后靠了靠。
这个问题，她在写那三页记录时也碰到过。当时只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想着真正做的时候再细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三页记录。第二页有一栏叫“停留点”，几个圈下面只标了位置，没有写当时发生的事。
“光记停下不够。”她说，“得把当时发生的事也记上。是不是在找方向，不能只靠猜。拿不准的要单独留出来，有机会再问。”
【第二个人后来也问路了吗？】
“我没看见。第一个人后来问过路，第二个人只是跟着别人走了，可能本来就是一起的。不能把他们算成同一种情况。”
她把“停留点”改成“停留、折返或询问的位置”，又在旁边补了一栏，记当时看见和听见的事。
这一改，原先挤得满满的那一行就放不下了。
许见微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个表。
隔离带后头有架子挪动，轮子压过地缝，咯噔一声。她写了几个字，才想起来麦克风还开着，低头看屏幕。
识别栏里没有新的内容。
许见微把刚才讲过的两个例子填进去。原先都画在图上的两个圈，旁边终于有了不同的说明。
昨天带去的三页记录，她还没有从头到尾讲过一遍。前面的观察既然已经说了，剩下那页也可以顺着讲完。等清单齐了，再找邵衡讨论时，至少先理清自己要说什么。
刚才试改进度说明时，它能分清做过的和没做过的。拿这几页草稿试试，或许也能发现她有没有漏说什么。这里只需要检查表达，还用不着它判断方案好坏。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后面还有个没做完的方案，之后要拿去讨论。我也试着讲一遍，有哪里没说清楚，你就问我。”
【你可以继续说。】
许见微打开第三页。
昨天早上，她差一点就把这一页删了。只有几张随手画的小图，线也没拉直，夹在前两页后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份完成了的方案。
她看了一遍图，将显示着观察笔记的手机放在旁边。
“我想先选一个转角做小范围调整，不动整个展厅。只是现在连放哪儿都还没定。”
“我画了两种放法，都不一定合适。”
她把每一种的位置说清楚。
一种放在转弯前，容易看到，但也可能挡住别的展项；另一种利用原有柜面的侧边，不占地方，却得考虑人从哪个方向来。
说到第二种时，她下意识指了指纸，又把手收回来，补上位置的描述。
终端看不见她画的东西。
她得讲得比平时更清楚一些。
“我还没量过那个侧面，这个尺寸只是估的。还有反光，也要到现场看。先做临时样张，能用再往下做。”
【两种都试吗？】
“还没决定。如果前面的观察发现问题不在提示的位置，这两张图就都得改。”
【那为什么现在画？】
许见微笑了一下。
“不画出来，我也想不清楚。有些问题是画了才发现的。”
说完，她在小图边上写下“核对侧面尺寸、现场看反光”，将暂估的尺寸圈了出来。
手机的提醒响起来。
十四点五十分。
她出门前设的，留十分钟收拾东西。
许见微按掉提醒，关闭语音，准备检查刚才的修改能否保留。她切回首页，再进入路线页面，屏幕上显示的仍是最初的旧图。
她拍下那条穿墙的绿线，把“返回首页后仍调用旧路线”记到设备复查表里。
刚才的修改没有同步到首页地图。问答里画出的新路线能不能保存，她还没找到办法确认。
今天只能先写到这儿。
许见微收拢桌上的纸，翻到刚才补画的记录表。原先只写了停留的位置，现在旁边多出一栏，留着记当时发生的事。
她沿着三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把刚才说过、纸上却没写清楚的地方补齐。小图上圈出的尺寸还只是暂估值，得等现场能进去时再量。
许见微逐页拍好照片，回到问答页面。刚才的文字记录还在，她打开语音。
“今天先讲到这里。我回去把这几页整理一下。”
【已经讲完了吗？】
“嗯，就这些。”
她把原先夹在中间的观察记录挪到最上面，在页角重新标了顺序。
下次找邵衡，先讲现场看见了什么，再讲准备怎么做。
她关掉语音，将文件夹扣好。
杜文芬过来时，许见微正在将工具桌恢复原样。
“弄好了？”
“还没有。现在能确认的都记下来了。”
“明天上午再来？”
“来。剩下那几台还没看。”
许见微背好包，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落东西。两张地图都带着，手机在侧袋，说明书留在原处。
终端还亮着。
她回去点了退出。确认窗口弹出来，仍然提示本次问答记录不予保留。
许见微看了看夹在文件夹里的那几页纸，按下确认，随后将终端关机。
等屏幕暗下去，她才收起最后一支笔。
“好了？”杜文芬在门边问。
“好了。”
许见微收起手机，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先听我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