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黑衣 七日重来倚 ...
-
郑远再来,是七天以后。
这一回,他没让司机送,是自己走来的。他没有捂腰。他走进诊室,冲沈渡尘点了点头,没有坐下,只站在诊案前,像是有话要说。
“我好了。”他说,“腰真的不疼了。这七天,我睡得着,白天也不发沉。我又去了趟医院,大夫复查,说腰椎没问题——他说得对,我这腰,本来就没病。是我心里那口气,把它压垮的。”
沈渡尘望着他,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我把城东那个项目,让给老赵了。”郑远忽然说,“就是从前跟我抢得你死我活的那个。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把话摊开说了——我说,老赵,咱俩斗了半辈子,我累了。那个项目你拿去,我只想睡个安稳觉。”
“老赵愣了半天,后来……他眼圈红了。”郑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远啊,其实我也累。咱俩谁也没睡好过。”
郑远说着,眼眶也热了,又笑了笑:“我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必赢'的念头,不止压垮了我,也压垮了他。我们都以为赢了对方就能安稳,其实谁也没赢过那口气。
这话他说得轻,眼底那点光,却是沉的。半辈子的争,到这儿,才算真正落了地。“
“你这一口气,总算是周流起来了。”沈渡尘说,语声温温的,“你放下了'赢',也把别人从那口气里,放了出来。”
郑远点了点头,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沈大夫,谢谢您。”
“不是我渡的你。”沈渡尘淡淡,“是你自己,肯把心里那件背了半辈子的东西,放下来。”
郑远直起身,还想再说两句,忽然,他的目光越过沈渡尘,落向门口,微微一顿。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大夫,外头巷口,站着个人。穿黑衣服的。就上次我跟你提过、打听您的那个人……他又来了。”
沈渡尘的指尖,在乌木小座边缘轻轻顿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变化。
“我知道了。”他说,“你从后门走吧。”
“沈大夫,那人……”郑远欲言又止,“不像善茬。您当心。”
“该来的,总会来。”沈渡尘说,“你只管走你的路。往后,别再让那口气,把你压弯了腰。”
郑远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走了。他走出巷子时,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穿黑衣的人,正一步步,朝诊室的门走去。
诊室里,沈渡尘没有起身。他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穿黑衣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看不出年纪。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一双眼睛,又冷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他没有坐下。他立在门口,看着沈渡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就是沈大夫。”
“我是。”沈渡尘说,“来看病的?”
“不。”黑衣人说,“我是来讨债的。”
诊室里,静了一瞬。
“讨债?”沈渡尘看着他,“讨谁的债?”
“讨这世上,所有欠了债、却还想赖过去的人的债。”黑衣人说,“你这一行,太慢了,也太软了。你把那些债主请出来,陪着哭一场,说两句'对不起',就当作是还了债。可债就是债——欠了的,就得还;躲的,就得追。这才是公道。”
沈渡尘没有恼。他望着黑衣人,目光平静:“你说的'还',是让欠债的人,也尝尝欠债的苦。”
“是。”黑衣人说。
“可那一世的苦,这一世再讨回来,换一个人受。”沈渡尘说,“那口气,还是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永无了日。我渡他们,不是替他们赖账,是让他们把那口气,从'我欠你、你欠我'里,解出来——两下都放下。你不肯放,那债就会一直传下去,传到下一世,再下一世。”
“你倒是会说。”黑衣人冷笑一声,“可你自己呢?”
沈渡尘没有接话。
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低了些,却字字像钉子:
“你渡尽天下人。可你自己身上,背着一笔还不了的账——对不对?你左腕上那圈布,下面压着什么,你心里清楚。你渡得了别人,你渡得了你自己吗?”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沈渡尘的右手,停在诊案上,没有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看着黑衣人,过了很久,才说:
“沈家的祖训,是四个字。”他道,“可渡众生,不可渡己。我这一世,引过许多人过河,独独没有,引过我自己。”
“你不敢引,不是不能。”黑衣人道,“是怕引到头,看见河对岸,站着谁。”
沈渡尘没有接话。
“你沈家,一世只渡百人。”黑衣人的声音,低而平,“渡满一百个,便该收手退隐,把衣钵传下去。你师父,渡满了没有?——他走了。他说他去远游,可他一去,就再没回来。你当他,是渡满了去歇了,还是去渡一个,连你沈家都渡不了的人?”
“又或者,”黑衣人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一字一字,“是去渡他自己。”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檐下积雨,一滴一滴,落地的声音。
沈渡尘没有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那你今日来,是想讨我这一笔债?”
“我今日来,是来告诉你。”黑衣人说,“你这条路,走不通。你以为渡尽众生,就能渡了自己——可你连自己那笔账都不敢看。你等的那个人,若真来了,你渡得了吗?”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又停住,没有回头:
“沈大夫,债,是躲不掉的。你那一笔,迟早要还。我不急。”
“我等你,等你自己来讨。”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青苔巷的夜里,一点一点,远去了。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坐着,很久没有动。他垂下眼。左腕袖口里,那圈青布缠着的地方,滞涩比往日,又深了一分。
墙角那枚铜铃,静着。没有响。
他渡了许多人,铜铃便响了许多声。可今夜,那个穿黑衣的人来了又走,他没能渡他,铜铃,也没有响。
他忽然有些明白,黑衣人说的那句话——他渡得了天下人,却渡不了那个,连自己那笔账都不敢看的自己。
窗外,老梅在夜风里摆着。
就在这时,青苔巷的巷口,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一次,是迟疑的、沉重的,像是来人走了一路,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来。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沈渡尘没有起身。他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想起那个穿黑衣的人,忽然,在心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指了一下诊案对面的矮凳:
“坐。”
门缝里,探进一个疲惫的身影来。