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秋夜 老宅的账单 ...
-
学园祭结束后的那个周一,班里利用班会时间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
当我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递交上去时,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标红的总数,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凤同学,很能干啊。”
关于这笔巨额利润怎么处理,教室里立刻七嘴八舌地吵开了锅。有人兴奋地提议去吃顿豪华烤肉大餐,也有人理智地提议留作资金统一购买班服。最后经过举手表决,定下了折中方案:一半充当班费留作后续活动经费,一半用来全班聚餐,剩下的几千日元零头,直接买成高级零食当场分发。
森在座位上美滋滋地嚼着刚分到的薯片。“这就叫有始有终!”
小笠原则在旁边冷酷地纠正。“这叫有账有数。”
我面无表情地翻开课本,假装自己是个什么都没听见的聋子。
在总结会的前半段,我站在讲台上,将账本上的数字一页一页地念了过去。原料采购明细、场地租赁摊位费、两天的总营业额、最终净利润。
当我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念出“净赚五万两千日元”时,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后排响起了一声非常响亮的口哨。
森骄傲地挺起胸膛,活像这五万多是她自己赚来的。“那是!我们首屈一指的会计出马,绝对一个顶俩!”
小笠原慢悠悠地在一旁补刀。“账确实是她一分一厘算出来的,但累成狗在外面吆喝的可是你。”
森被噎了一下。“……小笠原,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一半一半吧,你挑自己喜欢的那一半听就行。”
班主任最后走过来收走账本,说要拿去教务处存档。翻阅的时候,他的动作在夹着那片金黄银杏叶的那一页停顿了一下。
班主任隔着镜片深深地看了我两秒,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片叶子原封不动地夹了回去,在封面盖上了“核对无误”的红章。
“很能干”这句话,在今天算是第二次得到了官方的盖章认证。
全班的庆功聚餐,最终定在了周末傍晚的一家烤肉店。
切原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打听来的情报,居然厚着脸皮硬挤了进来。他给出的理由格外冠冕堂皇:“学姐班级的庆功宴,我作为全程提供无偿劳动力的荣誉员工,必须且有资格到场蹭饭!”
森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前仰后合,硬是在主桌旁边给他塞了个位置。
他在烤肉的间隙,成功烤糊了三片上好的五花肉,惨不忍睹的焦尸被小笠原无情地丢进了垃圾桶。作为惩罚,他被剥夺了烤肉权,发配去给大家端饮料。
不过他端杯子的手倒是出奇的稳,一滴都没洒出来。森举着油腻腻的烤肉夹子,一边翻肉一边点评。“赤也,你端饮料可比端盘子稳当多了!”
切原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当然!因为饮料是凉的,不烫手啊!”
「这话要是让丸井听见,大概又要嫌弃他满身都是烤肉酱料味了。」
席间气氛热烈,森举着夹子大声问大家。“明年高三最后的学园祭,我们还卖章鱼烧吗?”
小笠原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我。“卖不卖得看凤会计的意思,她说赚才算稳。”
我用公筷翻动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牛肉,语气平静。“这得看明年的物料行情。如果明年我还能压下进货价拿到批发渠道的底价,利润空间还能再往上涨一截。卖章鱼烧可以考虑。”
森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一百瓦的灯泡。“那我们明年是不是可以同时开两家摊位?双倍利润啊!”
小笠原冷酷地将一块烤好的肉塞进她嘴里。“你先把今年这一摊的吆喝话术练明白再说吧。贪多嚼不烂。”
森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只能低头愤愤地啃着嘴里的五花肉。
聚餐散场时,烤肉店门口还上演了一出特别滑稽的现场教学。
森当着一群人的面,得意洋洋地展示她从别处偷师来的打包绝活:两个纸盒,一竖一横交叉叠放,所有的竹签必须朝向同一个方向,最后用塑料袋的提手死死勒紧。这套手法十分严密,号称提着跨越半条街都不会漏出一粒芝麻。
切原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当场就大呼小叫地要拜师学艺。森相当慷慨地应允了,但提出了一个异常势利的附加条件:“我可以教你,但你学成出师之后,必须负责给你们学姐打包带夜宵。”
三秒钟后,切原像一阵风似的追出了烤肉店,气喘吁吁地将一盒刚打包好的烤肉塞进我怀里。
“学姐!带回去!阿姨肯定也没吃晚饭,让她也尝尝!”
我接过那个还散发着温热香气的纸盒,明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包的?”
“就刚才现学的!森前辈亲传的手艺!”他一边挠着乱糟糟的海带头,一边冲我笑得露出了八颗白牙。真是个有活力的小孩子。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回家的路上,那盒烤肉一直抱在怀里,还带着暖烘烘的温度。只不过,盒盖上的勒痕歪了一半。
「手艺算是勉强及格了。不过在手工活这方面,天分在切原身上永远只能达到及格线的标准,多一分都没有。」
就在我们准备各自回家时,仁王居然也像幽灵一样来打了个转。
他双手插兜,斜倚在烤肉店门口的路灯柱上,并没有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冲我扬了扬他那标志性的下巴。
“那天下午的国体选拔赛,有人专门偷偷跑去看你射箭了。”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充满了看戏的意味。
“嗯,我看见了。”我语气毫无波澜。
“既然看见了,那你怎么不主动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仁王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因为他也没有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我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
仁王盯着我看了足足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就走,只在夜风中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评价。“这烤肉我就不进去吃了,你们班这群人身上散发的味道,光是站在门口闻着就足够让人饱了。”
我冷冷地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这个人,大晚上专程跑这一趟,就为了扔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钩子又一次精准地抛了过来。」
但我绝不接招。别人的感情,管我什么事。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轻柔地翻动着古老的书页。
我正在翻译其中一篇关于老宅修缮的建筑学散文。作者在文中写道:“一座老房子如果住得久了,就会慢慢生出自己的脾气。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木地板踩上去时咯吱作响的轻叹,全都是它在试图跟人对话的方式。房子的记忆,往往比人还要绵长。”
我盯着这句充满哲理的话看了很久。
我居住的这栋老宅也是如此。拉开樟木门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尽头第七块松动的木板踩上去会咯吱作响。以前我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细碎的噪音,今天读了这段文字,倒真觉得这栋老宅确实在说话,只是它的嗓门太小,轻易听不见。
祖母,就是在那天夜里,突然清醒过来的。
阿姨来敲我房门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小姐,老太太醒了。她说想见见你。”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快步走了过去。
房间里的灯亮着,光线调得很昏黄。祖母靠在厚实的床头软垫上,脸色竟然比白天还要显得精神许多,甚至连那双浑浊的眼睛都泛着一丝奇异的亮光。
“千雪。”她哑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过来。”
我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她静静地端详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慈祥地笑了。
“你长得,真像你祖父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描摹着,“眉目之间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又帅气,又透着一股清秀。”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祖父的黑白遗照一直挂在客厅的正中央,我每天都能看到,确实有几分神似。
“学园祭,玩得开心吗?”她转移了话题。
“……嗯。挺好的。”我习惯性地汇报数据,“我们班的摊位,净赚了五万两千日元。”
祖母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笑出了声。“五万二。真不少啊。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在别人家的店里做帮工,起早贪黑,一天的工钱才一百二十日元。我足足攒了三年,才勉强够本钱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铺子。”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欣慰,“千雪,你比我当年能干多了。”
“那都是遗传了您的好基因。”
我这并不是在客套,而是在进行客观的生物学概率计算。她没有接这个关于基因的话头,而是慢慢地、有条不紊地继续往下交代。
“你祖父临走之前,死死握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他说,这栋房子无论如何都要替你守住,就交给你来打理,必须等到千雪回来。他每天都在念叨,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挺好的。”我轻声说。
“我知道。”祖母深深地看着我,“我只要看一眼你的手就全明白了。”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习弓道被弓弦勒出来的;指腹上也有明显的磨痕,那是常年翻阅翻译稿件和整理图书馆书架留下的痕迹。这绝对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娇小姐的手。
“能把一双小姑娘的手磨成这副粗糙的模样,”祖母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着实残酷的清醒,“这种人,无论被扔到世界上哪个角落,都能顽强地活下去。你祖父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双手,也该彻底放心了。”
紧接着,她开始交代正事。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向阿姨交代明天的采购清单。
“这栋房子,以后就彻底是你的了。相关的地契、房产证,还有所有的银行存折,我都已经锁在东厢房那个红木柜子里了。柜子的钥匙在阿姨那里保管。记住,是那把黄铜材质的旧钥匙,其他任何备用钥匙都打不开那个锁芯。等你哪天彻底想清楚了,自己一个人去把里面的东西仔细清点一遍——不用急在今天晚上。”
“好。”我郑重地答应,“我会找个时间去盘点的。”
“还有一件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颇为微小的细节,“厨房后面院子里那排腌菜的大坛子,在正式入冬下雪之前,必须挪进里面的储藏室。往年这些重活都是你祖父在弄。现在,这些事全归你管了。”
“那三个坛子太重了,我一个人肯定挪不动。”我实事求是地评估了自己的体力上限,“我会另外加点钱,去外面请专业的搬运工来搬。”
祖母听完,居然再次笑了起来。“对。遇到搬不动的事情,就花钱雇人去解决。这也是一种管家的智慧。”
笑完之后,她收敛了笑容,非常严肃地将一句话托付给我。
“千雪,你记住。房子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以后要把这栋老宅打理好,绝对不能让它空着积灰。但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成了拖累你往前走的沉重包袱,你就趁着它还能卖得出好价钱的时候,果断把它卖掉——千万别让一堆死物,活生生地拖累了你这个活人。这条规矩,你必须死死地记住。”
“记住了。”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虽然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关节分明,但传来的温度却异常平稳。
“千雪,你一个人在外面飘了那么些年,真是辛苦你了。现在,能平安回来就好。”
“嗯。”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了一句。
“你以后要是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记得带回来给祖母过过目。”
我猛地抬起眼皮,错愕地看着她。
她笑眯眯地注视着我,语气慢悠悠的,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精明。“祖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本事没有,但在看人这方面,绝对比你这个小女孩要准得多。”
“……再说吧。”我敷衍地应付。
“不急。”她并不介意我的冷淡,了然地点了点头,“这种事,就得慢慢来。”
没过多久,她的精力就耗尽了,疲倦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直在门外守候的阿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压低声音对我耳语:“老太太今晚精神这么好,是件大好事啊。”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轻声带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廊下的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我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已经掉落了一大半,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倾泻在地上,仿佛铺满了一地细碎的白银。
回到房间,我将已经翻译完的初稿整齐地叠好收进抽屉。然后,我翻开了那本粉色蝴蝶结封面的账本——那是森硬塞给我的那本,封面的边角上甚至还残留着不知何时粘上去的糖渍。
我翻到崭新的第一页。思索了片刻,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正中央写下一行端正的字迹:
「凤千雪的账,开始清算。」
窗外,风声又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
那三笔翻译稿费,是在第二天清晨准时到账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这笔钱算不上是一笔巨款,但足够支付我下个月购买弓道消耗品的开销,还能顺便买两本昂贵的专业原版书。
我将学园祭分到的那笔微薄利润、这一整个季度的翻译稿费,以及股票盘面上那几笔短线操作赚来的小额收益,一笔一笔、严谨地誊写进了一本新买的账本里。
这本新账本是硬皮材质,颜色是冷淡的素色,看起来比森那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本子要正经严肃得多。在誊写那些冰冷数字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祖母昨晚说的那句话。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算账,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账本上的数字是冰冷且固定的,但却能养活人。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出门去学校前,我将一盒未开封的润喉糖重重地拍在了森的课桌上。
她学园祭喊劈叉的嗓子到现在还没彻底恢复。她疑惑地拆开包装,一眼就看到了我在里面留的那张公事公办的字条:“公用医疗物资。费用已从剩余班费中报销核减。”
她举着那个糖盒,正准备扯着公鸭嗓大声喊我,小笠原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替我把剩下的废话全堵了回去。“别喊了,医药费人家会计已经付过了。”
走廊尽头,我走得四平八稳。
里屋那盏昏黄的灯,昨夜一直亮到很晚。直到今天清晨才熄灭。阿姨端着早餐出来时告诉我,祖母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院子里的银杏落叶扫干净了没有”。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迈步走进了喧闹的教室。
我的第三篇翻译稿是最后压着死线交出去的。那是一篇生涩的关于河雾的自然科学短文。客户在收到稿件后,爽快地付款了。他还额外多加了一句格外感性的私人评价:“你翻译的雾,就像是真的弥漫在眼前一样。”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评价看了足足两秒钟。
那场雾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从前我独自走在茫茫大雾中时,没有人用文字将它记录下来。如今,有人将它写成了文章,而我,只是特别精准地将它翻译给了下一个需要阅读的人看。
这一单翻译,我收获了两笔丰厚的回报:一笔是按字数结算的死稿费,另一笔,则是那句“就像是真的”的最高赞誉。
早晨出门时,阿姨正拿着大扫帚在长长的走廊下清扫厚厚的银杏落叶。她将那些落叶扫成了一堆又一堆耀眼的金黄色。她停下动作,回过头冲我笑眯眯地说:“老太太今天早上的胃口出奇的好,破天荒地喝了小半碗白米粥呢。”
“嗯。”我点了点头,“那把院子里腌菜大坛子挪进储藏室的事,我会在这个周末联系搬家公司办妥。”
“她特意把你叫进去交代这些琐事,是因为她心里信得过你。”阿姨笑得眼角挤出了深深的皱纹,“在这个家里,她老人家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亲自开口吩咐过谁去办什么事了。”
我没有接这句充满感情色彩的话。我不喜欢,这句话在我看来有点像在PUA和道德绑架。我不想让别人对我有感情期待,太重了。
事情只是事情,办好就行了。但是感情这种东西,我没有。动感情太累了。
秋意已经越来越深了。清晨的风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