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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战 踢门仗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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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是祁烈踢开的。
巷口那通电话挂了不足一刻,火气还在腔里烧着。他抬脚踹门,檐下积尘扑起,惊得老梅枝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诊案后那人抬眼——一袭青灰,坐着,不动,像一口古井,任他满身火气泼进去,也漾不起一丝纹。
祁烈最恨的就是这种稳。你火气越旺,他越是不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气没处放,只在腔里闷着,越发顶得他头疼。他横竖立着,越看这屋子、这人都碍眼。
祁烈那股冲劲,到嘴边,凝成半句硬邦邦的话:“……看病。”
“我不是冲你。”他补一句,自己也知这话站不住。
“坐。”沈渡尘说,语气平平,像给他满身火气,泼了一瓢凉水。
祁烈坐下,却坐不安稳,身子前倾,手肘支膝,仿佛随时要跃起来,跟谁干一架。
“直说。”他道,“我时间紧。怎么治,你说,别绕弯。”
“你这火气,”沈渡尘不接他的急,“是这一年,才这样的?”
“什么火气?”祁烈皱眉。
“这一向,是不是容易头疼、睡不安稳,动不动就想拍桌子?”沈渡尘说,“还有——你脖颈这儿,摸着,可有结?嗓子,可常发紧?”
祁烈一愣,抬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脖子。指尖触到几处硬硬的结。他素日只当是上火,从没多想过。
“你、你怎么知道?”
“你坐下这一会儿,”沈渡尘望着他,“说了三句'别绕弯'、两句'你直说'。你每一句,都像在点兵。”
“你这一辈子的仗,”他说,“从进门那一刻,就披在身上了。”
祁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自己,从小读书争第一,入行争业绩,连开车堵在路上,也要别一下车头才解气。他停不下来——不是怕被人超过去,是贪着那口气:旗没倒,他就还活着。一停下来,他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这念头跟了他半辈子,像一根拴在腰上的绳,一刻也不敢松。他吃饭快,走路快,连睡觉都嫌慢——仿佛那口气一落,人就要被人踩下去似的。
“打什么仗?”他到底驳一句,“这叫竞争。这世道,你不争,就等着被人踩。”
沈渡尘不与他辩,只伸了手:“手。你气太冲,此刻搭不住脉,先坐稳。”
祁烈把腕子搁上脉枕,带几分赌气。沈渡尘搭上两根手指,垂下眼,感那一气周流。
这一气,躁而沉。像一匹被鞭狠了的马,到处乱撞,冲得血压高、心神浮;可头与周身,却凝着一团极沉的滞——不是累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像一个人,提着那口气,在战场上,打了许多许多年,从没撂下过手里的兵器。
“你这病,”沈渡尘半晌道,“不是累的,是打的。”
“打的?”
“你这一身气,像打了许多年仗,从没卸过甲。”沈渡尘道,“它堵在你头上、周身,堵出一身结节,堵出你的高血压、你的睡不宁帖。你只当是身子垮了,实是你提着那口气,太久了。”
他起身,自乌木小座里取出琉璃珠,不似对旁人那样细擦,只在掌心握了一瞬,低眉,凝神。
诊室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祁烈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自己面前——不,是周身——立着一个男子。
一身残破甲胄,甲片掉了大半,露出里头染血的里衣。面上、手上、腿上,旧伤深浅不一,有刀伤箭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他手里一杆断枪,枪头早卷了。他没有看祁烈,只望着远方——望着一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他周身,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血气与杀气。
祁烈不敢看他的眼睛,却又移不开眼。那士卒身上,没有一丝怨,只有一种打得太久、忘了为什么的倦——像一匹负着重物,不知停歇,也不肯歇的老马。
祁烈“啊”地一声,往后一缩,背撞上椅,脸色刷白:“那、那是什么?!”
沈渡尘不称“别怕”。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按在案上的刀,稳稳的:“你怕他,是因为你从没敢正眼看过自己打过的仗。他跟着你,很多年了。”
“跟着我做什么?!”祁烈声音发颤,“我一辈子遵纪守法,连架都没打过几回——”
“你打的仗,不在街上。”沈渡尘望着那士卒,“在你心里。你这一辈子,都在与人争,都贪着那个赢字,都提着那口气不肯放——那口气,便是他的杀业,长成这副模样,一直压在你身上。”
“我不明白。”祁烈道,“我又没上过战场。”
“你上过。”沈渡尘目光深而静,“你把战场,搬进了商场,搬进了你的心。你睁开眼就在打仗,贪胜,贪快意,贪那口烧着才觉得自己活着的气。你不敢放那口气——你只当,放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祁烈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这辈子,最离不得的,就是一个“赢”字。
“你心里那个'一定要赢、绝不服输'的念头,在战场上打得太久,便结成一个士卒的模样,跟在你身后。他替你扛着那些年你咽下去的仗,扛到你这一身,再也要不起。”
“那……我怎么办?”祁烈哑声。
“你明日,再来一趟。”沈渡尘道,“听听那个打了许多年仗的士卒,想跟你说什么。”
“我不来呢?”
“不来,那口气还提着。”沈渡尘道,“可你若还想睡个安稳觉,还想松开脖子上那些结——你就得先问问自己,你打了一辈子仗,到底,赢着什么了。”
祁烈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不回头,只低声问一句:
“他……在战场上,赢了吗?”
沈渡尘不答,只说:“明日,你自己问他。”
祁烈走了。他没叫车,一个人,在夜里走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提了半辈子的气,好像,在什么地方,松了一丝。
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松,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人。
他立在窗边。院里那株老梅,两片嫩叶,又大了些。
墙角铜铃,无风自响。“叮”的一声,像兵器落地。
他垂下手,抚过左腕那圈青布。布下滞涩,又深一分。他想起那个穿黑衣的人——“你渡得了别人,你渡得了你自己吗?”
他望着老梅,忽然想,他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也提着那口气,打了许多许多年的仗,从没,撂下过手里的兵器。
他立在窗前,想着那句话,手里的青布,紧了又松。原来医人者与病人,隔着的,往往不是有没有病,而是肯不肯,先放下自己那杆枪。
窗外,老梅的影子让灯拉得老长。那个人,又近了一步。这一次,落得很沉,像带着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